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一年，住在台北的一位退役国军中将收到从香港辗转送来的两瓶洋河大曲。尽管已经90多岁高龄，却不顾身体健康，欣喜若狂地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那隔绝了36年的味道，让他禁不住老泪纵横。 这一刻，他恐怕想到了自己生长的洋河镇 米市街，这里正是洋河大曲的发源地。俗话说＂落叶归根＂，只有漂泊在外，有乡不能回的人才能体会到＂断肠人在天涯＂的痛苦。 他一定也会想起42年前的那个早晨，在半城镇的新四军驻地，军长陈毅用洋河大曲为他送别。那时候他是＂反共能手＂＂摩擦专家＂，几次进攻新四军，但却成了新四军的俘虏。陈毅不计前嫌，将其释放，还用牛车拉着洋河大曲等物资亲自送他离开。 这位老者就是曾任国民政府江苏省主席的韩德勤。彼时两岸尚未解冻，而他已是风烛残年，自知来日无多，故乡恐怕已无缘再见。他唯一的愿望便是再尝一口洋河大曲，让那熟悉的味道把他带回梦境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故乡。 韩德勤联系到留在大陆的三弟韩德考，让他带着自己的照片，回到洋河镇米市街看望乡亲，并为他弄来两瓶洋河酒。 1988年，韩德勤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尽管贵为国民党一方大员，但历史与他名字关联的却是一连串败仗。 韩德勤 死心塌地追随老蒋获得高位 韩德勤1891年出生于江苏洋河镇 ，祖辈靠卖洋河酒发家，父亲是清末秀才。韩德勤幼年随父亲熟读经书，在县立初小读书时被选送考入南京陆军小学第四期。在这里他认识了对他一生帮助最大的贵人——苏北同乡顾祝同。 两人从南京陆小到河北陆军学堂速成班再到保定军校第六期，都是同期同科又同队的同学，情同手足。韩德勤既非黄埔系又非浙江人更无显眼战机，能得到老蒋重用，全靠顾祝同的提携。 在黄埔军校创立之前，保定军校是中国最好的军校之一，黄埔的许多教官均出自保定军校。 顾祝同从军校毕业后到南方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军，与校友老蒋一见如故，随后担任黄埔教官。1927年8月，老蒋第一次下野期间，顾祝秘密组织黄埔系军人支持老蒋，自此深得信任。 韩德勤仕途相对坎坷，军校毕业后从皖系辗转到川军，才升任熊克武部第二混成旅第一团副团长。他的团长便是日后的解放军元帅刘伯承，当年韩德勤接受过系统的军校教育，也算青年俊才，很受刘赏识。 可惜好景不长，在1924年的川东战斗中，刘伯承和韩德勤先后负伤。韩德勤伤愈后回到江苏老家，似乎有意淡出军界。而此时的顾祝同已经担任国军副师长，他几次来信要韩德勤南下发展。 但当时北洋军阀势力仍然很庞大，占据全国大多数地盘，韩德勤一直踌躇不决。碰巧，刘伯承也正从四川到上海，邀韩德勤到上海一叙。两人畅谈时局，刘伯承极力劝说韩南下参加革命军，并给予200元川资。正是刘伯承的劝说和帮助，让韩德勤的人生迎来转折。 此后，韩德勤几乎都在顾祝同的提携下晋升，顾祝同到哪里任职都会带上他。1934年，顾祝同担任江西绥靖公署主任，把韩德勤调去当参谋长。1935年，顾改任重庆行营主任，把韩调去当行营办公厅主任。1936年，顾兼任贵州省政府主任，把顾调去当省委委员…… 顾祝同和韩德勤两人有一个相同点——职业生涯中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官职却如火箭般窜升。 比起同属保定系的人物，白崇禧有小诸葛的美名，薛岳号称战神，陈诚也给外界留下铁腕理政的印象。而顾韩两人仅凭死心塌地地追随老蒋，便能一直占据高位。 顾祝同 其实国军当中这样的人很多，这是一个奇特的现象，个人升迁以＂忠诚＂为考量标准，造就了一大批才不配位的官员。这大概也是国军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一路惨败的重要原因吧。 抗战全面爆发以后，韩德勤接替顾祝同出任江苏省政府主席，后来又兼任鲁苏战区副司令。此时他掌握的部队有89军、独立第6旅、10个保安团、鲁苏皖边区10个游击纵队、税警团等武装力量共计12万余人。 但如此重要的力量，却没在抗战中发挥相应作用，而是被韩德勤拿去搞＂摩擦＂败光了。