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路，走过年

　　从孩子们一年级开始，每年的春节，我选择带着一家人外出，到一个陌生偏远的地方小住上几天。不必整理家务，不必礼尚往来，离开熟悉的环境，身心都觉得有一种完全松弛下来的快感。
　　年三十的下午，天色阴沉。我们一家人从温州出发，已经到达了宁波奉化高速服务站，耗时将近7个小时。中途除去了一趟椒江，其余的时间我们都在高速上慢行。从这天起到正月初三，春运会有一个短暂的空档期，路面上本没有车辆，空荡荡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服务区全体工作人员迎来了难得半天一晚的假期，除了开水房与卫生间开放，其余的设施都会关闭。多数时候，我们会将节日定义为热闹。突然的清冷，也是节日的样子，是内心喜悦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在奉化服务区喝点水，稍作休息，我们再次启程去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慈城。
　　三十公里的路，我走了四十多分钟，达到慈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在古城的老街上，红灯笼，古树，窗棂，昏黄路灯下城墙根下的老者，所有的印象都是儿时过年的样子，让人倍感亲切。和其他地方一样，这一天，店铺一般都会卸下一年的忙碌，沿街都是节日氛围下的清冷。所有的相聚的喜悦都会关上门，只与家人一起分享。街尾，有家店铺依旧透着灯光，店主人一家围着圆桌正在分岁。见我们一家风尘仆仆而来，店主人不忍拒绝，去厨房给我们做了一份别样的年夜饭。
　　我们一家人挤在一个小桌上吃着＂流浪＂味的年夜饭，女儿有感而发：过年别人家都是大鱼大肉，我们一家好像被人赶出来一般，流落街头了。妻子取笑她说，明年不外出了。孩子沉思了一下，摇摇头，她还是觉得外出有意思。两份宁波炒年糕，一份汤圆，一份臭豆腐。除夕的年夜饭虽然简单，意义却都有了，年年高，团团圆。不过感觉最好的是臭豆腐，看起来寒碜，吃起来香。感觉这道菜最是自由人生的应景，只为自己感到幸福，只为自己而生活，哪管他人指指点点下的臭味与寒碜。
　　在县城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下，鞋跟走过木地板，隆隆的脚步声仿佛漂泊后的暂留。除夕夜，窗外的炮竹声声，伴着路途劳顿的倦意，我们安然入眠。
　　清晨，大年初一。推开厚厚的窗帘，窗外细雨微微，眼底尽是小城生活。老街不宽，旧宅依然，藏得住人间烟火和邻里人情。木门、格子窗里，还有小酒馆、小药铺、风烛残年的老手艺人。看着人们在节假日里的喜悦，笑容很自然。孩子们也起床了，各自拿着书与暖茶，享受清晨里的阅读。在陌生的地方，随着阅读去旅行，是一份别样的幸福。
　　下午，我们启程去百公里外的绍兴，孩子们还是第一次去这座文化重镇。陆游、王冕、鲁迅……随便拿出一个，都是能影响一个时代的大文豪。新年的第一天，走进文曲星故里，感受文化的魅力，是给惟妙、惟肖最好的新年祝福。
　　新年第一天的绍兴，依旧是霪雨纷飞，东昌坊间却是人头攒动，古运河上乌篷浮游。这里是鲁迅故居周家老宅，眼前的深巷、古宅、流水温婉婉约，让惟妙、惟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水墨江南。枕河而居，粉墙黛瓦，杨柳依依，所有对江南水乡的文学作品，大概都是以绍兴作为底本的。
　　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大概就是鲁迅先生了。太多标准答案曲解并掩藏了文字背后的刀锋，让我始终没有读懂真正的鲁迅，只是觉得他带给我们考试的是无限的苦闷。读书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无法提起阅读鲁迅文章的兴趣。这两年重新再看鲁迅先生的文章，对照自己，还有周围的人，才发现笔尖触及的人性如此之深。曾经对着文字，看别人人性里的种种恶与劣，扪心自省，才发现文字的刀锋正对着读懂它的自己。人至中年，唯有经历过人生不易，才能体会到文字里的刀刀见血。
　　屋檐下的红灯笼，照亮了节日的氛围，灯下人群拥挤。我们跟着人群，穿过周家祖屋、百草园、三味书屋、咸亨酒店。和孩子们一起感受文化的魅力，孩子们看到了如画的江南，我想到了鲁迅先生的笔尖，所有看到的，想到的，都是人生的获得。
　　喝盏绍兴老酒，吃碟茴香豆。我们在陌生的他乡，在浓浓年味里，摊开笔记本写下文字，感觉特别好。笔尖的句子可以随意而来，不必讲究语法，不必符合人意，平淡无拘束的文字背后，有一个闲逸自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