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贤文苑张顺利我家门前的皂角树

　　我家门前的皂角树
　　文·张顺利/图·网 络
　　村里人爱树，房前屋后栽满了榆树、杨树、椿树、槐树、桐树，院子里也栽有枣树、核桃树、柿子树、葡萄树、无花果树，尤其到了夏天，树木葱茏，绿冠如伞，遮日蔽屋，离老远村子就像一片森林，看不见一户的屋檐房顶。如果用航拍，若隐若现的屋舍就像绿色海洋里忽闪起伏的小船。全村树龄最长的树是我家门口的皂角树，中空的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股比人腰还粗，村里最老的人也说不清它的年龄，记得奶奶70多岁时说过，她嫁到王家的时候皂角树就是这个样子。如果奶奶在世，已经一百多岁了。
　　皂角树年代久远，成了一村人的集体记忆。村里人给人介绍银家村时常常说，村西头有一颗皂角树。有人打听我家时说，直走，门口有一颗皂角树。一说下棋，就说，到皂角树底下走。一说打麻将，就说，到皂角树底下走。一说开会，就说，到皂角树底下走。一到饭时，大人碎娃都端个饭碗到皂角树下开＂老碗会＂。人常说，穿衣吃饭亮家当。擀然面的，常常把面挑起多高，嘴里＂呼呼＂吹着气说，婆娘今儿把面切得太长了，烧得叫人吃不到嘴里。捏饺子的，常常手里攥着两疙瘩生蒜，说，要有二两白酒就着多好，饺子就酒，越吃越有。打搅团的，常常＂猴娃顶帽＂，舀得很满，说，搅团要然，尻子拧圆，搅团要好，七十二搅。搅团还有个文雅的名字叫＂水围城＂，好吃不好吃，不光在搅，还要看浆水好不好，辣子要红，水要宽， 一块一块慢慢剜。端馍菜的，常常左手抓三个夹有厚厚油泼辣子的蒸馍，右手端一碗菜，说，白馍夹辣子，一口一个月牙子，两口一个柯杈子。有自夸的就有胡骂的，吃平常饭的就说，好饭都塞不住嘴，屎巴牛栽立桩，显你外黑尻子哩。惹起一阵哄然大笑。也有和碎娃开玩笑的，＂一树五股，上头卧个白虎。你猜是干啥哩。＂娃瞪大眼，猜不着。就说，手里端个老碗，吃饭哩么。看你瓷的，你看我吃的啥面？然面。不对，叫biangbiang面，给你说字咋个写，记住，你老师都不一定会写，＂一点冲上天，黄河两头弯，八字大张口，言子往进走，你一扭我一扭，中间加个马大王，左一长，右一长，心字底月字旁，画个勾勾挂麻糖，推个车车逛咸阳。＂无意中学会了天下笔画最多的一个汉字。
　　童年记忆里多是在皂荚树下玩耍的游戏。我们在皂角树下跳绳，打沙包，踢瓦片，抓籽，滚铁环，打猴，踢毽子，打弹籽，下＂狼吃娃＂，怼鸡，攻城，打扑克，捉迷藏。跳绳，有单人跳，有双人跳，有多人跳。有一回多人跳，两个伙伴抡绳，我们四五个跳，正跳着，裤带绳断了，我猛地抓住正要掉下的裤腰，坚持跳了下来，差一点在人前丢了丑;打沙包有一回快输了，我急中生智，左手一指说，看！小伙伴以为后面来人了，正回头间我呼地扔出沙包，她回过头来时沙包正好打到她的额颅，她说我耍赖，我说，我叫你看沙包，谁叫你向后看哩。只好吃个哑巴亏，嘟囔着认输。踢瓦片很费鞋，经常把鞋尖踢烂，露出了脚趾头，妈妈常常骂，看，老舅都露出来了，还踢，把脚趾头踢烂了就心静了。抓籽用的籽是用废弃的瓦片打烂磨成指头蛋大小的圆球，练得是速度和眼力，高高抛起，快快抓起，反手稳稳接住空中坠落的，真是翻云覆雨，尽在掌握。滚铁环主要是起步和拐弯，起步要快，拐弯要慢，以铁环不倒为准。打猴，有的地方叫打牛，猴有的用一节木棍削成，有的用墨水瓶安个巴巴做成，都在顶部镶个铁珠子减小摩擦力，鞭子缠几圈，右拉左放，赶紧抽，陀螺一样转起来，慢了就打，就会不停旋转下去。