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有（十五）

　　再次回到学校，尽管是职业中学的食堂的学徒，但毕竟是学校，熟悉的铃声，熟悉的操场和教室，让何有还是有亲切的感觉。这是一所建筑工程学校，跟何有曾经就读的普通高中不同，这个学校所学的也就是土木建筑之类的专业。在读的学生大多不太爱学习，可都是有背景，出身非富即贵。毕业后，可以分配到机关工作，也可以接着家族事业继续干建筑。
　　到了学校食堂已经是中午，过了饭点。地上摊了一地的饭盒，满是油污，几个中年女服务员在清理。食堂管事的是个老教师，姓翁，因为何江打过招呼，他对何有挺照顾。在旧教学楼的楼梯的拐角处，给了何有一个楼阁的单间寝室，尽管里头有些脏乱破旧。他还让食堂主厨师傅来带何有，师傅五十多，看起来是个实在人。
　　下午两点左右，何有开始了他的第二次的学徒生涯，两把菜刀，一块砧板，然后就是一个下午噼里啪啦的切菜声。虽然枯燥，但是何有觉得比在家里轻松自在，他想起了跟梅传一起腌鸭贩卖，两把菜刀就像鼓槌一样敲出节奏感。那时的经历，虽然算不上什么事业，却总是让人觉得未来有无限的憧憬和可能。随着回忆的展开，何有又想起梅传的死，这真的让他感觉有一种报复的冲动，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梅传复仇。可是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像憋足了一股劲打出一拳，这拳却打在了空气上，有一种无处发泄的苦。两把菜刀也带上了怨气，刀下的胡萝卜被剁得稀烂。
　　师傅看他切菜时，脸上的漏出的神情有些瘆人，以为他不愿意来食堂当学徒，赶紧将他手中的刀收了回去，并让何有回寝室休息。躺在双层铁架床上，何有心里疑惑。这次的学徒生涯估计也像上次一样，半天就玩完了。如果从学校离开的话，他就不打算回去了，找个地方搭个棚继续去养鸭子。他摸摸口袋，可是里面的钱不多，该去哪儿？想着，想着，何有睡着了。
　　敲门声叫醒了何有。傍晚的时候，师傅拿了个饭盒，还有捎了一袋椒盐花生和两瓶啤酒，到了何有的寝室。师傅五十多了，没有其他爱好，就好两口。
　　师傅拿了两张报纸，垫在落满灰的旧椅子上，两人对面坐了下来：不想干厨师吗？
　　何有的心里有准备：让我走？
　　师傅被何有这样一问，反倒是有些不会说话了：不不，就看你下午切菜时有些凶相。
　　何有没有明说，扒拉两口饭：还行吧，就是心里有些事儿，想起来心里有点堵。他拿着酒陪着师傅喝酒吃花生。
　　师傅说厨师挺辛苦，但这门手艺混个温饱倒是一点问题都不大，如果心大的话，以后自己还可以开个饭馆。在何有的内心里，他也觉得厨师挺好，这是和梅传一起做腌鸭的时候有关的。
　　跟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过得很快，天色业已暗淡。师傅走了，他到食堂嘱咐二厨去准备夜宵，给下晚自习的学生。
　　师傅让何有感到了温暖，他起身打扫了寝室，洗了个澡。看着这个小小的容身之所，虽然之后小小的五六个平方，但对于他来说，这仿佛有了自己的一个家一样，有一种满足的幸福。
　　几天时间，埋头做事让何有很快就消除了新环境的陌生感，菜刀很快也上手了。学得快，干得也快，鱼肉在他的手里大小均匀，配菜时的荤素搭配也很合理。别人要半天的活，他两个小时就干完了。
　　空闲的时候，何有就在学校的河畔走走。学校被流经的河道分成三个区域，大门入口是行政大楼，校领导的办公地，会议室，还有会客室等。这里最气派，庭院、花园、喷泉，还有依着行政大楼右边的大片金丝竹，其中小径曲折通幽，有亭台楼阁，环境清雅。何有每次进出都要经过这里，特别是金丝竹林，周末的时候行政楼空空荡荡的，好多男女学生就搂在竹林的草地上相互啃咬。每次经过何有都要放慢脚步，那些学生也不理会他，依旧忘情。行政楼左侧后面过一条桥，有个标准操场，右手边依次有三座教学楼，还有一座实验楼，对面就是食堂和一座三层的旧教学楼。旧新教学楼属于危楼，楼房除了有点旧，但比何有家的老房还要好一些，学校当初以危楼的名义，获批的新教学楼的建设资金。现在旧教学楼作为食堂、保洁、安保人员以及废旧物的仓库，何有的那个小单间也在里头。行政楼后面的一条桥过去，是学生的生活区，男女生寝室楼之间隔着一个大花坛和水池。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群体性事件，何有一般是不去学生生活区的。五月初，学生晚自习结束，一个高三毕业班的学生，穿着一条三角内裤，拿着吉他在男生寝室楼顶，对着女生寝室唱情歌。据说是对着心怡的女生唱的，女生们默默站在窗口听男生唱歌，画面像极了香港电影的镜头，温情而浪漫。
　　最初，大约是哪个男生想要睡觉，对歌声心生烦恼，操起一个热水瓶扔出窗外，＂轰——＂的一声，像是给歌声放了一声礼炮。这一声却是女生荷尔蒙的一个引爆点，对面齐声传来：好——
　　瞬间场面就像战争片一样开场了，热水瓶一个接着一个。毕业班的男生们，扔完了自己的热水瓶，踹开低年段学生的寝室，就像日本鬼子进村一样掠夺他们的热水瓶。被抢的，纷纷冲出被窝，夺回自己的财产。牙刷，脸盆，构筑出的打击乐里，场面突然之间就香艳了起来，三角内裤，拖鞋，肉搏战，还有对面女生们，仿佛到了高潮一样的呼喊。
　　校园里的保安队，紧急出动，何有他们也被要求到寝室现场维持秩序。保安们拿着橡胶辊，配合晚上值班的教师要求男生安静下来。何有这一队则站在寝室中间，防止男女生趁乱串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