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大事

　　我常常对地球自转轴与公转轨道平面的交角心存感激，我常常对地球公转的速度心存感激，我常常对我居住地的纬度心存感激。
　　地球自转轴与公转轨道平面斜交成六十六度多一点儿的倾角，我家所在地是北纬三十五度，这两个数据保证了我居住的地方拥有了分明的四季；地球公转一年得用三百六十五天，这个周期是如此合适，恰好在我每一次刚刚开始想念春天的时候，春天就如约来到面前。
　　是谁把这一切安排得这么合乎我老人家的心意？上帝？佛祖？真主？还是老天爷？是谁我谢谁。如果天界的洋神、土神们都没管这事，我就感谢偶然吧。
　　四季之中，春天是我的最爱。因为，到了春天，总会有一件又一件大快人心的重要事件渐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第一件要事是小葱下来。如同非洲草原上挨过旱季的角马迎来了第一场雷雨，看到了第一片青草——瞅到碧绿的小葱的第一眼，我一般是猛扑过去的。小时候唱的歌儿《社员都是向阳花》里有句歌词曰：＂集体经济大发展，社员心里乐开花。＂那时，整天窝头咸菜的，一直不理解＂心里乐开花＂是怎么回事儿。到了现在我才明白，噢，原来是挨过秋挨过冬后猛一下子看到小葱的感觉。
　　新下来的小葱鲜嫩鲜嫩的，掐掐根儿，洗洗叶儿，稍一碰它都会有嫩汁流出来，让你对这娇嫩的生命不禁生出欢喜之心。一盘洗净的小葱，在我眼里，胜过满桌鱼肉。我常常在小葱新下来的那些日子告诉准备做饭的我家领导：啥菜都不用炒，光给我热几个馒头就行。吃饭时，一手抓馒头，一手抓成把的葱，吃得酣畅淋漓。往嘴里一递一递地送葱时，由于等不及，由于太快，我常常咬了自己的食指与中指。每到这时，我家领导定然出面踩一下刹车：＂慢点儿，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小葱还没老去，香椿就下来了。绿中带红，带紫，每一种颜色，都让你看到生命的奔放。
　　每年头茬儿香椿一上市，我家领导就会买很多。经水一洗，香椿芽立马变得头干面净，容光焕发，精精神神，像出浴的二八少女。抓起一把香椿，用锋利的刀细细地切，刷，刷，刷，声如韶乐，刀刀了无阻碍，此时的香椿那个嫩哟！
　　炒鸡蛋是首选。厨房里一下锅，客厅、卧室，都能闻到香椿的清香。炒好，上桌，等不到凉下来，等不到拿筷子，抓一块放嘴里，吸溜吸溜地来回倒两下，一嚼，春天的味道马上布满全身每个毛孔。
　　我家领导把香椿放到玉米莛子串成的盖垫上凉干水分，趁鲜用保鲜袋一袋袋封装好，冻冰箱里。夏天，秋天，冬天，啥时馋了啥时拿出来吃一袋，这样，我全年都能吃到新鲜的香椿。
　　另外，再留出一部分腌成咸菜，放瓷罐里，或大玻璃瓶里，吃饭时，拿出来切碎，淋上点香油佐粥，有点像金圣叹临刑前的遗言——＂味道好过火腿！＂
　　香椿退场时，蒜薹上市了。虽然现如今商人们有了很好的保鲜技术，能让你一年四季吃到蒜薹，但保过鲜的蒜薹与新下来的相比还是不一样。保鲜后的蒜薹色泽暗淡，纤维化厉害，老，掐不断；新下来的蒜薹则色泽光亮，一碰就断，透着春天的精气神儿。
　　我坚决反对蒜薹炒着吃，那样完全失去蒜薹的本真味道。吃蒜薹，就是生吃，有一丝辣，有一丝甜，还有一丝脆，汁水丰富；要是一炒，啥都没了。
　　顶多，切成段儿，放上生抽，再加点盐，腌一下。现腌现吃，也不失蒜薹的原始风味。
