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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部落耳朵成精

  十二点,就十二响,只要钟楼的钟声一响起,得喜就准时从床上爬起来看对面一栋楼的男人打儿子。这里街道窄,楼挨得近。
  "把眼睛闭上,叫你闭上就闭上,是不是五指山吃得还不够!"这地方,五指山就是吃巴掌,一巴掌下去,脸上留下五指印,粉红色的。那巴掌越狠,印子就越深,那印子越深,脸就越烫。小孩儿都知道五指山落到脸上就烧成了火焰山。这回是不肯洗澡,上回是不肯吃饭。
  六楼看下去,清清爽爽——一个瘦弱白净的小男孩赤条条地站在大红色的塑料澡盆里,头上全是白色泡沫,立在那儿像根棉花糖。男人从澡盆里舀出一碗水,从头淋到脚,棉花糖就融掉了。小男孩天天都要洗一回澡,回回不听话要睁开眼,眼睛又被洗发水灼了一下,刚要揉,就被赏了一记五指山。
  打得好,李得喜看得心痒痒,手也痒,也想打儿子。一巴掌,拍自己脸上,劲儿使狠了,疼。揉了揉,不敢再打了。儿子,他也有。只是最想打的不在身边,在身边的不敢打。
  哐当——门开了,得喜回过身,迈向客厅。是他的儿子,他低着头眼珠子往上翻着看,那张脸太像自己了。理论上讲另一个儿子也会长成这副模样。李得喜的耳朵里突然灌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叫他受不了。拔腿冲进洗手间,眯着眼对着角落的拖把池发狠,池子下方的铜盆已经被滴得满满当当,气归气,心里还是掂量了一下,才弯腰拧紧了拖把池上的水龙头。
  都是老太太干的破事!成天偷水,说什么水一滴一滴地流,水表就不转了,水费就省了。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李得喜的妈。得喜生得晚,不知是不是生得太晚的缘故,李得喜记事也晚,十几岁才会叫妈,叫了几年就不叫了,改叫老太太,不知是脑子忘了还是胆子壮了。不过没人计较,老来得子,没几年老头子去世,打得喜记事起,老妈就愁成了老太太。
  老太太耳朵不好,孙子回来都没能惊动她,唯独对这水滴声很敏锐。驼着背从房间里冲出来,"水不要钱啊!"李得喜立马缩头,半步半步地往自己儿子身后挪。老太太伸手作势要打,又轻轻地落在了宝贝孙子的肩头。"李飞回来了!"李得喜缩在儿子身后替他答,"回来了,刚回来的。"夹在中间的李飞只张了嘴还没出声,场面滑稽得像双簧。
  "你爸没正形,来,奶奶跟你说,水主财,水滴下来,盆接着,这铜盆就成了聚宝盆。"李飞弯着眉毛听,身子俯下来,让自己的耳朵和老太太嘴巴停在同一高度。这点叫李得喜的前方瞬间没了遮挡物,气得很。关于铜盆的故事得喜听得多了,那是她的嫁妆,也是唯一一样从青春岁月里留下来的东西,时间是贼,连身体,样貌,嗓音都偷走,唯独金银铜铁看不上,人倒是对这些宝贝得很。水滴的响,老太太听不到似的,可那铜盆一不响,老太太立马就听到了,李得喜怀疑,人老了,耳朵就成精了,听到的不是响,而是不响。
  铜盆一不响,她的喉咙就响了,"水呢!谁关水的!"
  "我关的,是我关的。"李飞终于出了声。"奶奶,水龙头不用的时候开不得,水主财,漏水就是漏财,你想想,铜盆里的水满过没?你端起来的时候水漏过没?"老太太听得身子都摇了。李飞搀着老太太接着说,"你拿这水干吗了?冲马桶了对不对?您阔气,聚财气冲马桶!"老太太听完晃着身子就去洗手间把龙头紧了紧,随后把厨房的龙头也紧了紧。
  这种滑头的办法,李得喜想破头也想不出,他唯一的办法是挪动铜盆的位置,让水滴不直接砸在盆底,而是从盆的边沿顺流而下,这么一来,声儿就小了,这套方法也是他和老太太的相处之道。
  "一个人回来的?"李得喜双手往后一背,看起来倒真像个父亲了。"没带一个回来?"
  李飞不搭话,李得喜继续问,"没把你兄弟找回来?"
