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经济学前沿富二代是怎样养成的

　　普遍来讲，越是富裕家庭的孩子在自己成年以后其财富积累的速度越快。富二代是一种很常见的社会现象，甚至在某些时候是一种有争议的社会现象。富裕的家庭基础条件好，起步高，他们的孩子从小能够享受的条件也比贫穷的家庭好很多。很多人担心社会财富两极化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关于富二代这个话题有很多争议的原因。之前有一次和朋友聊天，说起富二代这个话题。我问他们你们知道富二代是怎么来的吗？朋友们嘲笑我说，这还是个问题吗？富二代就是爸爸妈妈给他们钱呐。我说从经济学的角度，我们不是这么简单看待这个问题的。父母的跨代财富转移固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但还可能有很多其他因素，例如父母的风险偏好和投资理财偏好可能会影响子女的偏好；父母对子女在教育上的投入、孩子从小的生活环境等等这些家庭因素同样会影响子女成年以后自己的理财习惯和财富积累速度。子女的财富积累未必都来源于父母的跨代财富转移。子女自身的收入、投资、理财、风险偏好等等也是影响他们财富积累速度的重要因素。因此，如果我们想搞清楚富二代是怎么养成的，想搞清楚在上面这些影响子女财富积累的因素中哪些因素是真正重要的，我们还需要更仔细的研究。
　　朋友们看到我煞有介事地谈论，笑得更厉害了。他们说搞清楚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我说有意义，特别是对于关注财富两极化问题的政策制定者来说。不知道大家是否还记得很久以前我们分享过一篇基因影响财富水平的文章，那篇文章告诉我们，基因会影响一个人的性格、投资偏好、以及风险偏好，从而很大程度上影响一个人的财富积累水平。那么除了基因这个因素以外，家庭环境、孩子从小到大的学习环境、孩子接受的教育投入等等因素是否也会影响孩子的性格，投资偏好以及风险偏好呢？当然是有可能的。这恰好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研究富二代是怎么养成的。如果家庭环境这个因素不重要，孩子的财富积累都是因为父母的理财基因遗传给子女了，那么想要缓解财富两极化的政策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因为富裕家庭的父母有好的理财基因，这个基因会一代代传下去，财富出现分化是因为大家基因不同。而相反，如果后天的家庭生长环境很重要，它也会影响孩子的认知、习惯、以及财富积累，那么缓解财富分化的政策就可以发挥作用，因为它可以尽量改善贫穷家庭子女可以获得的教育资源，逐渐改善他们的财富积累速度。
　　说到这里，朋友们继续问我，你说父母基因是一个可能的因素，它可能影响子女的能力和偏好，所以富裕家庭的子女可能在赚钱方面能力也更强。但你又说家庭环境可能也是一个因素，富裕家庭的父母给子女在人力资源方面的投资更多，父母每天的身体力行也会对孩子的习惯构成影响。那么问题来了，怎样才能区分开这两个因素呢？怎样才能衡量这两个因素各自有多大呢？基因也好，家庭环境也好，都是每一个家庭里的元素，你怎么分得清楚哪个因素对子女的财富积累有多大的影响呢 ？
　　我呵呵一笑，默默地给这帮朋友点个赞。问得好！在经济学研究里，想要搞清楚在多种因素发挥影响的情况下，具体某一种因素的影响力如何，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其他因素都控制掉。只不过就当前富二代这个话题，基因和家庭环境这两个因素，我们该如何控制其中一个因素来研究另一个因素的作用呢？有几位学者做到了。他们研究为什么富裕家庭的孩子也更富裕，但他们选择的样本是被领养的孩子。怎么样，孩子是领养的，基因这个因素是不是就被完美控制了 ？
　　在他们的研究样本中，这些孩子都是韩裔，领养他们的父母都是挪威人，这基因隔得够远吧？孩子被领养的时候还很小，所以他们的成长环境就是挪威父母的家庭。最关键的是，整个领养的过程几乎是随机分配的。这个为什么重要呢？我们知道父母选择领养某个小孩的时候，往往会观察观察小孩，选择一个看上去感觉今后会和自己差不多的孩子。那么选择领养的父母本身家庭条件不同，可能有意无意地就选择了不同类型的孩子，这样的话这些被领养到不同家庭的孩子又存在＂先天＂的不同了。然而在这几位学者的研究样本里，很巧的是，这些韩裔孩子当时几乎是被领养机构随机分配 到挪威父母家庭的，这样就避免了＂先天选择＂不同这个麻烦。
　　孩子是随机领养的，那么如果他们的性格、认知、能力、偏好等在长大后出现某种系统性的，有规律的差别，我们就可以认为那是不同家庭环境造成的。在随后的跟踪研究发现，领养家庭的父母越富裕，被领养的孩子在长大以后也混得更好，其财富积累的速度也更快。孩子先天是随机的，从统计学意义上是无差别的，但长大后出现了系统性的不同，那么这种现象就只能是家庭因素造成的。
　　如果我们继续追问下去，到底是什么家庭因素对孩子未来的发展和财富积累造成了影响呢？父母越富裕所以孩子也越富裕它的传导机制到底是什么呢？有很多种可能，比如养父母的教育水平和认知能力对孩子的影响，比如被领养的孩子所生活的家庭还有没有其他孩子（可能也是领养的，也可能是这对父母亲生的），比如被领养的孩子所生活的家庭周边环境，还比如养父母对被领养的孩子的教育投入，对他们关于金融方面的知识培养，还有就是养父母直接给被领养的孩子转移财富，等等。
