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士卧底底层活着不容易，努力不一定有钱

　　你想看看真正的穷是什么样的吗？
　　Barbara Ehrenreich，一位女博士、大学教授、畅销书作家，为了弄清楚这件事，她决定去卧底贫民窟看一看，最开始，她对自己将要面对的贫困生活，持特别乐观的态度。
　　她满心以为只要自己够优秀，有能力，就能够爬出底层，过上不错的日子，然而……真正沉浸到贫民窟的朝朝暮暮之后，她先前的自信被击得粉碎——
　　没有经历过贫穷的人很难体会贫穷：简单的热狗就是午饭，一辆旧拖车就是家，不管生病还是受伤只能死撑过去……如果你在底层，哪怕忙到吐血，可能依旧翻不了身。
　　生活在底层
　　Living at the bottom
　　一个博士，大学教授，而且是个极为受大众欢迎的专栏作家，不管从哪个层面来看，Barbara Ehrenreich都称得上是社会精英，并且脑袋与＂穷人思维＂绝缘，还拥有大量知识储备。
　　这样一个人，在隐藏身份和地位，不借助任何外力的帮助下，究竟能不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摆脱贫穷，走向成功？
　　年近60岁的时候，这位《时代周刊》的专栏作家对自己发起了这项挑战。褪去所有光环和在社会上取得的成就，走进了底层的世界。
　　在决定卧底底层的几星期前，她曾和 《哈泼斯杂志》（美国一本颇有影响力的政治、文学刊物）的一位编辑闲聊，聊到＂那些缺乏专业技能的人，在社会上是怎么靠微薄的薪水生活＂这个话题时，两人觉得理论层面的东西太多了，无法给出具有说服力的调查案例来。
　　Barbara随口一说，＂应该有个人去做一下调查工作，到真正的底层去生活。＂
　　对方马上回了一句：＂想法不错，要不你去试试？＂
　　或许换做他人，可能会觉得这个建议纯属一句用来结束聊天的敷衍，喜欢追根究底的Barbara却十分较真，尽管她已经快60岁了，完全可以不用瞎折腾，等着退休去享福就好，她决定乔装打扮成穷人，自己亲身去解开谜题。
　　Barbara Ehrenreich
　　如果将Barbara身上各种光环拿掉，她就是一个普通的50多岁美国妇人，离过婚，身上的1300块美金是所有家当。
　　未来的几个月，她要去通过做各种低薪的体力活来养活自己。
　　比如，在餐厅当服务员
　　Barbara先在西屿找到一个便宜的地方住，每个月租金500美金，还要付押金，总共花掉了1000美金，租完房子，然后她用100块去小商店买了点日用品，手里很快就只剩200块了。
　　她找到一份餐厅女招待的工作，工作时间是下午2点到晚上10点，每小时的薪水是2.43美元，如果按照正常时间工作，一天她只能赚19.44美金，房租是16.6美金，这样一天三餐温饱都成问题。
　　迫于生计，她不得不考虑干两份工作，从早上8点工作到晚上10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有口热饭吃。
　　为了同时兼顾两份餐厅招待员工作，她只得换了住处，转而租了一辆拖车住到拖车公园去，住的成本变成了625美元，但是她至少能够赶得上两边正式上班的时间。
　　因为做的都是体力活儿，端盘子上菜、打扫卫生……每天在餐厅站着都没有坐下来的时候，没几天，她就腰酸背痛必须吃止痛药，如果没有药支撑着，根本就无法坚持下去。
　　如果单纯只是身体上累也就算了，在她工作的餐厅里，厨房卫生条件很差，经理也总是盯梢，拿低薪的服务人员是时刻都在经理的眼皮底下的，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偷懒，在那双眼睛的监视之下，仿佛上厕所、打一个喷嚏都是一种罪过。
　　因为工作节奏太快，体力严重透支，精神也高度紧张，晚上Barbara休息不好，不多久，她就跟身边同事一样染上了烟瘾，用来减缓精神压力，因为餐厅经理无处不在，作为招待员的她就算想抽根烟都要瞅机会，她只能把烟点着放在厕所旁边，路过的时候去吸一口。
　　而更多的时候，为了让客人按时就餐，作为招待员的Barbara只能趁人少时吃个热狗对付一下，有时工作一天回到家感觉都要饿晕了。
　　这样来回折腾了一个月，累成狗，除去生活的必要花费，她兜里也只剩下22美元，连去趟医院的钱都不够。