  "爸,咱先吃饭吧。"李飞瞥了奶奶一眼,开了口。
  "人都不齐,吃什么饭!"李得喜借着话头,吼了一嗓子。
  老太太一拍桌子,"吃饭!"李得喜就一屁股落在了客厅的凳子上。
  饭菜一上桌,老太太就笑眯眯地看着孙子吃,自己没怎么动筷。
  "奶奶,你也吃。"
  "牙不好,吃不动。"老太太驼着背,瘪着嘴,牙松了,但全在,吃起鱼虾鸡爪都不在话下,但就是要瘪出一副老祖宗的脸面,壮着自己的身板,仿佛脸一舒展,嘴一松,牙就要掉出来,身板就要塌下去。嚼东西时也是抿着嘴。只有一种情况她的嘴皮子会松一松,就是见着李飞。李飞高过她两个头,其实所有人都高过她两个头,但只有她的宝贝孙子李飞才会在她站着时,弯腰和她说话,坐着时,蹲着和她说话。
  这一套李得喜学不会,老太太说,这就是教养。李得喜却觉得这教养叫他这么一演绎,就成了油滑。这儿子不像他,不知道另一个会不会像他。但儿子像爹,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这个儿子不像,另一个铁定是要像他的。
  饭还没吃完,钟声就响了两次,一次是半点,一次是整点,其实桌上的菜已经所剩无几,没放下筷子的只有老太太,她不紧不慢地把掉在桌上的一粒米饭用筷子艰难地夹起,郑重其事地送入口中。得喜眯着眼,烟抽到了第三根,也不下桌,仍由老太太拖着时间。
  李飞憋不住了,率先起身。一说要走,老太太扭脸收拾碗筷,丝毫不留。李飞上前帮手,被老太太一把推开,饭前饭后,老太太像换了个人。李飞扭捏了一会儿硬着头皮开口,说是,手头紧,想挪点钱用用。老太太就不接话。老把戏了,不就是嫌员工宿舍不舒坦,想在外头租房子嘛。就不给,有家不回来住,看你能憋多久,反正冤枉钱一毛都没有。
  李飞踏出门框前,得喜凑上去,鬼鬼祟祟地往李飞的怀里塞了一沓纸,李飞不肯要,紧接着,又塞钱,还是拗不过,连一沓纸一起收了。门一关,李飞在门外叹了口气——又是几十块的小钱,收不收有什么区别,收了还得帮着办事儿。李得喜倒像是完成了艰巨的任务,头一沉,眉一弯,嘴一张,笑破了自己这张老脸。
  李得喜转身一抬头,就撞上了老太太。他摊摊手,表示什么都没做。老太太心里有数,又塞钱了,可他哪来的钱,还不就是每天从菜钱里偷刮下来的,吃吃用用的钱全从老太太的养老金里出。
  "别总给钱了,你不记得了,你当年就是这么送钱,把媳妇儿给送走的。"老太太说完打了个嗝。
  "不是,我没送钱,小万是脑筋不好,走丢了。"得喜说完老太太又打了个嗝。
  "你怎么老打嗝!"得喜问。
  "我是咽不下这口气!"老太太顺嘴一说。
  "我给你倒杯水。"水杯上了桌,老太太拿鼻子嗅了嗅,生的,痛苦地一笑,"到现在还小万小万地叫,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还说人家脑筋不好。"
  "我记得,叫万元。"说完得喜的脑袋里浮出一张清白的脸,圆圆的鼻头上有颗痣,痣很浅,可就是被得喜刻在了心头。老太太没搭理,端起杯子转身进了厨房,把水倒进水池里,好在是住楼房,有自来水,不然这傻儿子连倒杯水,摆个孝顺样都难。杯子控干净,给自己倒了杯烧酒。抿一口,嘶了一声。老旧的日子又重新浮到眼皮子底下,那些被死踩在脚下的秘密又重新升了上来,两点的钟声一响。记忆的门就被敲开了。
  三十多年前,这小城到处都是一片平房,按现在的说法,每家每户都是违章建筑,要不是赶上拆迁,也住不上这楼房。那时平房挨着平房,巷子接着巷子,有个巷子叫文巷。没有确切的字,也没有路牌。就是约定俗成的叫法,文巷在这片地区的方言里有亲吻的隐晦意思。巷子不长,一分钟就能走完,看着是卖衣服,卖首饰的,其实每个门里都是红娘。专门给娶不到媳妇的人家介绍人家。所谓人家,也就是姑娘,这些姑娘,未必有家。没一个本地人,简言之,就是花钱买媳妇。基本上,一万块就能买一个,继承香火。几千块的也有,几万的也有,但人们统称那些姑娘为万元娘。毕竟那时候一万块也不是个小数目,叫着有了面子,心里也有了底子。面子是咱家花得起这钱,心里的底是都花了这么些钱了,肯定坏不了。那时候仿佛每个人都觉得世上只有便宜货才会骗人。
