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维超秦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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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秦腔最早的记忆来自母亲的吟唱。幼年时期，母亲烧火做饭时，常听她哼唱《梁秋燕》的片段，从此秦腔就在脑海里扎下了根。
　　生活在关中这片秦文化的核心地带，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融化在秦腔的强大气场里。秦言秦语、秦风秦调，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在秦腔的加持下，对自己身为秦人的身份认同，越来越强烈了。
　　秦腔就是陕西人的命，秦腔是陕西人的饭。没了秦腔就吃不下饭，没了秦腔，就辜负了关中这片土地。
　　只要是陕西人活到了一把年纪，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会自觉把自己的身心调整到秦腔频道。往往在不经意间就会哼唱出一句秦腔。田头地角受了委屈，心里有了化不开的情绪，吼几声黑头花脸，唱一段＂七十二个再不能＂，那份畅快立刻就淹没那情绪。秦腔如水，渗入了陕西人的骨血。有了它万物生长，喜怒哀乐都会在音符里跳动。
　　我喜欢听人唱秦腔，不管是带妆的还是素颜的，只要枣木梆子声一起，摇头晃脑的节奏就把人搅得心猿意马。村头路边围成的圈子里，自乐班的人马聚齐，你刚下场他又登场。那些平日里稍显邋遢的女人，在这里一定会把自己收拾得焕然一新，这种场合显然要与生活拉开一点距离。卖菜的黑脸婆娘把自己收拾利索，半高跟皮鞋托起肥胖的身体，肥大的脚把鞋撑得丰满无比，不由得让人担心起那双黑皮鞋来。随着曲牌的进行，一进入剧情，她马上就像换了一个人。大家闺秀的姿态摆扎起，凝神静气的舞台步走起来，身段随着节奏而动，此刻的她化身为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那份端庄和高贵，完全是宰相家小姐的拿法。让人无法相信这是那个菜市场斤斤计较的小菜贩。
　　人生在世，免不了有憋屈的日子。只要进入秦腔的情境，一切不快似乎都被抛在了脑后。登了台就是白逼宫里的汉献帝，凄凄惨惨地把白脸奸贼骂上几句；登了台就是三堂会审里的玉堂春，跪在台前，把自己的冤屈细细道来；登了台就是金沙滩上杨老将，把家国之情淋漓尽致地宣泄。唱得人酣畅，听得人痛快。唱戏人借瓶装酒，唱的是戏中戏，动的是情中情，就此把自己融进了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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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过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汉，儿子推着来听自乐班唱戏。老汉一辈子爱秦腔，大家客套着问老人家要不要唱上一段，儿子在旁边直摆手，意思是老汉站不稳，唱不了。哪成想老汉抖着手要唱一段，敲梆子的示意老汉坐着唱，老汉却颤颤巍巍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把打开儿子搀扶的手。再看他头也不摇了，身也不颤了，手也不抖了，陈仁义的拿手戏《金沙滩》被老汉唱得慷慨悲凉，那种苍老之声非历尽世事而不能得。一时间黄袍老将杨继业，又登上了征战的沙场，那种投入让人为之动容。这一刻秦腔似乎化身名医扁鹊，禳除了老人的疾病，赶跑了老去的岁月，时光倒流，让老汉重新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年纪。秦腔的魅力让人为之惊叹！
　　在关中农村老人去世，下葬的前一天晚上，主家往往会请演员唱秦腔来为老人家送行。在灵堂前唱一段《祭灵》，把孝子贤孙们的悲伤之情充分表达。守在送葬路口的演员，让老人在秦腔声中上路，以强烈的仪式感，不断强化人们的身份认同，生有秦腔，死亦有秦腔！
　　由此我想起1939年中条山保卫战。在＂六•六战役＂中，三千名十七八岁的陕西将士弹尽援绝后，面朝陕西，一跪爹娘二拜天，高吼秦腔，跳下黄河，宁死也不愿意受辱成为日军的俘虏。每次读到这些史料总是让人热泪盈眶，是什么让这些年轻的生命舍生取义？那些十七八岁的战士，本没有多少文化，那一刻也许他们脑海里满是为国尽忠杨家将的形象，黄河岸边的悬崖就是他们的金沙滩。他们自小在祖母的怀抱耳濡目染，秦腔里的爱国忠臣，那一刻支撑起了他们强悍的精神世界，这种精神就是我们民族魂！
　　每次路过黄河，我总是想起那些年轻的面孔，斯人已化作滔滔黄河之水，大秦之声仍在风中萦回！
　　秦腔里的柔情，秦腔里的刚烈是无法替代的，一切艺术形式，在秦腔面前都不堪一击，在陕西人精神世界里，秦腔就是那条桀骜不驯，奔腾不息的大河！
　　作者简介：贺维超，陕西省三原县人，现居兴平市，文学爱好者。
　　摘选自：醉美新兴平，版权属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