踢毽子是个技术活，四五个人闪转腾挪，左侧踢，右侧踢，背身踢。尤其是背身踢，耍的是一种感觉，背身踢腿之间就像反弹琵琶，最为潇洒惹眼，大人也常常参与进来。＂狼吃娃＂是最原始最简单的棋局，胡基蛋是狼，柴禾棍是娃，画个四方格格就开始狩猎的游戏，要么娃把狼围猎，要么狼把娃吃完，既要胆大，又要心细，团结最重要，不能给狼留空子，现在想来还有些哲学意味，失败主要是给了坏人了可乘之机，凡事要从自己的行为找问题，团队就是互补短板，别人的缺限就是自己存在的价值。打弹子的弹子花花绿绿，很是好看，我最喜欢猫儿眼一样的一种，常常被磕碰成了麻子脸，还是不忍放弃。玩法有＂进窑坑＂、＂磕墙比远近＂、＂散打＂几种，最能体现人赌博时贪婪和恐惧的心态。怼鸡是右手握左腿，单脚跳着用膝盖怼对方的膝盖，直到把对方怼倒坐个屁股墩为止，有一种骑马驰骋疆场杀敌的感觉。攻城是把人分成两队，手拉手站成一排，甲队喊，亚子铃，跑马城。乙队喊，马城开，叫谁来？甲队喊，叫你外XXX闯城来！被叫到名字的人跑去闯城，甲队拉紧彼此的手严阵以待，如果碰开一双拉着的手就带一个＂俘虏＂回来，如果没有碰开，就成为＂俘虏＂加入甲队阵营。接着乙队喊，亚子铃，跑马城。甲队喊，马城开，叫谁来？乙队喊，叫你外XXX闯城来！重复新一轮攻城游戏。这种游戏男娃和女娃一起玩最热闹，我们把这叫＂抢媳妇＂和＂抢女婿＂，男孩的勇敢女孩的羞涩众人的起哄最有意思。打扑克主要是＂抽王八＂、＂弥竹竿＂、＂打升级＂。＂抽王八＂最后一抽最为惊险，被抽走最后一张王或者8的就鼓腹而歌，剩下王和8的就捶胸顿足。＂弥竹竿＂没有刺激，机械操作，以一方输完牌为一局。＂打升级＂最热闹刺激，打的是配合，要得是耐心，不在乎一牌两牌的输赢。常常正打着就下雨了，我们就搬到空了的树洞里继续，雨大场伙稳，外面雨下得热闹，里面人耍得热闹，现在想来还有些神奇。捉迷藏时最显人的心思与机巧，有的藏到包谷杆窝里，有的藏到麦秸积后头，有的藏到墙旮旯，有的藏到厕所里，我最爱藏到皂荚树洞里，离找的人最近，却最容易被忽视，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看着找的人转圈圈，既想笑又不敢笑，憋着等走远了才拿开捂嘴的手笑出声来。有一回一个小伙伴学我藏到树洞里，被找的人发现了，伸手拉出时一条蛇从天而降，瞬间挂在了胳膊上，吓得二人撒腿而逃，以后再也不敢在树洞进出了。这件事传开后，村里人说蛇是神虫，在谁家住就保护谁家的安危哩。古老的皂角树更加显得神秘起来。
　　其实，皂荚树只是遮住了我家门前一片阴凉，并没能保佑我家幸福安康永不出事。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们家迎来了历史上最为难忘晦暗的时期。爷爷用伯伯做生意挣得辛苦钱买了几亩地，后来被工作组评为富农，从此每回运动都要老实交代问题，每回批斗地主都要低头弯腰作陪，每回都把老实本分的爷爷吓得心慌气短两腿颤得哗哗哗。当时两个儿子一个在兰州一个在青海，屋里只有女人和孩子。爷爷对奶奶说，要不是可怜我一屋里的女人和碎娃，我有几次都把绳搭到皂角树上吊死了。爷爷死的时候正在哄襁褓中的五姐睡觉，据说得的是中风，五姐哭了他却挣扎着拾不起身子，嘴唇抖动着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眼泪不停地涌流，知道大限将至却有心无力。没有成年男人的家里就像天塌了一样哭声一片。十一岁的三姐吓得牙关不停叭叭打战。几十年后三姐说，我只要想起爷死的情景就不由得牙关叭叭打战，一辈子都没法改变。