  来这里讨老婆的不是跛子就是哑巴,盲子很少来,怕花了钱,最后人也看不住,跑了。人财两空。李得喜当年就是在这里讨的老婆。那时老太太就已经是老太太了,丈夫走得早,儿子又傻,全然没指望。家里香火断了,成了心头的刺,但更刺的不是香火,而是自己的将来,养老不谈,总要有个人送终吧,自己没人送也罢了,自己的傻儿子总得有人送吧。于是咬咬牙还是花了这万把块,从文巷讨了个媳妇回来。
  儿子傻归傻,也读过书,识过字,唐诗顺口的也能背,字歪歪扭扭的也能写,就是说话办事,经不住考验。一试就露馅。买个东西,兜里没钱,也敢伸手拿,别人追,他就跑,做游戏似的。要是兜里有钱,别人一要,他也就掏兜给了。看起来像个大方人。老太太心想,要是有钱就好了,咱要是有钱人家,儿子,也就看不出傻了,最多就是傻大方,傻大方也是大方,好过现在穷折腾。悟到这点后,老太太就总会在李得喜身上藏点钱,不用告诉他,告诉了,他就会掏出来,拿在手上,容易丢。不告诉他,等到买东西时,别人一要,他自然就能摸到。这样在媳妇儿面前一时半会儿就觉不出傻了,能唬上一阵子。后来婚礼上,儿子还学会了抽烟,眯着眼吞云吐雾,倒有了点男人样。老太太对着老头子的牌位说,现在只剩等了,等儿子生了儿子,这关系就死死的了,扯不掉了。这之前自己得帮儿子盯紧点。
  虽说名字总记不得,但得喜至今都记得那个初初见面的日子,太阳滚烫,风在推人。记得用食指碰过人家的鼻子,还点了点鼻头的那颗痣,鼻头凉凉的。可一碰,心中就有了无限欢喜,一种不停想要涌出但怎么也涌不出来的欢喜,欢喜把身子灌满,满得要溢出来,那是一种只有用双臂,用胸膛狠狠勒住一个人才能消解的野气,是欢喜,又像是惆怅。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就爱上了,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事,就办了事。在他冒着傻气的心头上,所谓爱,所谓男女,就是两个人在对方的身体上找东西。至于找的是什么,他说不清,总之就是要不停地找,要急切地找,一找到就失去,一失去就惆怅,但惆怅会淡去,欢喜会重新凝聚成心头的一块痒痒肉。那块痒痒肉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幸福。
  巷子里的男人们都赌傻子不会办人事儿,可还没真金白银地下注,得喜媳妇的肚皮就鼓了。一生,还是俩。邻居们都说,李得喜李得喜,一得就是个双喜。还有些讨不到老婆又舍不得花钱的单身汉私底下说,傻子就是命好,脏活儿累活儿不用干,有劲全往好活儿上使了,一努劲儿,双黄蛋。那时李得喜还没彻底摸透双胞胎的意思,见人就说,生了个双喜。老太太欢喜,也顾不上纠正,见儿子为了该高兴的事高兴,心里更是欢喜,好像儿子聪明了一点。
  再高兴娃娃总是要人照顾的,儿媳妇儿奶水不足,就买奶粉,俩娃娃也渐渐地从儿媳妇的怀里过渡到了老太太的怀里,怀里一搂上娃娃,脸色红润了,表情也生动了,人显得年轻。
  李得喜总盯着俩儿子瞧,死死地瞧,恨不能把眼珠子瞪进娃娃的皮肉里。没人盯着万元娘了,需要个什么就自己去买,老太太把钱给儿子,叫儿子给儿媳妇,撑着儿子的脸皮。可得喜手里没把门的,钱花得越来越不明白。终于有一天,不知是身子恢复了,还是路费攒够了,儿媳妇突然就跑了。
  红娘知道这消息急得跳脚,那时人还是讲信誉的,哪个红娘介绍的人跑了,那红娘在这一片儿肯定是干不下去的。老太太无心去管儿媳妇的去向——谁叫娃娃病了呢。一难受就哭,哭得另一个也跟害了病似的哭闹起来。为了讨媳妇,家早掏空了,哪里还有钱给娃娃看病。连续三天,高烧不退,身上起疹子,脖子肿起来,胳肢窝也鼓了。能买得到的药都下了,可毕竟是娃娃,不敢用重药。最后还是红娘介绍了个赤脚医生,说是医生,现在想来也就是个略懂医药的算命先生。
