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捌仗

　　爷爷有一根上了漆的拐杖，是父亲特意从峨眉山为他买的。这拐杖形如盘龙，气吞山河。和爷爷自个做的竹竿手杖相比，一个寒碜，一个霸气。
　　每当爷爷拄着龙头拐在山路上行走，我总喜欢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数着泥地上一个个被戳出的小窝，圆圆的、浅浅的，宛如一朵朵无名的花。
　　有一天，爷爷带我去赶集，绕过山梁，一只全身黝黑，毛发参差的狗突然从坟头蹿出，狂吠着朝我扑来。爷爷顿了顿，抡起拐杖啪一声打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狗转眼就像泄气的皮球，嗷嗷直叫，掉头就跑。回家后，我把爷爷的拐杖抱在怀里看了又看，捂了又捂，我觉得这拐杖真是太神奇了。
　　周末，我在院子里荡秋千，阳光从密匝匝的树叶间透射下来，影影绰绰。猛一抬头，一粒粒红枣在枝头散发着诱人的香。我跳下地来，踮着脚去摘红枣，可够来够去就是够不着。我急了，搬来墙角的藤椅，脚刚一踏上去，藤椅就破了一个洞。这可怎么办？我围着枣树直转悠。忽然灵机一动，偷偷取来爷爷的拐杖，冲着枝桠使劲一打，红红的枣就冰雹似的砸了下来。
　　在我的记忆里，爷爷的拐杖还可以捣鸟窝，赶小鸡，撵鸭子，甚至还可以出其不意地参与水上救援。
　　那是一年儿童节，姐姐送我一只红色的气球，可漂亮了。我将气球系在手腕，走到哪，气球就跟我到哪。
　　午饭后，父亲叫我同他一道去河边淘菜，虽然我有一万个不情愿，但慑于父亲的威严，只好硬着头去了。河水清澈见底，我坐在大石头上，用脚丫踢打着河面，一圈圈水波轻漾开来，闪烁着粼粼的光。我越玩越起劲，冷不防一头栽进了河里。当父亲把我拽起来，手中的气球已经不翼而飞。我又哭又闹，不顾一切地扑向飘远的气球。或许，是我的眼泪感动了上天，气球顺水漂出一段后，停了下来，在河心一截漂浮的树枝前。闻声而来的爷爷把拐杖贴在水面，小心地一挑，气球便乖乖回到了我的手里。从那以后，我一直期待父亲能有一根和爷爷一样的龙头拐。
　　然而，时过境迁，爷爷的拐杖早已从熟悉的山路上消失地无影无踪。
　　一个深冬的夜里，母亲打来电话，告诉我父亲生病的消息。推开房门，父亲正斜靠在沙发上，寸步难移。我知道，一定是父亲的腰病又犯了。哎，这些当年扛液化罐落下的病根啊，让父亲的腰痛了一年又一年。
　　放下手中的包，我和母亲一左一右地挟住父亲的胳膊，使劲往上提，可原本瘦削的父亲顿时重如千斤，任我使出全力也没能让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父亲难受极了，倔强地推开我的手，一屁股跌坐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过了很久，父亲才将瘫软的身体慢慢收拢。他怔了怔，两手一撑，将身体用力地往上拔。刚拔出来，又被牢牢地吸了回去。来来回回，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沁了出来，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白。那白，像是一张撒开的网，罩在父亲的眼底；那白，像是一盒打翻的颜料，泼洒在父亲的发梢；那白，又像是透着寒光的镰，无声中将岁月深刻在父亲的脸庞。那一瞬间，我发现父亲真的老了，他摇晃着的肢体仿佛风中的秋叶。
　　我轻轻俯下身，摩挲着父亲的手，正想告诉他，女儿就是他今生的拐杖，想去哪就会陪他去哪。话到嘴边，却被母亲塞过来的一截竹竿样的东西给堵了回去，我愣了愣，这不是当年爷爷的那根龙头拐杖吗？
　　在拐杖的支撑下，父亲晃悠着站起来，一步步朝前走去。他佝偻的背影，让我想了山路上那一串串无名的花，圆圆的，浅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