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揳入了三姐的神经和记忆。黑叔叫了几个村里人打墓，问屋里有啥吃的？人吃饱了才有劲打墓呀。母亲说，只剩下半桶炒面了。赶紧给饿肚子的打墓人烧了一锅水冲着喝完了。没有通知远方的亲人，没有请棺罩乐人，只有七岁的哥哥一个男孝子抱着遗像跟着绑在四个长条凳子上的棺材由村人抬着匆匆入土为安。事后风雨大作，皂角和皂角刺啪啪落地。奶奶哭着说，连皂角树都看着咱一家恓惶，一屋里的女人碎娃往后咋个活呀……
　　人常说，官凭印，虎凭山，女人凭的男子汉。没有了爷爷支撑的家里充满了艰辛和泪水，无奈和恐惧。每到天黑，如果没有大人在家，我都不敢回家，坐在皂角树下等待，有时在等待中沉沉睡去。奶奶抱起我时突然惊醒，奶奶就说，我娃恓惶的，叫狼叼跑了都没人知道。常常被邻家的黑叔发现，拉着手走回屋里，走过长长黑黑的通道，我都不敢睁眼，好像黑暗里藏着吃人的魔鬼。记得村里人对魔鬼长相的描述是青脸长头发，二尺长的脚趾甲。窄长的屋里有三个天厅，一到下雨天，水就从天厅哗哗流下，屋里成了水帘洞，吓得人一夜一夜睡不好觉，水流不畅时还会溢出，屋里潮湿得没有一片干地方。奶奶总是一夜一夜眼睛瞪着窗外的水帘子不睡觉，天黑盼天明，天明盼天晴。嘟囔着说，人害人还不死，天杀人不用刀。谁把天捅破了，嘀嘀爆爆地下个不知道停点。一年霖雨天，屋里没有了烧锅的干柴，母亲熬煎没有啥烧锅做饭，奶奶说，拿竹竿打些皂角和皂角刺，活人还能拿尿憋死了。皂角有油气烧起来比柴禾还旺还耐烧。
　　转眼间，到了二姐谈婚论嫁的年龄。奶奶说，一定要找一家贫农的娃，不能叫娃再让人下眼观了。事实上贫农的成分并不能使二姐过上幸福的婚姻生活，一有矛盾就被歧视地骂着富农娃、坏分子，无助的二姐常常抱着孩子一路自己哭孩子哭着走回娘家。一回放学，看见二姐抱着孩子坐在皂角树下一边给娃育奶一边流着眼泪，恓惶的画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为了能让二姐正常上工挣工分，以后的日子里就把娃留到娘家给看管着，直到十几岁才离去。没人做农活，父亲四五点起来披星戴月套着牛走十几里路去给做农活，我周末放假都去帮忙，以至于她村人都记住了我的样子；没钱盖房，又出钱给盖了两回房；后来在渭南做生意，又给拿本钱交租金进货。奶奶去世时，二姐说，我婆把我疼爱了一辈子，又害治了一辈子。妈妈说，好娃哩，这都是命，咱是人强命不强啊。这一年天旱，皂角树几乎没有结皂角，似乎为奶奶的离去伤心过了度。
　　哥是屋里唯一的男娃，常因成分不好常被人欺负，为了给哥哥谋求一个好的前途，父亲40多岁就申请退休，让正上学的哥哥接了班，自己回家照顾一家人的生活，有了顶梁柱的家里重新温馨起来，尤其是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我家的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皂角树也在改革开放风调雨顺的环境下焕发了生机，结的皂荚又大又繁，能供一村的媳妇女子洗头用。我家也是乐善好施，谁开口都不拒绝，村里只要有女人的地方都充满了我家的皂角香气。几年后，各种各样的洗头膏走进了农家农户，再也没有人来借要我家的皂荚了，妈妈看着以前金贵的皂荚变作烧锅的柴禾，心里有了一些失落。后来我们姊妹也不用又煮又砸的皂荚洗头了，妈妈说，洗头膏是化学东西，对头发不好，现在人是有钱了，用了人老几辈的皂角都不用了，真是浪费。