　　实在太累了。主要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如果不是清醒地记得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穷人，只是来体验生活，为了写书了，她压根儿撑不下去。
　　而跟她一起工作的人里，很多人是真正地身处这种水深火热之中，在她的同事里有一位名叫Gill的女招待，打算搬到旅馆去去，每天租金40美元，Barbara问，你疯了！为什么不去租一间公寓呢？对方回答，＂因为凑不出第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
　　而且，当地社会对贫困的人并不友好
　　因为时薪低，
　　大多数底层人士根本没法攒钱下
　　来付房租和押金，
　　穷人没有什么神奇的理财方法，
　　反而是要经常面对一些意外的开支。
　　后来，Barbara换了个地方工作，在缅因州，她找到两份工作，一份工作是家政公司的雇员，帮人家做女佣，时薪6.65美元；她还找了一份周末在老年看护中心的工作，时薪7美元。
　　那个地方消费水平相对高一些，公寓租金都在1000美元，这样一算，低薪的工作连房租都付不起，看了下当地的穷人，都不租房住，而是住在汽车旅馆里，她找到一家汽车旅馆，每周租金120美元，有客厅、独立厨房、床。
　　Barbara所在的女佣公司，每个女佣都必须穿那种鲜绿色的裤子和明黄衬衫搭配在一起的工作服，公司有各种规定章程需要遵守，不准抽烟，不准在工作时吃东西，不准爆粗口，口香糖也不准吃……
　　每个订单会派三四个女佣一起去，其实，就是做保洁。公司向客户收取的费用是25美金每人，真正到女佣手里的只有6.65美金。
　　很多时候，女佣只有多做一份工，才勉强养活自己
　　公司规定进入一个房间，比如从左边开始清扫，然后先上后下先左后右地扫。
　　刷马桶和浴缸则必须蹲下身去是没办法，公司还有个变态的规定：在清理地板的时候，必须跪在地上工作。只因为老板坚持认为＂跪在地上的清洁方式，绝对能成为女佣公司的卖点＂。
　　在擦地板、刷马桶、清洗浴缸的时候，Barbara和她的同事们很明显能感觉到雇主的目光，那是歧视的味道。
　　很巧合的是，公司接了一个活儿，雇主恰好是Barbara曾经去做过演讲的学校的老师，当时她心还略慌了一下，担心被认出来，事实证明，自己完全是瞎操心，对方都没正经瞧她长什么样，一直盯着她只不过是想盯着她是不是跪着把地板擦干净了而已。
　　与做餐厅服务员的身心俱疲相比，在做女佣这份工作的时候，Barbara感受到的是尊严被彻彻底底地践踏。
　　嗯，在美国，身处底层的人完全是被无视和歧视的，人们只认你身上那套衣服，哪怕他们努力工作，把雇主家里擦得一尘不染，对方也只是在意自家被打扫干净没有，根本不会说一句类似＂累了就歇一会儿＂这种话，反而会担心家里东西是不是少了之类的。
　　如果穿着工作服去小卖部买水喝，还会被售货员瞧不起，说话声音也比对普通顾客高了几个分贝，言语中还透着满满的不耐烦和嫌弃，明明都是拿钱买东西好嘛，Barbara知道，这些歧视或许来源于自己身上的制服，以及制服上厕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
　　而上司呢，眼里只有雇主满不满意，这些员工有没有偷懒，有没有遵守规章制度，不把她们当人看，一言不合就扣一天工资，而休息时间更是想方设法缩减，从以前的一个小时被压缩到了15分钟。
　　成天在这种工作环境里工作，就算明知道自己是来＂体验生活＂，是有后路可退的，还是因为那些人表现出来对自己这种职业的人的＂生理性厌恶＂，崩溃到觉得受到了侮辱。
　　虽然她是凭着自己的双手和诚实的劳动换取报酬，但是从事肮脏工作，把雇主家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女佣，却仍会受到歧视，而且这种情感和尊严上的被忽视，是一种常态。
　　因为薪酬低，工作也繁累，女佣们靠止痛药来坚持工作也是家常便饭，如果生病了，经理Ted不会让她们好好回家休息，而是会说＂要用工作撑过去＂，即便受到这样的对待，让Barbara迷惑的是，女佣们却特别希望得到Ted经理的认可，只要他稍微表现出一丁点儿的善意，女佣们都会特别感激。
