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演通论释道德经第二十一章

　　原文：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翻译：
　　＂德＂的形态，是由＂道＂所决定的。＂道＂这个东西，无法通过经验清晰地去感知。它是那样的恍恍惚惚，其中孕育着形象。它是那样的恍恍惚惚，其中孕育着实物。它是那样的深远暗昧啊，其中孕育着精气元神；这精神如此真实，其中孕育着信任。从古到今，它的存在永远不能无视，因为它是万物的源头，唯有追本溯源以它为起点，才能看清万物的根本。我之所以知道万事万物的情况、理解万事万物的本质，就是因为我是能从源头、从＂道＂的途径去把握和认知万物。
　　总论
　　全书中论及＂德＂的地方有＂玄德＂（见第十、五十一章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孔德＂（见第二十一章的＂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常德＂（见二十八章的＂常德不忒，复归於无极＂）、＂上德＂（第三十八章的＂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但顺道而行谓之＂德＂是基本上没有异议的，所谓＂玄＂、＂孔＂、＂常＂、＂上＂等，更多是对抽象的＂德＂的一种形象化的比喻，即＂德＂顺着＂道＂的运行而被派生，和道一样，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幽暗深邃，不可名状，与道一样永恒。
　　换着《物演通论》更细致化的表达，＂道＂和＂德＂如同＂物质＂和＂精神＂（＂精神＂在人类社会中的表达就是包括了人类社会下特定＂道德＂的＂文化＂），二者同源于本原存在，即现代宇宙论下的奇点存在，既是物质的逻辑起点，也是精神的逻辑起点，正是奇点或本原存在的分化，有了后续的万物和作为万物感应属性的精神，如无机物及其内部的电磁感应，如生物及其维护其求存的无意识、潜意识和显意识等。
　　老子认为＂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见五十一章）＂，唯有人＂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义，失义而後礼（见三十九章）＂，因为无机物自在无为，其他动物的主观能动性也很有限，遵循着天生天杀的自然天道，如狼永远吃羊，羊永远吃草，欲望有限，维护着自然生态的总体平衡。只有人是能动性最强的，欲望无穷，永不满足，背离了老子无为的主张。而《物演通论》反过来说明了人类的有为也是天道赓续的结果，人类的文明进程不是你领悟到了文明趋势不良而通过宣扬无为就可以改变的。当然，保守的、无为的文化和激进的、有为的文化对文明进程的速度是有影响的，虽然回头无路，永远停留也不可能，但东西方文化各自成为主流所造就的文明发展速度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文化的差异和调节，是人类自我拯救的限度，但人类的终极命运和发展过程是不会改变的。
　　也就是说，无论是＂无为＂的文化还是＂有为＂的文化，归根到底对应的都是老子的＂德＂。不同地域的不同人群必然衍生出不同的道德文化维护着各自的生存，如中国的孝文化和集体主义维护了中国几千年的农业文明，西方的自由主义、个人主义维护着西方乃至现在的工商业文明。
　　在《物演通论》中，＂递弱代偿的存在性＂才是老子的＂道＂，不同衍存位相下或不同存在度下的万物的感应属性就是＂德＂，在最后衍的人类社会就是文化，就是特定社会结构或生存结构下的道德规范。＂道＂决定＂德＂，＂德＂作为万物的感应属性是无法独立存在的，只能从属于＂道＂，从属于物演之流下万物的衍存位相或存在度。
　　（一）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中的＂孔德＂按王东岳先生的解读就是对＂德＂处于从属地位、隐含状态的一种表述或形容。甲骨文中的＂孔＂是母亲乳房中哺乳时乳汁的孔道，以此比喻＂德＂并不通过外在来独立显现，＂德＂永远是＂道＂的派生物和附属物。所以，顺道而行即＂德＂，真正的＂德＂的永远只能是幽暗不明的＂玄德＂或难以显现的＂孔德＂。永恒的＂常德＂也必然＂复归於无极＂，即归于道，附属于道，离不开道。
　　（二）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表达了老子时代的思想和古希腊本体论阶段一样，都是人类追问终极的初级阶段，尚没有意识到感知中的万物（即＂知＂）与万物本身（即＂在＂）的区别，把精神和物质视为一元的存在，尚未加以区分。所以，这句话按《物演通论》式的现代解读指：＂道＂作为本原存在是不可言说、难以名状的（一如现代无法表达的几乎无属性的奇点存在），虽然恍惚无名（即无属性），但却如一颗种子蕴含着后续的万物万象，所以说＂其中有象＂（一如基本粒子从奇点存在分化而出），而这模糊的＂象＂蕴含了万物（一如基本粒子持续分化出后续的原子、分子乃至万物）。本原存在幽暗深邃，也蕴含了后续的渐次分化而出的虚存状态的精神存在，虚存状态的精神存在其实也是真实的存在本身，包含了从感应、感性、知性、理性到文化等所有感应属性，自然也包括人类的诚与信，乃至信任、信仰等。