  先生盯着孩子看了老半天,一声不吭,直到李得喜从兜里掏出钱,要往先生怀里送,先生抬头定睛一看,才开了口。"这不是病,是命,这不是孩子的命,是你的命,瞧你这面相,命里单传,传单不传双,要送走一个,另一个才能活。两个都留在身边,都活不长。你命里只有一个儿子。"
  老太太先还不信,可没几日,街坊们就传开了,说孩子的症状,是白血病。倾家荡产也治不好,双喜要变横祸了。李得喜掏着兜,兜里早就干干净净了,掏不出钱就反复掏。衣兜里掏不出就往裤兜里掏,附近的男人们看了都说,瞧,得喜的手,成天在裤兜里,鼓捣,看来是想媳妇了。李得喜听见了,就追上去喊,不是为媳妇,是为儿子。老太太每天掐着指头算钱,愁成了老祖宗也没掐出个办法。这时红娘出了歪主意,卖掉一个。
  李得喜在边上高兴得跳脚。见儿子这副疯样,老太太更愁了。得喜说,一个病了,要钱。一个没病,卖了,挣钱。挣了钱,给有病的,瞧病。两个都能活。老太太摆摆手,示意——都走。红娘说,琢磨琢磨,好歹是个办法,我手头上刚好有个人,生不出,讨了老婆也生不出。主意得赶紧拿,孩子拖不起。老太太起身,动作慢下来,把红娘请到门口,卖掉我还能见着不?以后孩子大了,我还能见着不?就远远地瞧一眼。红娘憋着笑,您家这情况还瞧什么呀,要真想瞧,瞧瞧家里那个不就行了,您家有福气,一下生俩,一模一样,长大了也一模一样。
  老太太摸了摸娃娃滚烫的额头,扭脸又在另一个娃娃小脸蛋儿上狠掐了一把,吸烟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卖。白血病是大病,要花大钱,无底洞那么大,病拖不起,得治,家也拖不起,两个总要活一个。孩子带过去给人家看过,双胞胎的事没透露半点。生怕人家有什么忌讳。孩子还小,也没记事,不难办。送走时,老太太给孩子起了名字,叫李归。红娘说,取了也白取,人家扭头就要改的。老太太说,名字,就是个愿望,留个念想。顺手给身边的也起了名字,叫李飞。也是愿望,老太太就怕孙子跟儿子一样,飞不出去,是个傻鸟。
  前脚送走一个,另一个转天病就好了。这事儿还是李得喜报的喜。满屋子嚷嚷,儿子好了,脖子小了,身子凉了。老太太反手就是一记五指山——死人才说身子凉了。
  那一记五指山,把得喜刚刚冒出来的聪明彻底压了下去,他手攥成拳,提在腰间,朝着老太太的肚子挥了过去。翕动的鼻翼下方,一张嘴咧得像要裂开似的,拼了命地笑。似乎只要他还会笑,就足以证明他的傻,就没人能怪罪他这一拳。
  一拳之后,他就后悔了,后悔的不是这一拳,而是后悔当初把老太太给的钱,都花了,可一毛也没花在媳妇身上。如果当年多给她一点钱,说不定她就留下了,说不定就有奶了,孩子有奶吃,说不定就不病了。可老太太每次不会多给,他只能攒。攒的钱不能花,要买锁。他也是听邻居说的,娃娃生了,要挂长命锁,要金的,挂脖子上,辟邪驱病,长命百岁,一生富贵。本来存得差不多了,锁的款式都摸了好几回,可哪晓得下了双黄蛋,钱一下子就差了数。
  卖锁的老板说,买银的,也行,实在不行,买俩镀金的。可得喜一眼都没瞧别的,死死地盯着原来那把。没办法,得喜只好问老太太要钱,一点一点要,隔三差五要,老太太以为是儿媳妇要,也就给了。
  钱没存够,媳妇跑了,孩子病了,果然邻居说得对,要挂长命锁,才能驱病,才能长命。果然算命的说得对,他的命,是传单不传双。命里不能有俩儿子,如果只生一个,锁的钱就够了,就能挂上脖子了,就能平安富贵了。
  在知道老太太要卖掉一个娃娃后,得喜立马掏空了口袋,买了把长命锁。纯金的,最贵的。给娃娃挂上,保佑他去到一个好人家,能平安富贵,长命百岁。挂是挂上了,但他还悬着心——只买了一把,留在身边的这个病娃娃,福气会不会太薄了。
  到底是个傻子,心悬着悬着就困了,眼皮一沾上就分不开了,再一睁眼,家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娃娃,他扇了自己一巴掌,醒了醒觉,把手搓暖,伸进小家伙的衣服里探了探。不烧了,胳肢窝滑滑的,脖子也不肿了,果真好了。可为何脖子下面有一把锁呢!