＂摩擦专家＂败光十余万部队 按照国共合作协定，留在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改编为新四军，开往大江南北开辟敌后抗日根据地。但新四军进入苏北后，却立即遭到国民党部队的敌视。 1940年3月，安徽省主席李品仙调集5000余人进攻安徽定远大桥地区的新四军江北指挥部，趁新四军第五支队西援之际，韩德勤也指挥万余人部队进攻该支队机关驻地半塔集。 新四军以少量兵力固守待援，集中主力击破李品仙部后挥戈东向。韩德勤眼看大势已去，准备撤离。但新四军三路出击大败韩军，歼敌千余人。这是韩德勤搞摩擦的首次败仗，但他并未吸取教训。 当年5月，韩德勤又煽动李明扬、李长江率领一万多人进攻郭村新四军驻地，当时新四军只有一个团2000余人的兵力，敌我悬殊。 二李是地方派实力人物，李明扬曾担任江苏省保安处长。韩德勤上任后将其排挤走，最后在桂系力量的帮助下，李才得到苏鲁皖边区游击总指挥职务。二李与韩德勤之间是有隔阂的，并且他们的部队战斗力也很弱。 新四军坚守郭村接连击退李军发动的数次进攻。此后在李军担任大队长的中共地下党员陈玉生、王澄等人率部起义，新四军开始转守反攻，直逼泰州城下。 不过为了拉拢李明扬，陈毅下令停止了进攻，并通过电话与李谈判。在陈毅的感召下，又领略过了新四军的战斗力，李明扬认清形势，表示不再受韩德勤利用。郭村保卫战，消灭李部3个团，大大削弱了韩德勤的实力，在军事和政治上均取得了胜利。 年轻的新四军战士 1940年7月，新四军主力北渡长江，建立以黄桥为中心的华中抗日根据地。前几次＂摩擦＂中，都是杂牌军遭到打击，韩德勤的嫡系部队并未受损。所以他仍不死心，想趁新四军立足未稳之际，进行报复。 10月3日，韩德勤主力3万余人向黄桥地区新四军发起进攻。而此时新四军只有7000余人，在陈毅、粟裕的灵活指挥下，再次以少胜多，打退了敌人的进攻。韩部被歼一万余人，嫡系89军军长李守维在逃跑时溺毙，独6旅旅长在全旅被歼后自杀。 韩德勤遭到重创，面子上挂不住，只能称病向老蒋辞职。老蒋看了气不打一处来，损兵折将不说，竟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老蒋原本打算派王懋功去接替韩，但王懋功看局势难以挽回，死活不愿去。 为保住苏北地盘，老蒋只能去电慰勉韩德勤，同时派东北军于学忠部112师南下增援。韩德勤见援兵来了又打起精神，声言要恢复黄桥战役之前的状态。为了打击其嚣张气焰，新四军于11月29日向其巢穴曹甸发起围攻。战斗进行了18天，歼灭韩部8000余人。 1941年春，趁日寇＂扫荡＂新四军苏北根据地之际，汤恩伯派兵侵占豫皖苏边区并继续东犯苏北。7月下旬，韩德勤也趁机进占陈道口，欲迎接汤恩伯。陈毅亲自部署，指挥部队攻打陈道口，再次歼灭韩部千余人。 至此，韩德勤所掌握的地盘仅剩淮安、宝应、涟水、阜宁之间东西南北均只有七八十公里的狭小地区，兵力也仅剩万余人，陷入新四军包围之中。 韩德勤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这也是其对老蒋死心塌地的表现。大敌当前，国民党军队为何非要搞内斗呢？国内外的形势变化对此有着深刻影响，抗战爆发后，国民党先后掀起三次反共高潮。 其一，1939年日军占领武汉、广州等城市，战线拉长，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对国民党以诱降为主。同时抗战爆发以来，国民党经历了一系列惨败，被投降氛围笼罩，国民党内亲日言论甚嚣尘上，最典型的便是汪精卫投敌。亲日派为了破坏抗日统一战线，掀起了第一次反共高潮。 其二，随着德意日联盟的成立和珍珠港事件的爆发，欧美加大了对中国的援助，相反苏联对中国的援助减少，国民党开始充当欧美马前卒。在国内，八路军和新四军在敌后战场取得了一系列胜利，队伍逐渐扩大，也引起了国民党的恐慌。此后掀起了第二次反共高潮。 其三，1943年，欧洲战场形势已日渐明朗，胜利的天平开始向同盟国倾斜。中英美三国元首在开罗召开会议后，老蒋在国际上的地位达到巅峰，野心膨胀。而早在1943年5月，苏联便宣布解散共产国际，让各国共产党独立发展。国民党认为中共已经失去了依靠，为便于将来抢夺胜利果实，掀起了第三次反共高潮。 