　　后来Barbara仔细想了想，因为女佣们的情感需求长期都没有得过肯定，她们为雇主打扫房间，换不来一句感谢，在公司经理也对她们严苛，就连给吃饭的时间都恨不得免了，想全部花在干活上，而到了社会上所有人都不尊重她们，从语言和态度上都表现得歧视、嫌弃。长此以往，很难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而当把自己摆在这样的位置时，流露出想要得到跟自己不同阶层的经理的肯定，也就不奇怪了。
　　她们向往着能跟Ted那样的人一样，能够有机会上大学，穿着好看的衣服去上班，下班有时间和朋友去喝喝茶，逛逛街。
　　但是每天连轴转的工作，把她们逼成了一个工具人，每天操心的只有怎么活下去。
　　如果不生病还好，如果生病，
　　那么一切就都大乱了，
　　Barbara的女佣同事里，
　　有位叫Loli的姑娘，
　　她因为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
　　欠了8000美金的债，
　　她说自己梦想有一天能做到Ted那样的位子，
　　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另外一位名叫Colion的，
　　是单亲妈妈，
　　她说我只希望能偶尔请一天假陪陪孩子，
　　有点儿闲钱逛逛超市就满足了。
　　有位名叫Kate的姑娘，她总是吃快餐，
　　身体可能因为这样变得有些虚胖，
　　Barbara曾问她为啥不
　　自己做些营养均衡的东西吃，
　　姑娘说＂那是因为我住在车里，
　　不能做饭，连加热都不行＂，
　　中产阶层满眼鄙夷地看着
　　又穷又胖还不断吃垃圾食品的穷人，
　　他们不知道，吃一口热饭，
　　对普通人来讲的平凡梦想，
　　都离Kate这样的人太过遥远，
　　他们连厨房都没有。
　　而Barbara的情况并不比自己同事好很多，她周末去养老院当护工，能得到300美元的收入，这是她以七天不休息为代价，才勉强能够应付生活所需和租汽车旅馆的费用，如果一直这么连轴转地工作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多久。
　　为了活下去，底层的人不得不打两份工，但即便这样，将自己的身体透支到极限，还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Barbara之后又离开了女佣公司，来到明尼苏达州的Walmart当售货员。
　　在这边工作没那么累了，好歹是连锁超市，公司也把员工叫做工作伙伴，不会有人践踏你的尊严，不会平白无故有人盯着你是否跪在地上擦地板，但是在那里，Barbara感觉到了浓浓的无聊感。
　　在餐厅当服务员，可以看看出出进进的顾客，当女佣的时候，可以看一看各种漂亮房子和屋里的陈设。在超市，除了整理货架，整理货架，还是整理货架……
　　这个工作有一个好处，不用跟人说话。
　　Barbara在女装部工作，超市里的女装区都是卖平价女装的，来这儿客人一般会用推车把选好的衣服拿去试衣间，然后大部分衣服都不会要，就乱七八糟全堆到车里，Barbara的工作任务很简单，就是整理一下客人试穿后觉得不合适的衣服，翻乱的衣服，买完后退货的衣服等等。
　　最开始，Barbara把那些衣服重新摆到架子上，要花上45分钟，后来做熟练了就花上半个小时就完事儿，第一周她因为工作利索还受到领导的表扬。
　　但第二周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原本她排班时间是早１０点到晚６点，后被调整为下午２点到晚上１１点，恰好是客流高峰期，工作强度明显增强了。
　　她开始有怨气，因为顾客们真是又懒又多事，不然为啥刚整理好的又被弄乱了，＂我在这儿像个机器一样做着重复的工作全是因为他们！＂她开始把怨气发泄在客人身上，但她没有机会说话，所以在心里开始嘲笑那些吃垃圾食品的穷人，还为了多摆一件衣服，少收拾一件衣服跟同事闹别扭。
　　有一天，Barbara再一次在心里对一位把衣服弄乱之后一件都没买的胖大婶投去怨毒的目光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如果自己没有受过好的教育，就可能在一家类似的超市当售货员，并且变得小心眼，苛刻，满肚子怨气。她发现，当生活被无聊所占据，教养甚至善良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本能。