  锁是他亲手挂上去的,这个没病,那卖出去的那个呢?
  得喜醒得更彻底了,原来聪明是这么闹人的事情。
  得喜的脑袋像是老牛推磨一样地转。逼得自己脑门上的汗直往外冒。
  是老太太骗了人,卖出去的是有病的。可病娃娃,没长命锁,又没了爹娘,往后日子可怎么过。真正的大悲来不及哭,只能被噎住。卖了哪个,留下哪个,这是个秘密,他要咽下。他知道这个秘密又成了另一个秘密,噎得他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掐了一把儿子的脸,儿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可得喜听见的是另一个儿子的哭声,越来越遥远的哭声。儿子哭,得喜只能笑,大声地笑,要笑着叫着跑着跳着说,儿子好了,脖子小了,身子凉了。
  钟楼再次传来一声沉重的巨响,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老太太的耳朵错过了好几回响。看着眼前这个正趴在桌面上打起瞌睡的儿子,心里很厉害地绞了一下,又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仿佛是补回了错过的那几下钟声。
  "别再给他钱了,存着点。"老太太有意不给孙子钱,她多活一年就多领一年的养老钱,多领就多存,将来自己死了,能省下点钱给孙子。好让孙子把这老房子装修了。自己要真死在屋里了,添了晦气,就把这儿卖了,加上这点钱买个新的,做新房。
  "我是雇他帮我办事儿。"得喜点了根烟,顺手捏扁了空烟盒。
  "你本事了,还会雇人了。"老太太用手扫了扫得喜吐到自己脸上的烟雾。
  "你甭问,我不说。"一张被命运挤皱了的脸上生冒出两撇胡茬,蓬乱的头发上烟雾腾起,眯眼嘬烟的样,像个老头,烟一吐,又像个小孩儿。
  "你不说我也知道,别叫小飞发传单了,找不着的。都多少年了,再说,已经有小飞这么个儿子了不好吗?"
  "不好。"
  "哪里不好。"
  "不像我。"
  "像你才不好哩!像你就完了!"
  "我生的儿子,一个像我的都没有,我就完了!"
  "你就是会给我找麻烦。"那些传单把不少老街坊引了过来,叫老太太不免要翻起陈年旧事。
  "我就是要找!"
  "找到了又怎么着?"
  "看看,就看看,看看像不像我。"
  "你傻啊,家里有一个,你不看,这不一模一样吗?"
  "我不傻,你们才傻,长得一样就一样吗?"
  "长得一样还能不一样吗?"
  "如果一样你干嘛不送走小飞!"
  "我送走的就是小飞!"
  老太太先沉不住气了,一口闷掉了杯子里的酒。
  "得喜傻。但得喜是人,不是猫狗。娃娃也是人,不是猫狗。"李得喜站起身,木讷的眼睛冒着野气,往老太太身前逼近,手攥成拳头,提在腰间。
  "你要做什么!"
  "要钱,我要去买菜。"
  老太太松了口气,从兜里翻出一块脱了线的白手帕,层层摊开,抽出两张十块的票子,放在桌上。得喜松开的拳头往桌面伸去,老太太干咳一声,拳头立马攥紧,收回腰间。手帕把剩下的钞票盖好,不露一点财,揣进兜里后,又把桌上那两张十块的票子,搓成两根香烟的形状,插进李得喜的衣兜里。"买烟,就买十块的,三五块的,抽死人。打火机别买,家里有。"老太太心知肚明,傻儿子出去干嘛了。
  一踏出家门,太阳彻底沉进了天边最矮的那片云里,把云朵撞成一片粉红色的晚霞,李得喜也变了副模样,
  这么多事一件件叠好,压在心里,透不过气,可只要一出门,日子就重新变得年轻。他要找儿子,有时人就是得找到点什么,抓住点什么,记住点什么,否则人生就变得如流水般空泛易逝。要找,就是要找,他的脑子里成天只有这句话。
  钟楼响了七下,晚霞不就知所终了,日头彻底熄掉,他又可以躲进夜色,发传单了。传单上是李飞的脸,没办法,谁叫他俩一模一样呢?不过好在一模一样,否则还真没法画出他长大后的模样。传单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字,是得喜手写的,写好了去打印店复印。他的钱全花在这儿了,但自己能走的路有限,所以每次李飞回家,他都会托李飞帮忙发,李飞是跑业务的,城里,城外,县里,镇上到处跑,能贴的机会多,能发的机会多,每次还多塞些钱给李飞,就为了让李飞再去多印几份。
  发传单是个吃力的蠢办法,可李飞是聪明人,脑子里过了一遍就知道这事儿太荒唐,说我不发,我发传单,就要闹大笑话了,照片上是我的脸,这不成了我找我自己嘛!人家还以为我就是那傻子呢!