　　通过仔细分析这些领养家庭的各种信息和数据发现，富裕父母的孩子也越富裕的传导机制和父母的教育水平无关，和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无关，和小孩子生活的环境无关。那和什么有关呢？和父母对子女的教育投入、金融熏陶、以及父母的直接财富转移有关。而且和很多人的想法一致，关系最大的还真的就是父母的直接财富转移。越是富裕家庭的孩子在成年后，收入往往也更高，混得也更好，财富积累速度也更快。这其中不乏他们小时候接受了更好的教育，有更宽阔的视野的因素，但父母给他们的财富转移，也是他们财富积累更快的重要原因，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原因。有一个好的财富积累起点，可以让他们更快地利用自身的能力和知识来继续积累财富。
　　当然，上述研究基于领养家庭，它的好处固然是剔除了基因这个因素。但它的坏处就是这个研究结论到底是否具有一般意义？说不定上面那些发现只适用于领养家庭呢？对于一般家庭，跨代财富转移是不是也是最重要的机制？基因的作用到底又有多大呢？我们该怎么把领养家庭的结果和一般家庭做对比呢？
　　要想和一般家庭做对比，有几个重要的因素要考虑。首先就是选择领养的父母和一般家庭的父母会不会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你比如说选择领养的家庭会不会条件本来就比一般家庭更好？父母的教育水平和理念和一般家庭的父母不同？通过研究这些领养家庭的父母的信息，并且和挪威其他普通家庭的父母的信息做对比发现，选择领养的父母和一般家庭的父母没有本质区别，无论是收入水平，教育水平，性格特征等等，他们都还是差不多的。虽然选择领养的父母收入水平的确比其他家庭的父母收入水平稍高一点，但他们的平均年龄也更大一点，因此收入水平稍高一点可能是因为他们工作时间更长导致的。总之，我们几乎可以认为选择领养的父母和其他父母没什么本质区别。
　　第二个要考虑的因素就是被领养的孩子和其他孩子有没有本质不同 ，比如他们会不会性格上更加内向什么的。同样的道理，要想把领养家庭的研究结论推广到非领养家庭，就得确保领养家庭的父母和普通家庭的父母没区别，领养家庭的孩子和普通家庭的孩子没区别。通过数据分析发现，的确，被领养的孩子在很多方面和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还有第三个要考虑的因素，那就是生父生母对自己亲生孩子的投入，包括教育投入和跨代财富转移投入，和养父养母对养子的投入会不会有不同 。同样，研究结果现实，没有不同。这里顺便介绍一下它是怎么研究这个问题的。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看领养家庭父母对孩子的教育投入和财富转移和非领养家庭父母对亲生孩子的教育投入和财富转移是否有不同，结果发现没不同。第二个办法是，有一些领养家庭的父母原本是有亲生孩子的，只是额外领养一个。通过观察这些父母对亲生孩子的投入和财富转移以及他们对养子的投入和财富转移发现，二者之间没有本质不同。由此，我们可以认为，领养家庭和普通家庭不论是父母的特点，孩子的特点，还是父母对孩子的投入等方面，都没有本质不同。那么我们就可以稍微放心一点地说，上述关于领养家庭的研究结论也适用于非领养家庭。什么结论呢？这里再帮大家复习一下：那就是家庭环境对子女的财富积累有显著的影响，其中父母的隔代财富转移和对子女的教育投入是最重要的因素。
　　其实，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上面的这份研究发现父母的富裕程度会影响子女的富裕程度，传导机制是财富转移和教育投资。换句话说，父母的财富水平可以预测子女的财富水平，机制是财富转移和教育投资。可是这份研究同时还发现，非领养家庭父母财富水平对子女财富水平的预测能力是领养家庭的两倍！咦，这就奇怪了。刚才不是刚研究发现非领养家庭和领养家庭无论是父母还是孩子，抑或是父母对孩子的投入都没有区别吗？那么为什么非领养家庭父母的财富对子女的财富影响力（或者说预测力）比领养家庭的高这么多呢？哎，别忘了，在领养家庭中，父母财富对孩子财富的预测能力是来源于家庭因素（比如跨代财富转移和教育投入）。在非领养家庭中，家庭因素的确和领养家庭是一样的，那么它多出来的预测能力来自于哪儿呢？那就是基因啦！亲生孩子的基因遗传也会影响孩子的能力和偏好，从而预测他们的财富水平。
　　最终，这篇文章的研究结论可以总结如下：第一，家庭环境对子女的财富积累有显著影响。第二，在各种家庭环境因素中，父母的跨代财富转移和对子女的教育投入是影响孩子财富积累的重要因素，跨代财富转移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第三，孩子是不是领养的，父母对孩子的财富转移没有什么区别，都一样爱孩子，一样投入，一样支持孩子。第四，基因遗传对子女的财富积累也有显著的影响，而且影响力和家庭环境基本上一样大（非领养家庭的影响是基因+家庭环境，所以相对于领养家庭，它的影响力是后者的两倍）。关于富二代的故事，我们就介绍得差不多了。财富转移固然重要，但先天的性格和后天的培养，不论是关于能力、视野、还是风险偏好，也都是影响一个人最后财富水平的重要因素。
　　参考文献：
　　Fagereng, A., Mogstad, M., and Ronning, M., 2021, ＂Why Do Wealthy Parents Have Wealthy Children?＂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 129, no. 3, page 703-7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