　　上中学时，住校。有一次，一个家境较好的同学竟然往学校拿了一大把腌蒜薹。这也太奢侈了！我们一般都是带萝卜咸菜，那家伙竟然吃腌蒜薹！完全站在了劳苦大众的对立面。本想把他划入地富反坏右堆里的，多亏他吃饭时送了我几根，香得我晕头转向，让我完全丧失了革命警惕。阶级敌人，总是诡计多端，贫下中农都是这样被他们腐蚀变节的。可恨啊，搞得我到现在一吃腌蒜薹就想起那家伙的可憎面目。
　　陈蒜和新蒜，从来不见面。这是老家的俗话。但是，蒜薹是能够和新蒜见面的。当蒜薹还没退场时，鲜蒜就下来了。
　　最关注这一事件的是我家领导，她要是看见了第一家卖新蒜的，不论多贵，定然买下，然后把这一喜讯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我的惊喜，就是对她最大的奖赏与鼓励。
　　我常把在女儿成长过程中与女儿斗智斗勇的法子放到我家领导身上，感觉同样管用，屡试不爽。那就是：多鼓励，少批评，逮着个芝麻大小的事添油加醋上纲上线地整几句。这样一来，立马能把她熏晕。以后再遇这事，她就会主动而又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下去。习惯成自然，接下来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管坐享其成就是。
　　上周中午，我一回家，我家领导就神秘兮兮地问我：＂猜我给你买的啥？＂看她那样子，想到这季节，我立马知道答案了，但故意装傻，横七竖八乱猜一气逗她玩。最后还是她自己沉不住气了，把一塑料袋鲜蒜晃到我眼前并告诉我是六块五一斤买的。一见此状，我心里早就清楚该作何回应了：先做惊喜状，接下来可着劲称赞蒜好人眼也尖，再酸喞喞地上升到爱的高度郑重地肯定肯定，把这事坐实，弄得跟真的似的。这一套做完，我就不信明年春天第一茬儿大蒜下来十六块五或二十六块五一斤时她不乖乖地给我买回家！
　　新下来的大蒜，只需把蒜头的外皮剥了。蒜瓣的皮无需剥，带着这层皮吃，你才能感觉蒜的鲜嫩。蒜皮能吃的日子也就三五天，得抓紧时间。第一顿吃头茬儿鲜蒜，没有五七头我是打不住的。
　　很多人说吃大蒜对眼睛不好，劝我别吃或少吃，这让我极为生气。我眼睛是不好，可那不是吃大蒜吃的，那是响应毛主席号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累的。为了找到驳斥这帮人谬论的理论依据，我专门请教了医院的眼科主任。他说，那种说法毫无根据。听了他的话我十分高兴，但高兴过后还是不依不饶。我说你光跟我说还不行，虽然我知道了，可那帮无知的家伙见我吃蒜时依旧会在我耳旁聒噪，并说大蒜的坏话，惹得我老人家十分生气。你得去跟更多的人说，让他们从无知的深渊走出来，这也是对他们的救赎。在我的高压下，那老兄到底还是写了篇东西，我也借着在那家小报当小编的权力，把稿子发了出来，徇了一把私情。那期报纸我留了下来，当时想的是，要是以后再有人胆敢跟我对着干，或说让我老人家大为不悦的话，我就把这张新闻纸翻出来在他们眼前使劲晃：＂那那那什么报上都说了，你还敢不信？！＂
　　佛教经律中是把葱、蒜列入五荤之中禁食的。理由是荤辛之物吃了之后会有极其难闻的气味，影响僧团的和谐。我猜，没准定这经律的是南方人，或印度人，不是在长葱长蒜的地方长大的，所以颇有偏狭。他们怎么不考虑有些人天生就爱吃这类东西呢？俺从来没觉着葱蒜之味难闻，三天不吃还馋得不行呢。俺想，佛教慈悲为怀，啥都能包容，怎么就不能包容一下爱葱爱蒜之人呢？
　　佛祖，您就发发慈悲让您的徒子徒孙们把这条戒律蠲除吧。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