  此话一出李得喜脸上像吃了一记五指山,脸上火辣辣的,身体却打了个寒颤,似乎打醒了什么。但真正叫他下定决心,把儿子寻回来的,还是几年前在街头遇上的一个摆摊的白胡子老头,地上一张布,背后一面旗,旗上写着四个大字,免费测字。李得喜心里痒痒的,决定去瞧一瞧,毕竟自己的脑袋除了识些字,也没什么其他内容了。老先生问他,要测什么字,要测什么事。得喜也不含糊,测我的名字,测我的儿子。老先生叫得喜拿笔写在地上。得喜拾起地上的白粉笔就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下笔之用力,笔头都断了好几次,老先生心疼得直吁气,几声之后,一个大而无当的"得"字像是长在了地上。正当得喜还要下笔把"喜"字也写上时,老先生赶忙伸手拦住说,一个字足矣。
  老先生问,你要问谁的事?
  得喜说,自己,哦不,儿子。
  老先生继续打探,儿子不在身边?
  得喜说,一个在,一个不在。
  老先生捋了捋胡子,你是要问不在身边的那个。
  得喜蹲在地上,点了根烟,我叫得喜,可我这辈子,什么喜也没得。媳妇跑了,儿子跑了,老太太......也老了。我这辈子,呸呸呸!
  得喜这样说话,叫人觉得好笑,他的一生里只有童年和老年。没有一个准确的过渡时期,好像某天早上醒来,就皱纹横生,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就不怎么敢笑了,好像每笑一次就多了一次扯破脸皮的风险。但又好像从没长大过,好像只是一个灰心丧气的小孩披上了一层老头子的皮。
  老先生搓泥似的,搓了搓手指,你看这个字,得,看出什么没。
  老先生说着,拿起了一支红色的粉笔在那个"得"字的右半部分描了起来。六笔之后,乾坤尽显。
  老先生再次开口,看出什么没?
  得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老先生一扬眉,缓缓道出其中真意,得,左边是双人,你命里有两个人。
  得喜大喜说,对对,我有两个儿子,你怎么知道。
  老先生绷住笑继续说,右边,有个寻字。就是说,你要去寻,要去找,寻到了,你就得到了。
  得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果是常人,大概已经信服了。可得喜并非常人,对于字,他很较劲,瘪了瘪嘴叫道,不对不对,右边,是有个寻,可还有两笔呢?老先生本以为可以收工了,哪晓得遇上了痴人只好接下这个硬茬,哪里?哪里?得喜指着得字的右半边说,一横,一竖,两笔。老先生急中生智,一横一竖,说明......横竖要去寻!寻到了,两个人,就齐了,你就得喜了。得喜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心满意足。得喜得喜,果然命里是要得双喜的。
  得喜站起身,刚要走就被老先生拦下,还没给钱呢!
  不是免费测字吗?
  测字免费,解字收钱!
  得喜掏了掏兜,拔出一根香烟状东西丢过去。
  什么东西?一摊开,十块。刚好。走吧走吧。老先生伸手对着得喜的膝盖扫了扫。
  要寻,要找,找到那个儿子,才能得,才是得喜。
  一瞬间他觉得他不是在找一个儿子,而是在找一个自己。
  自从在老先生那里得了指引之后,他就把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虽然只有"找"这一件事,但他发现,生活还是要安排的,你不安排生活,生活就要来安排你了。他每天都上街,东瞧瞧西看看,墙上,电线杆上,寻人的,寻狗的,寻身份证的,寻钱包的,寻老伴的,重金求子的。在得喜运转得很费劲的脑袋里,整个城市里的人都在寻找,每个人都在找,找一个什么,每个人都有一个什么需要去找。好像那是一生里最大的东西,好像找到了,人生里最大的东西就能放下了。他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眼珠子在字缝里来来回回地扫。最终他决定,自己也要弄个传单发给人,贴上墙。他在夜里一个字就当一个字写,一件事就当一件事说,这很难,有时一个字写出来是为了后一个字,有时一件事说出来是为了后面一件事,但一笔一画,一撇一捺,想要立得住,字就得一个一个写,事就得一件一件说。
  寻人启事
  我叫李得喜。我要找儿子,我儿是双胞胎。
