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子，是树上生的蛋

　　种了好几年菜，其实我很不了解菜。
　　因为不了解菜，自然我也种不好菜。有时，我将收获的菜送亲友，他们会惊叹：＂你种的菜怎么这么好？＂但我听了，心里却常常愧对这种赞誉。
　　他们之所以赞美我种得其实并不算多好的菜，在我看来是因为他们自己根本不种菜，或对菜的了解太少。这样，他们自然分不清什么样的菜叫种得好，什么样的菜叫种得赖。
　　我因为常常回老家，便知道自己的种菜水平在什么段位上。
　　每当我在老家看到我二哥打理得那么好的菜，我就会自惭形秽：我这种菜的说到底还是不会种菜。
　　菜们有完全不同的脾气和性格，菜与菜的喜好也迥异。有的喜水，有的喜旱；有的喜热，有的喜凉；有的喜欢长在地上，有的喜欢爬到架上……
　　菜们的习性，完全跟它们的原产地有关。原产地，是它们世代生活了上亿年至少也是几千万年的地方，而导致蔬菜跨洲迁移的大航海时代，仅仅过去了四五百年。区区四五百年与几千万年相比，不过是一瞬。
　　这一瞬，还不足以让植物改变自己的习性，它们还适应不了新地域的土壤、气候。祖先惯性的血脉，依旧在它们体内汹涌着，势不可挡。
　　想种好菜，就得熟知它们的习性；想知道它们的习性，最好知道它们的原产地。
　　我今年种的紫茄子长得很不错，个儿大，肥美，水灵；圆形的饱满而壮实，长形的苗条而柔美，更可慰的是：都没招红蜘蛛！
　　那天，我站在菜地里，对着这些俊美的茄子突然发起了呆，有好多问题从心里冒出来：你们这些伙计是从哪里来的啊，祖先是啥地方？我该怎么伺候你们你们才能长好？为啥你们去年结的茄子那么不像样，今年又这么好了？今年你们是怎么对付祸害你们的红蜘蛛的？
　　嗨，要是能有本关于＂全球蔬菜迁移史＂的书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很清楚地找到它们的原产地，知道了原产地，了解了那里的环境和气候，我就能了解菜们的习性，顺应这习性，我就能种好菜；但这些年里，我一直没发现这类书，网上也搜不到。
　　有时，零星读到一点儿这类文字，我就特别珍惜。
　　一天，看台湾大学历史系教授逯耀东的美食著作《寒夜客来》，发现他提到一句：＂茄子最早由印度传入中国。＂我这才知道了茄子的原产地。
　　这几天，读日本作家玉村丰男的《全球蔬菜纪行》，发现他对茄子在多地的迁移史说得特别清楚。他认为，茄子的原产地是印度北部，然后由印度传到亚洲，再到北非，继而跨过直布罗陀海峡，经伊比利亚半岛到达欧洲。传到英国时，茄子还是白色的，所以英国人认为那是树上生的蛋，就给茄子起了个名，叫Eggplant。
　　但我查词典发现，＂茄子＂有三个英语单词来对应它，分别是Eggplant、Aubergine、Brinjaul。这叫我发了懵：难道英语也和现代汉语一样有异体字或异形词吗？现代汉语中的异体字和异形词都已作了规范，如异体字中的＂效＂＂俲＂，以＂效＂为规范字；异形词中的＂斑白＂＂班白＂＂颁白＂，以＂斑白＂为规范词。那么，Eggplant、Aubergine、Brinjaul这三个单词，哪个是规范的呢？说英语的人常用哪个？
　　我先发微信请教定居美国二十多年的大学同学段芹。她是个热心肠的人，同时又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她怕自己了解得不全面，又专门就此事询问了一下她生活在英国的朋友邹蘅，最后一并回复我说：＂在美国，茄子都叫Eggplant，我从来没听说过Aubergine一词。而我的朋友邹蘅正相反，在英国从来没用过Eggplant。澳洲英语和英国英语中，说茄子都用Aubergine。南亚、东南亚和南非则用Brinjaul。＂
　　看了段芹的话，我第一感觉是有道理：既然澳洲人大多是英国人的后裔，那么，澳洲人跟英国人一样也把茄子叫Aubergine是自然的了。
　　但随后又一想，段芹主要生活在美国，未必全面了解澳洲英语和英国英语的情况，我就又发微信问了一下在澳洲生活了十几年的侄女茜茜，茜茜说：＂我们用Eggplant。我还真不知道Aubergine和Brinjaul这两个词是啥。＂
　　接下来，我又打电话请教一位英国朋友史密斯·皮特，他定居在河南濮阳，我们常一起打乒乓球。他说：＂英国人说茄子是用Aubergine，美国人才用Eggplant。我没听说过Brinjaul一词。＂
　　咨询了几位亲友之后，我推测，玉村丰男可能弄错了。给茄子起名叫Eggplant的，很可能不是英国人，而是美国人。因为这词带有幽默色彩，颇合诙谐的美国人的性格，但不大合保守的英国人的性格。
　　而且，我再读《全球蔬菜纪行》后面的文字，也找到了英国人用Aubergine的依据。书中说：法语就把茄子说成Aubergine，＂英语的Aubergine承袭了跟法语相同的古老语源＂。看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因为在11世纪，法国曾经征服英国，在此后统治英国的三百多年间，大量的法语词汇进入到了英语中。Aubergin一词也许就是那时由法语进入英语的。
　　但是，我不知我这推测对不对。
　　说到这里，Eggplant和Aubergine二词使用的国家基本清楚了，但是Brinjaul一词，是不是就像段芹说的那样，在南亚、东南亚和南非使用呢？等有机会我碰见了生活在这些地方的人后请教一下。
　　对了，玉村丰男在书中还说：中国在公元前500年已开始栽种茄子。这么说来，孔子就很有可能尝过茄子的滋味。哈哈！想象不出孔老夫子举着个茄子啃会是何等情境。但据我推测，夫子未必会生啖茄子。他吃饭讲究，主张＂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又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故而他吃茄子，銮刀缕切，犀箸取食，差可拟之。
　　下次去菜地里，我得问问我的茄子：嗨，伙计们，你们的祖先应该见过孔子了吧？你们听老辈茄子提过这事吗？有没有相关的史诗流传下来？
　　我种出的圆茄子
　　长条茄子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