　　后来在员工休息区的一张海报上，她找到了为啥很多女性喜欢把衣服弄乱的原因。＂你妈妈没在这里工作，所以请你把东西捡起来。＂
　　Barbara想到那些在超市里＂搞破坏＂的多半是妈妈，她们每天在家要给熊孩子们善后，收拾玩具，收拾家里，而超市给了她们一个弄乱其他人东西的出口，整齐的货架恰好能激起妈妈们的破坏欲，而她的工作就是满足她们的破坏欲。
　　但是这工作确实无聊，＂当你开始以小时为单位卖掉你的时间，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你真正卖掉的是自己的生命。＂回忆起这段，Barbara说，＂虽然我在沃尔玛没干多久，但觉得老了好几岁。＂
　　卧底几个月后， Barbara并没有在穷人的世界里突围，而是好几次被沉浸在贫穷里的处境折腾到崩溃，甚至忘却了自己的身份。
　　这并非一个励志的故事，但真实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Barbara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哪怕我们听过很多白手起家的例子，但现实当中，一个身体健康的底层单身人士，甚至无法靠汗水和劳动来养活自己，原因是薪资低，房租高，生活只能成了凑活。
　　在美国，拖欠房租的后果可能会让人绝望
　　而长期身处低薪工作的圈层里，有时基本的权利都无法得到保证，被监视，被搜身，被怀疑，被歧视，甚至是身上那件工作服，都能成为被鄙夷的理由，久而久之，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没啥价值，就值领的那点工资，就是低人一等的，永远出不了头。
　　外界似乎也没有因为享受了拿低薪的底层人付出的劳动，就对他们多些许尊重，富人甚至不愿意跟穷人一起分享教育和服务，宁愿去私立学校，跟同一阶层居住在一起。
　　富人们不愿做那些让自己满头大汗，薪酬又低又费脑子的工作，但是从生活上来讲又是依赖穷人付出的劳动在生活，比如豪宅请家政打扫，出去吃饭享受他们的接待和服务，他们对穷人说话透露着不耐烦，但从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劲。
　　Barbara把自己卧底的经历写成了书，取名《我在底层的生活》，其英文原版的副标题则是——＂难以度日＂。
　　她发现生活在底层，不得不专注眼前，忙到没有时间思考，更谈不上提升了，时间长了，一个人的斗志和锐气也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这或许是个悲观的结论：＂在贫穷的世界里，起始点决定了一切，人们过着一种无论多努力都无法解脱，穷得停不下来的生活。
　　即便时光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社会现状仍旧没有发生多少转变。虽然对底层人充满着同情，但Barbara无力改变一切，尽管低头在地清扫房子的时候，污渍可以清除，除不尽的是内心的卑微。
　　本文文字资料参考自《我在底层的生活：当专栏作家化身为女服务生》
　　图片主要源自《真实纪录片：美国穷人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1] Barbara Ehrenreich：《我在底层的生活：当专栏作家化身为女服务生》
　　[2] https://archive.nytimes.com/www.nytimes.com/ref/opinion/ehrenreich-bio.html?
　　[3] 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390/article/8995
　　[4] http://www.shijiehuarenbao.com/news/73826/
　　[5]B站：真实纪录片：美国穷人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