  就是在同一天同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两个小娃娃,一模一样的。
  一个还在,一个丢了,现在我要找回来。
  如果你遇到照片上的人,来找我。
  地址,深南路78号小雀楼59-603
  传单一张张发出去,贴出去,得喜还不甘心,觉得这样贴,看到的人还是少,于是偷偷地往外地车牌的车屁股上贴,往快递车里丢,往大巴车上丢,只要门开一个小缝,他就往里插,往里送。甚至连半夜进城的卡车也不放过,指望这些轮子能跑到他的脚跑不到的地方,让更多人见着自己儿子的脸。茫茫人海,混个脸熟,总有活菩萨,说不定真能帮一把。为这事儿不知被追打了多少回,人家追,他就跑,跟做游戏似的。李得喜的心里明白着呢,这不是游戏,这是人生。人生就是找,有人追,有人跑,但每个人都在找,有的人自找麻烦,有的人找别人麻烦,有的人觉得找就很麻烦了,于是不找了,人就老了。跟老太太似的。
  传单发出去了,儿子没回来,倒是不少老街坊摸着传单上的地址找了回来。
  几个月前,有个老街坊找到老太太说,那孩子说不准,没死。发的不是白血病,是传单,小儿传单,半年不到就好了。那赤脚医生不靠谱。当初要是去医院看,花点钱,能看好。
  老太太听得面容枯寂,心如乱麻,这都听谁说的。
  老街坊说,几个牌友说的,当年红娘被那主家找到了,说这孩子有病,要退钱。红娘吓得连夜落跑,但被逮住了。主家说,孩子还是要的,但得先把毛病瞧好。去医院查过了,不是什么大病,小儿传单,像白血病,不是白血病,但这看病的钱得平摊。红娘自己添了钱。没敢告诉您,怕您一听孩子没病又反悔了。自己里外不是人。
  老太太晃了晃身子,一扭脸,净瞎说。
  老街坊说,没骗您。那红娘没几年就生了麻子,脸像是被雨打过的沙盘,做不成红娘了,天天拿打牌当营生,这事就是在牌桌上传出来的。再后来到处都在拆迁,大家都散了,这事也就给埋了下去。
  这些事情得喜是不知道的,知不知道其实都一样,对得喜来说,找就是生活的全部。只要还在找,他的命就还有活头,心里就还冒野气。
  这不,昨晚到现在得喜又在外头找了整整一夜,回家刚睡下耳朵里再次砸进了浑厚的钟声。九响之后,还有滴答滴答的动静,像是秒针在抖腿,得喜又竖着耳朵听了听,浑身不自在,憋着气爬了起来,去洗手间一看,老太太正一点一点地来回拧着水龙头,调试着水滴的大小。这哪里是在偷水,专业的动作简直是正扭动着密码锁,偷保险柜的惯犯。
  "漏财!"得喜跺着脚。
  "不怕,你瞧瞧!"得喜顺着老太太抬起的下巴看过去,洗衣机的脚边摆着一个大红色的塑料澡盆!"我定了闹钟,定时把接下来的水倒进去。"
  "李飞说,漏水就是漏财!"
  "这回,我滴水不漏。"水调好了,老太太转身回房"你也帮我听着点儿,别让水漏出去了。"
  得喜盯着不停落入盆中的水滴,困了,一松劲儿,蹲下来,用双膝夹紧了自己的脸。听着水滴,像是秒针在运行。他听着老太太回房的脚步声开始怀疑,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只听得见响,另一种还听得见不响。他的脑子里只听得见娃娃发烧时的哭声,老太太听见的可能是儿孙自有儿孙福的盼望。得喜壮了壮胆,伸手把龙头拧上,老太太那边也没动静,得喜得逞似的站起身。
  与此同时,西边县城的一个小广场上,一辆轿车飞驰而过,卷起一沙尘,尘土落下,地上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一个男人,手里捧着一叠素食餐厅的广告宣传单,眼里冒着野气,追过去,蹲下,捡起。举过头顶,对着太阳,光从纸背透过来,四个大字,他眯着眼看,只看见了一张脸。突然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跟过来,腋下也夹着一叠传单,"赶紧发,不发就还给我。"
  路边报亭的老板把头从小窗口里钻出来,"你还真指望这龟儿子帮你发传单啊?"
  "是他自己抢去的。"小伙子皱着一张晒得通红的脸说道,"非说要帮我发。"
  "他净没事儿找事儿干。上次差点把我的报纸给发了,你外地来的吧,在我们这片儿,他可是出了名的,小时候发过病,烧得厉害,病治好了,脑子烧坏了!家里人早跑了,全靠吃南边儿一庙里的斋菜过生活。"说罢报亭老板对着那男人说,"是不是啊,龟儿子!"
