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春风沉醉的晚上

　　大概人们都会有醉心的东西。
　　那个东西，便是念想，便是执念。
　　大约三十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在厨房缭绕的雾气里，看见你双手拢了拢头发，把发夹取下来，用牙齿轻轻咬开，夹住一个手指头，再往头发上夹。你搓了搓手，踮起脚尖，把最上层的笼屉用力扛下来，又似被蒸汽烫着了，两只手迅疾地磨搓自己的耳朵。
　　在雾气里，我看到了你欢愉的笑容，用手指尖轻轻去戳馒头，弹性十足，白胖圆润，你拿起印子，轻快地，一个一个地印上红印，那些白馒头，就瞬间有了喜庆的味道。
　　这就是后来的几十年，年年必须回老家去寻来的＂马剑馒头＂。
　　吃的时候，挖开中间的馒头，塞进一块流油的红烧五花肉，用手一夹，猛一口咬下去，五花肉的油子、香气，和着马剑馒头特有发酵工艺的酒酿味，真是绝了。
　　01
　　母亲在的时候，是爱极了这个的。
　　有时候，到了春天，都还忍不住尝试做几笼吃吃。
　　春风和暖时候，母亲和父亲会把小桌子搬到门口，一家子就着春风吃饭，真是美到我骨头都酥了。
　　母亲夹起一块极肥的五花肉，熟练而精准地塞到馒头里，一口子咬下去，连咀嚼声都有了跳跃的感觉。
　　母亲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转头也往我嘴里满满地塞上一口，弯下身，仰起头，问我：＂好吃不？＂
　　我也笑了起来，满口都肉香味和馒头香味，一丝油从嘴角渗出来，大概也是油光滑亮的。母亲用手掌轻轻给我揩了揩，满足地看看我。
　　我发现，她的眸子里，原来都是我幸福的模样。她那眸子里的光亮，早已成为我一切念想的终点。
　　很多年，我都是不断想念母亲吃肉的样子，有点豪横，很多满足。母亲大概就是现在说的＂吃货＂吧。她只要有吃的，就能瞬间变得活色生香起来，因此，她也总是学习和研发新菜式、新做法，常常能在厨房折腾出新鲜货色来。父亲总是一边埋汰母亲闲得慌，一边嘴巴可没闲着，吧唧吧唧吃得欢。
　　母亲爱吃，爱美，我总觉得，她一定是个极富机趣的女子。
　　也因此，我也是极爱吃肉的，发现只要有肉吃，生活就不那么糟糕了。
　　02
　　大概，于我而言，母亲，便是那个执念。
　　经久弥坚。
　　三十多年了，没有再那样迎着春风吃过饭了，也再没人问过我，好吃不？世间一切的珍馐美味，原来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人，是因为一些场景。
　　所谓睹物思人，是物里面嵌进了那个人的气息，那个人的声响。
　　所谓物是人非，也不过就是那个物里面嵌进的那个人的气息和声响，因着时光，因着境遇，早已慢慢淡去。而这种淡，一部分是自然使然，一部分却是人的物理属性决定的。
　　因此，无论是睹物思人，还是物是人非，都是极为伤感的。
　　而一个人的成长，总是与这些伤感较劲的成果。
　　后来，总是有那么多的日子，我一个人在老屋烧火做饭，把老屋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像母亲在的时候一样。我始终相信，只要屋子里是干净整洁的，是有烟火气的，就一切都会好起来。
　　很长的时间里，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做母亲做过的点心饭菜，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心里面却是满的。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年少时的那些习惯，不过是在试图与母亲进行重新的连接。她抬笼屉的手势，我也那样去做。她吃肉两颊鼓鼓的，清脆的吧唧声，我也要努力吃出那个音调来，那样仿佛就又跟母亲在一起迎着春风吃馒头夹肉了。……
　　忽然懂得，真的只有真正思念过一个人，才会明白爱的分量。
　　03
　　老屋是那种木楼板的房子，楼梯也是木头的，走上去，因为有点年头了，会嘎吱嘎吱作响。
　　以前，母亲上下楼总记得是急促的，有时甚至是小跑的，楼板发出的嘎吱声，就像协奏曲。我只要听到这个协奏曲，就知道母亲一定是碰上开心的事了，然后，我也就格外雀跃，会缠住母亲要抱抱，或者要糖吃。
　　次次得逞。
　　晚上睡觉人定后，梁上偶有老鼠爬窜，我也是不怕的，母亲总会说：＂我们家吃的多，果然老鼠来得勤。＂一边就支棱父亲明天买点药。
　　以后有老鼠来家里，我总也是不怕的，因为母亲说过，是因为我们家有得吃，是兴旺。
　　只是，后来，当我一个人在夜晚的老屋的时候，老鼠嗖嗖跑过，我总是惊出一身冷汗，怕它们闯进床来，把我咬了。于是，总会把蚊帐扎得死死的，一个人缩在被窝里，不敢真睡着。每每都是朦朦胧胧地睡去，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日头照进来，春天的屋外，都是鸟叫声，蛙鸣声。
　　我总是感谢春日的，因为春日的阳光、春日的芬芳、春日的动静，我总是会快速忘记夜里的害怕与孤独。
　　我想，这大概就是生命的力量吧。
　　04
　　后来的三十多个春天，我总要细细闻一闻那泥田的味道，闻一闻绿叶清冽的味道，闻一闻春风的味道。我一直都认为，总有那么一股春风里，有母亲的味道。
　　老屋历经百余年，依然还站在那里，像一个老人，历经风霜，有些惆怅，有些失落，更有些伤感。屋檐上已经长起了草，燕子会不会已经许久没有去做窝了呢？它们，可能也看见门上的铁锁，生了锈，透着阴冷吧。
　　老屋关上，已经好多年了。
　　偶然回去，也不轻易去打开，很多次，也不过从门前走过。回头望的时候，总是觉得一切的一切，都不那么真切了。
　　每次，我总是百感交集，可能再也找不到母亲的气味了。
　　原来，真的回不去了。
　　那些春风沉醉的夜晚，都回不去了。
　　05
　　一切的不舍，一切的念想，一切关于母亲的气息，最后都浓缩成了一个个碎片，几个特定的场景。
　　人生，总是用极小极小的概率去相遇，却用极长极长的时间去记忆。这大概也是人生的底色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