　　当然，在中国古代当时模糊的认知状态下，本段的解读可以模糊的指：道分化为＂象＂、＂精＂、＂物＂、＂信＂，这都是存在的最小单位，无法在宏观层面说清楚。通览《道德经》后，先看＂象＂，第四章指出道为＂象帝之先＂，也就是说＂道＂是比＂象＂更早的存在；十四章形容道用了＂无物之象＂、三十五章有＂执大象，天下往＂、四十一章有＂大象无形＂，说明最大的＂无物之象＂或＂大象＂就是指形而上的存在，即＂道＂，＂执大象＂即得道的、能看清世界本质的状态。再看＂物＂，本章＂道之为物＂、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都是把＂道＂视为＂物＂，＂万物＂自然也是＂道＂的派生物，共同构成完整的＂道＂。所以，我们勉强可以把 ＂道＂视为最本原的存在，＂象＂略次之，当＂道＂或＂象＂展现为＂物＂时，随着＂物＂由简单到复杂的多样化，＂象＂也有了与＂物＂对应的大小之分，＂道＂也分别涵容在万物之种。＂精＂和＂信＂也一样，涵容在万物之种。＂精＂代表的也是物的最小组成部分，所以，《易经》（系辞传）中会有＂精气为物＂之说。＂精＂还代表着万物所蕴含着的有能量或有力的状态，如五十五章中形容婴儿精气最足、真元最满，终日号哭而不倦的生命力最好的状态用的就是＂精之至也＂。王弼注《道德经》第四章时也说＂天虽精象，不法于道则不能保其精＂指哪怕是最有力量的天（《易经》中云＂天行健＂），也要顺天道才能维护其无边无际的力量。＂信＂也是蕴含在＂精＂中某种特质和力量，如＂信不足焉，有不信焉＂（见二十三章）、＂德善、德信＂（见四十九章）、＂信言不美＂（见八十一章），表达的都是信任或可信任程度。
　　总之，＂象＂、＂物＂和＂精＂、＂信＂同出于＂道＂，或者站在《物演通论》的认识精细度上解读，万物及其精神（或其感应属性）同出一脉。因为万物及其精神（或其感应属性）本身就是一元的存在，都由道分化而出。所以，始基存在或本原存在，作为人类认知的逻辑极点，既是本体论或自然哲学的逻辑极点，也是认识论或精神哲学的逻辑极点，并将随着人类认知的拓展而不断拓展。
　　在前面的章节中我们已经说明了＂道＂在狭义哲学系统或《物演通论》中其实就是始基存在或本原存在，是先验在我们意识最深层处的无意识基底，所以它除了存在属性，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属性可感知，呈现为不可描述的恍惚之态。一如十四章中描述的＂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即＂夷、希、微＂ 命名的状态，且＂此三者（即夷、希、微）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所以，本章和十四章相照应，描述的都是本原存在若有似无，虽＂无＂却能生＂有＂的状态，这个＂有＂包含了后续分化出的作为实体结构的万物以及作为虚体感应属性的万物的精神。当然，在《道德经》的语境中，就是＂象＂、＂物＂、＂精＂、＂信＂这些概念。
　　（三）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这句话的意思是：从古到今，道是万物之本，不可忽视。追求终极或追求万物的本质就是明道而已。道作为本质规律或本原存在是万物之本性，透彻的理解了道，自然就理解了古往今来的万事万物。我之所以能够通晓万事万物的所以然，之所以能＂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见《道德经》四十七章），就是因为我追本溯源，立足于万物的根源，把握了万物的本质，即把握住了道。仅此而已。
　　中国文化最深的根脉就是道文化。儒家《大学》里的＂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其实和本句表达的意思类似。儒家讲格物致知，＂致知＂的极致就是追问终极，也就是通过格物而明道，通过明道而察本知末。但中国传统文化对世界的认知始终是一个相对囫囵的粗陋整体，即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没有西方自然哲学下的分科之学，没有精密逻辑体系下科学缔造的大信息量，故对具体的＂物＂的认知相对粗陋，但对世界的关照却始终是基于整体的，对具体的＂物＂的认知也更多的基于＂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即在世界整体的关系中认识万物与自身。这是东西方文化各自的优劣所在。所以，我们学习东西方文化，一定要深刻理解其精华与糟粕，才能真正把握有价值的部分，相得益彰，融会贯通。
　　这也提示我们，我们在思考任何问题时，都要尽可能追本溯源，抵达该问题最深的原点，才能以此达成你解决问题的第一性原理。你思考的深度决定了你对问题的理解深度，你的认知原点决定了你能看到的事物本质。
　　（文中配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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