  "我是龟儿子!你是我爸爸!"一嗓子喊完就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当成广告传单发了出去。一小女孩迎面而来,随手接过,看了看,念出来:"寻人启事......"又举起来对着男人的脸比了比,"哪有人自己找自己的,傻子!"说完扔回了地上,一步一跳地离开,一路上发出孩童特有的刺耳笑声。
  "呸呸呸!你才傻!"男人对于这样的评价早就不稀奇了,别人总说他傻,因为他总是笑。可有时他也不笑,即使所有人都在笑,也不笑。他不会对自己不懂的事发笑。他认为那是他最聪明的时刻。而世上的人恰恰相反,对懂的事不怎么笑,不太懂的时候,怕别人发现自己不懂,总跟着笑。那笑就像是一张临时加印的名片。一递出去,就成了同行,两张脸上的笑容一交换,就成了内行。
  他再次捡起地上那张寻人启事,笑不出来,他有点不懂,所以他笑不出来,怎么会有一张脸,和自己的......那么像!
  十二点的钟声再次响起,十二点,整整十二下,得喜又爬起来等着看对面打儿子了。这回,那栋楼的孩子很听话,没挨打。水龙头也还关得紧紧的。得喜的脑袋空转着什么,老太太怎么还没听见不响?

雪迎春来,花香满屋一夜雨后,雪花迎春来。万物萌动的时节,雪雨遂人意,我仿佛看到芳菲盛开的美景。时光煮雨,雪舞盛世,光阴织韵,我的小小斗室此时却氤氲着春色。书桌上迎春仙子飘然而至,一簇簇地冒出了嫩绿色诗歌乡愁,是一种情怀那年,为了梦想离开了家从那天起思乡,就成了这一生最无奈的平常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云始终在梦中萦绕萦绕梦中的,还有日夜挂念孩儿的爹娘三十年的光景,故乡早已变了模样心中的故乡啊!不要再去理论,背叛的是非对错作者艾闻(情感自媒体人)做情感自媒体这么多年,总会收到各种信息,与我理论感情背叛的是否对错,而我基本是一概不回的。背叛是属于成年人的行为,成年人之所以为成年人,就是因为ta清楚自己21军一个老兵的战地实录热血第1集老山情怀作者王伟功张海阳上将品热血刘亚洲上将品热血第一集老山情怀题记此作献给在云南老山八里河东山前线浴血奋战和光荣牺牲的勇士们。匆匆走近花甲之年的我,恍然悟醒一生中的精华,竟是一座山一伙兵杨忠敏老山战士的情怀编发拂晓哨位(fxsw2021)作者杨忠敏杨忠敏(右)与王伟功(左)在老山战场上,每时每刻都发生着许许多多可歌可泣可铭可记的英雄事迹,而这些故事饱含着普通士兵的家国情怀。罗军烈士的过有价值的人生你ampampgt你的大脑日更第63100篇作者左玲本周我开始重读财富读书会的第一本重量级书籍当下的力量。简单介绍下这本书,其堪称心灵读物经典,作者埃克哈特。托利指出我们日常痛苦的主要来源,被大脑思维所控制岁月中的那些美好文管梦飞扬在岁月这条长河中,总有一些美好的浪花,会不经意间在我眼前跳跃题记小时候,我喜欢赖床。即便意识已经清醒了,眼睛却依然不愿意睁开。虽说看不见眼前的景物,但能感受到一片漂浮的橘静等岁月的馈赠文汪允祥秋风乍凉,躲在晨曦中看海,在晴空下浅歌低吟。环湾路一如既往,春夏秋冬自有不一样的情调,这个季节,花儿也不吝啬,照样该灿烂灿烂,有时也会超越春时光。草儿这才算刚刚睡眠,尽管脚为什么大家喜欢李子柒李子柒停更两个月了,引起了大家很多猜测。我也很喜欢李子柒的视频。从把一颗种到土里,到最后的收成,做成美食,其中不少体力活,可是她的视频中,看到的却是无一不在的美。我想,很多喜欢李子物质和精神哪个更重要?我们分开来剖析,希望有共鸣物质篇物质是生命的基础,是自然的产物,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必备条件。物质也是一把双刃剑,过于物质化会导致人性的贪婪,精神的灰暗,迷失自己,灾祸不断。比如过于拜金,过于攀比,过度虚荣心,游学高校双创成果展,向成果转化再进发社会是最好的课堂,实践是最好的教材,客户是最好的老师。5月21日,青岛农业大学双创精英班学员参加正在青岛举办的全国高校创新创业成果展,走进社会的课堂,用好实践的教材,向参展的项目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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