其实，土地下户只是解决了吃饭问题，钱还是很缺的。记得我上高中专那一年，父亲卖了猪还是没有凑够学费，只好让我第一次给远在青海的哥哥写信要学费······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儿子五个女儿一个一个的成家了，有娃了，父亲和母亲又为儿女管大了一个孙女四个外孙。每年逢年过节，家里大人碎娃大包小包饭菜飘香其乐融融，皂荚树下欢声笑语人头攒动的喜悦就像升向天空的焰火，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的高峰。平时父亲也在皂角树下和村里人喝茶抽烟下棋打麻将，拿着退休工资过着悠闲自在自得其乐的老年生活。
　　一年一对操着河南口音的夫妇上门说要收皂角树上的刺，用来做膏药。布袋里装几个冷馍一个大搪瓷缸子，一脸谦卑恭敬的和父母说话。父母心善，见人远道而来，少吃莫喝的，给人把馍烤热还给一人煮一碗挂面，汤汤水水地填饱肚子，只要求弄完皂刺后把路面上的皂角刺捡净，以免把谁脚扎了。河南人喜不自禁地连连答应，白天用钩子钩皂刺，晚上铺张席睡在皂角树下，两天弄了几大包，拿出五十元要给，父母见出门人可怜，就没要钱。第二年有如期而来，又是满载而归，一连三年。到了第四年，河南人又来了，家里没人(父母在城里)，邻家黑叔说，你年年收老汉的皂角刺，一分钱不给，老两口还给你做饭吃，今年，老两口不在，委托我照看家里，你给500元就打皂角刺，不给钱就算了，收皂角刺的人多着哩。河南人先是一愣继而满口答，还要预付第二年的钱，黑叔也没有想到皂角刺还真的能卖钱，感觉是空中赚500元。就这样，一年500，年年如此。一回母亲说，你收这么多年皂刺，说是造啥膏药，明年来你能不能把你造好的药给我带点。河南人有点面带难色，低声对母亲说，老嫂子，我看你人好，也不好骗你，都是假的，骗人呢。母亲一愣，没好气地说，你明年就不要来了，我拿皂角刺烧锅呀！一年，一个挺着大肚子提个＂大哥大＂的中年人盯着皂角树转了几圈，给父亲说，叔，我是绿化公司的经理，专门给城里收大树的，我给你8000元，把这树给我？父亲说，不卖。中年人说，10000，咋向？父亲说，不是钱的事，这是上几辈子老先人留下的作念，祖业是不能卖的。中年人说，也是这个理，不过，我给你留个电话，你哪一年想卖了，先联系我，钱的事好商量。回到家里，父亲就把写有电话的纸条撂进了垃圾桶。
　　父亲在81岁那年离世后，母亲就跟随儿女住进了城里，没有人住的家园变得寂静荒凉起来。每次回家，我都要到父亲的墓前烧纸，到家门口看一眼老屋和门前的皂荚树，每次看到高大的皂角树下皂角满地树叶翻滚野草丛生的荒凉景象，想起我那一大家人的苦难生活，都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皂角树像一个无言的历史老人，见证了我们家百年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生活，想那扎在土地深处的根须，一定把我们的家园牢牢地抱在了怀里，守望着这个家和从这个家里走出去了一代代子孙。皂角树，我们都会回来的，不管走多远，活多久，这里都是我们的根。
　　2021.8.30
　　作者简介：
　　张顺利，渭南市临渭区人，驻村第一书记，作品《乡民剪影》入选省委组织部、省作协联合策划，省作协编辑部编撰的《第一书记扶贫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