拯救（小小说）

　　大冲在城里按揭了一套房，和妻子一起在附近工地上打工，挣钱还房贷。儿子小伟大学刚毕业，正在这个城市找工作，一家三口租着两间房，其乐融融。老家只有母亲郑二娘在家操持家务，干着农活。大冲节假日都会回家看看母亲，毕竟母亲有七十多岁了。大冲早年丧夫，母亲一人将他拉扯大，她自己也落下一身毛病，腿脚不便，肠胃病常发作。
　　郑二娘常常天一亮就起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撕日历，她每天都是数着日子过日子。还有多少天五一节了，还剩多少天端午节了，八月节快到了，还有多少天就过年了，那些日子就是他们团聚的时候。她每天撕着数着，就像小学生盼着放假一样。大冲每天要做的事就是睡觉前电话问候母亲，听到母亲说还好，就会安然入睡。有时大冲问的话反反复复特别多，连母亲都不耐烦，他怕母亲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每天都还好，总有哪里不舒服吧，大冲出其不意地冒出一句，想证实一下母亲是否过得真好。
　　秋凉了，工地更加忙。大冲有时会忙到半夜才能休息，他想打电话给母亲，又怕打扰了母亲，影响她睡觉。于是惴惴不安地躺下，辗转难眠。郑二娘不见儿子电话，非常担忧，怕打电话让儿子受惊，也闹得无法入睡。白天更怕干活中的大冲接个电话有个闪失，整天魂不守舍，期待着大冲电话。中午时分，大冲才急匆匆地给母亲打电话，习惯性地问候，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大冲，你还好吧，急死我了。大冲说，急什么，就是忙了没来得及打电话，还好啊。郑二娘说，昨晚一夜没合眼，就是不放心。大冲说，都怪我，怕打扰你休息，没打，你还好吧。郑二娘说，只要你们还好，我便还好。
　　大冲很惭愧，原来母亲比大冲挂念她更挂念大冲。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大冲空闲，想起给母亲打个电话。母亲沙哑的声音让大冲颤抖，你怎么现在打电话啊，你们没事吧。显然大冲的电话也让母亲颤抖。一连几天，母亲的声音都不比寻常。大冲请了几天假，连忙赶回家。推开门，一眼看见墙上的日历还停留在五天前，他知道母亲病了。母亲见大冲回家，迅速从床上坐起来，高兴地叫起来，你怎么回来了？我刚才想睡觉，就躺下了。看着母亲消瘦的脸颊，他知道母亲在说谎，泪如泉涌。指着外面的日历说，你都几天没撕日历了。大冲摸着母亲的手很烫，拿起水瓶，没有一滴水。迅速烧水，让母亲喝了一杯水。然后背起母亲匆忙朝公交车站走去。
　　医院检查结果，郑二娘肝癌晚期。那一刻，大冲感到天崩地裂。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一辈子心里装着他们，唯独没有自己。应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却依然在默默地付出。大冲躲进了卫生间，嚎啕大哭。他很快镇定下来，避开母亲找到医生，他说，无论如何他要拯救母亲，哪怕倾家荡产。医生说，倾家荡产也无济于事，已经肝硬化了，时间拖得太久，回家调养休息吧。换肝呢？大冲说。医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没有杀人治病的，更没有那种技术，生老病死谁也难逃。
　　大冲将头在墙壁上滚撞着，为什么早没发现？他喃喃自语，她说她还好呗，还好啊，怎么会这样。医生拉住他的手，别这样了，现在已经既成事实，何必呢，可能是长期劳累造成的，有了痛疼也是扛下来。很显然，母亲为了不影响大冲干活，不给家庭添麻烦，每次电话都在安慰大冲说她还好。
　　望着母亲，大冲心如刀绞，我拿什么来拯救你？他在扪心自问，他希望自己现在一贫如洗，唯独母亲身体健康。但无论怎样，母亲的生命已经倒计时了。他只希望日历永远停留在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