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人类中心主义的审美文本

　　生态问题是人类目前面临的最严峻的生存危机，生态美学的建构、生态批评的展开也不是一个纯然的理论问题，需要从人类的生存历史和现实实践中进行思考，也会从文学文本中得到启示。台湾原住民文学就可以为生态美学、生态批评提供富有建设性的思考。
　　台湾地处边地海洋，居民构成为原住民籍、客籍、闽籍、外省籍等多族群相杂共处。其中的原住民包括泰雅、布农、赛夏、雅美、阿美、排湾、鲁凯、曹族、卑南、达悟等多个民族，是最早居住于台湾岛上的居民族群。在台湾的历史上，原住民曾多次遭遇异族外来者的驱赶、驯化、同化，逐渐放弃他们的平原居住空间，集中居住于山林和海洋地域。在与外来者的抗争过程中，原住民既有的对大自然的热爱被强化，他们世代栖居的山林与海洋不仅是相依为命的个体生存空间，更是抵抗外来者的族群精神家园。很自然的，以山林与海洋为代表的大自然也就成为台湾原住民文学的主要表达对象。较之于其他写作主体，原住民文学对大自然的表达更为丰富和深刻，山林与海洋不仅是他们出生、繁衍、生活的所在，更是其确认族群身份的重要凭借。而在当代的文化语境下，山林与海洋更代表了现代人对诗意地栖居的向往，台湾原住民文学也由此重新被发现，向人们展示它丰富而迷人的面貌。
　　狭义的台湾原住民文学指的是由原住民创作的文学作品，广义的则指包括汉民族作家在内的以书写原住民生活为主要表现对象的创作。本文以前者为重点考察对象。台湾原住民文学呈现出丰富的生态美特质，原住民作家以其丰富的山林、海洋生活经验和别致的艺术手法，展现了人与自然相处的重要主题，揭示了人作为自然成员的生命真谛，提供了走出人类中心主义的审美文本，也为当代生态美学提供了极富建设性的创作实践经验。
　　一、回到物我一体的独特视域：山林与海洋
　　生态文学的重要特点就是将场所作为自身的特殊视域。环境美学家阿诺德伯林特如此界定场所：这是我们熟悉的地方，这是与我们自己有关的场所，这里的街道和建筑通过习惯性的联想统一起来，它们很容易被识别，能带给人愉快的体验，人们对它的记忆中充满了感情。如果我们的邻近地区获得同一性并让我们感到具有个性温馨，它就成为了我们归属其中的场所，并让我们感到自在与惬意。场所作为与主体个人经验密切相关的空间，之所以能带给主体自在与惬意，皆因它承载主体的记忆，包括个体记忆和族群记忆。台湾原住民文学作家书写的重心就是原住民世代栖居的场所山林与海洋，正是这一场所，让原住民文学获得了独特的视域，散发出人类生命的自在与惬意。
　　人都生活在一定的场所，也由此获得了场所的视域。现代文明的进程使人们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场所，一些场所却正在剥离人的生命的自在与惬意。台湾原住民文学展现的山林海洋是回到物我一体的初心的自然生活场所，它让人们省察自己的场所，寻找身心安置之所。
　　二、天声和心声的融汇：自然世界观影响下的审美特性
　　霍斯陆曼伐伐的散文《Hu！Bunun》（2001），用诗的语言讲述了Isang（人的精灵）我诞生、成长、成年、老迈的生命过程，Bunun（布农族人）与Dihanin（天神的总称，包括天上各种自然现象和自然力量）、Hanido（自然万物精灵的总称）组成了井然有序、和平安详的世界，我本是自然的精灵，只是以布农族的名义走进大地，展开曼妙的部落生活。所以，当我孕育于母胎，直至降生，都是与自然在一起，这表现在布农族的各种生活习俗中：怀孕的母亲清晨起床必须立刻打开窗户迎接太阳的温暖和光明，它可以使弱小的生命立刻拥有生存的力量大人外出狩猎、耕作所携带的小米。到达目的地之后，必须打开迎向大地；从耕地收获而来的食物，返家之后，必须立即从背篮中倾倒地面；入灶的薪材，必须顺着生长的方向进入火堆，这一切都象征着我将安全落地，等等。散文中充满这样的描述，我的生命完全是在自然的呵护下养成的。而我降生之后，就开始走向山林田野认识它的相貌，山林是布农男人奔驰和呐喊的地方，狩猎是布农男人亘古不变的宿命，也是族人向天神祈求食物的祭奠仪式。作为一个布农男人，我必须懂得狩猎仪式为众神所允许的各种隐喻，这些隐喻来自自然的暗示，例如仔细观看鹪鹩飞行的方向，族人相信：鹪鹩由左边飞向右边，是一种吉兆，代表自身左肩的恶灵为右肩的善灵所控制，善灵的力量会将此次的狩猎仪式带向平安、完美的境界；反之，则为凶兆，领袖将责令猎队立即返回部落，三天之后再行出发。居家的族人也要从出猎之日起，严守狩猎禁忌，直到猎人平安归来。本来是向自然索取的行为，布农人将之实践成虔诚活在大地的怀抱之中，即便是死亡也是进而拥有更强大的力量继续保护自己的后代子孙。整个讲述充满庄严神圣的色彩，我的生命过程将布农族的部落表征、民族性格、生活习俗、狩猎生涯逐一展露无遗，无一不是与自然融为一体。
　　三、中和与崇高：走出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存在之美
　　如前所述，台湾原住民笔下的山林与海洋，不是人化的自然，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自然，是人与周遭环境共生的自然。海德格尔曾言：在艺术作品中，存在者之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中了。艺术就是真理自行置入作品中。这里的置入代表着事物本真存在由遮蔽状态走向解蔽状态。而这种解蔽不是主体凭借技术理性对自然的利用与破坏，而是审美意义上的解放，代表着自然万物拥抱大地的状态。在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哲学体系中，真理的自行置入，也就是事物本真的解蔽状态，其完成的关键因素是此在，即通过人的理解、阐释及其与自然为友的行动，保护自然，热爱万物，使万物之本性由遮蔽走向澄明之境。这种澄明之境就是一种生态存在之美，它存在于人与自然的交互关系中。台湾原住民作家构筑的艺术世界里，存在者就是世代栖居于山林与海洋的原住民族群，存在者之真理就是原住民本真的人性，自行置入则指的是在作品中，随着作家叙事的深入或景物描写的展开，这种本真人性的逐渐显现，也就是从遮蔽状态走向解蔽状态。这种去蔽，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摆脱。原住民作家借用文学作品创造了一个独立的意义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原住民的人性、山林海洋的物性都得以存真，而这个世界呈现出的澄明之境便是解蔽的真理。真理的这种解蔽状态的本质，只有通过艺术创作才能完成，在审美的呈现中得以表现。
　　生态美学与生态批评进入中国学界的视域已有多年历史，但在理论建构与批评实践方面依然有很大的空间。台湾原住民文学所呈现的生态之美，以其与以往人类中心主义影响下的审美的差异性，给予我们丰富的启迪。作为一种现实文本，它对于生态美学、生态批评的建设性意义和价值是不可低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