韩德勤剩下的地盘 陈毅义释韩德勤 为稳固沦陷区统治，1942年秋到1943年初，日军开始以徐州为中心，对鲁南、淮北、苏北进行新一轮＂扫荡＂。新四军以外线作战灵活应对，等日军主力撤走后再逐个夺回被占据点。而韩德勤被困在狭小的区域进退两难，只能求助新四军。 新四军不计前嫌，不仅派兵为其解围，还主动让出一块地盘让其休整。韩德勤也答应等日本＂扫荡＂过后退回原防，还写信给陈毅表示感谢。 但不久后老蒋密令其继续西进，策应跨过津浦路东犯的王仲廉部，妄图制造第二个＂皖南事变＂。韩德勤率领3000余人向西偷渡，占领新四军淮北抗日根据地山子头、盛圩一带。 陈毅得知情况后决定采取先礼后兵的办法，坚决制止韩德勤的行动。他派人到韩德勤部慰问，送去大量物资，劝说其返回原防。同时又派人化装成农民对韩兵力部署情况以及地形进行了仔细侦察。 韩德勤一意孤行，狂妄地拒绝了新四军的要求。1943年3月17日晚上，新四军先发制人对韩部进行了突袭。天快亮时，便找到了韩德勤的司令部，经过激烈战斗将司令部内的人全部俘虏。 事实上，在开战之前，陈毅就交代，最好让韩德勤和随从人员逃走。但战士们在清点俘虏时，韩德勤怕在路上被处决，不愿走。僵持了一会，便开始摆起架子来：＂我是省主席韩德勤，是谁叫你们打的，是你们旅长韦国清还是师长彭雪枫？＂ 韩德勤自报家门难住了战士们，不知如何处置，只能把他押到团部。得知消息，团部炸锅了，大家纷纷议论：＂这下好了，可以用韩德勤换回叶挺军长。＂ 堂堂省主席这时候玩起来花活，看到接待室桌子上的一盒火柴，竟然打算吞火柴自尽。吃了十多根后被看守战士发现立即制止，他又要求拿来纸笔写遗书，还以绝食抗议，并要求见师长彭雪枫和政委邓子恢。 彭雪枫把情况报告给陈毅，陈毅指示：＂对韩德勤本人可佯装不知，但应与一部分中上级军官一起优待一同释放。＂同时将处置意见报告给毛主席。 张震在回忆录中提到：＂后来中央来电报，批评了我们，不应该把韩捉起来。 ＂毛主席在召开中央书记处会议时，专门讨论了韩德勤的问题。最终结论是：如韩愿意走，就发还一部分人枪放他走；如不愿意走，则留一段时间。 陈毅 陈毅感到事态严重，亲自赶到四师驻地半城镇召见了韩德勤。韩德勤自知理亏开始大倒苦水。说自己不被老蒋重用，这么多年一直丢在敌后，没给过人员武器补给。自己家里还有老婆和女儿，连个儿子也没有……说着竟然流出了几滴眼泪。 陈毅严肃批评了韩德勤近年来消极抗日大搞摩擦的反动行为。韩德勤一再认错，并表示以人格保证以后不再与新四军对立。 值得一提的是，这并不是韩德勤第一次被俘。据《陈毅传》中记载：1931年4月，韩德勤在江西安福第一次被俘，他冒充伤兵在警卫帮助下逃脱。同年9月，在东固方石岭韩德勤第二次被俘，这次他冒充部队文书，领了3块大洋，被释放了。 陈毅毫不留情面地批评：＂你的人格还值钱吗？＂说得韩德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过即便全军覆没，他仍然没忘记那省主席的职务，对陈毅说：＂我已经失联数天，如再无法与顾祝同联系，恐怕蒋会知道我被俘一事，届时会派其他人来。＂ 陈毅让韩德勤用缴获来的电台与顾祝同进行了联系，同时希望顾祝同能在营救叶挺的事情上帮忙。顾祝同原则上答应以韩德勤交换叶挺，但这个方案报给老蒋时遭到了拒绝。 陈毅与韩德勤进行了谈判，双方签订了《会谈备忘录十条》，韩答应不再与新四军作对。4月1日，陈毅设宴送别韩德勤。为了保全韩德勤的面子，陈毅不仅发还给其人、枪、电台等物品，还发给其8万元活动经费，并划了一个乡给其驻军。 韩大省长事实上成了新四军资助的一个乡长。 陈毅（前左）送韩德勤（右）离开尾声： 看到最后，大家一定有一个疑问，对于韩德勤这样专门搞＂摩擦＂的反动分子，为何陈毅对其优待，还将其释放？ 首先，从全国大局来看，国共两党只有团结一致，才能取得抗日战争的胜利。尽管八路军和新四军经常遭到无端的袭击，为了稳固抗日统一战线，中央采取更加灵活的应对措施，在保证自己不吃亏的前提下，让国共矛盾降到最低。否则只会亲者痛仇者快，这体现出领袖人物极高的政治智慧。 其次，当时日军正在进行大＂扫荡＂，新四军实际上仍处于比较困难的境地，已经采取精兵简政，大搞生产运动等活动。目的就是低调地渡过危机，此时不宜做出过激行为刺激国民党。所以一开始新四军的想法就是尽量不要俘虏韩德勤，只是没想到他自己往套子里钻。 最后，新四军一次又一次地打败韩德勤，不仅建立了心理优势，也证明了韩是一个无能的将领，他留守苏北反而有利于新四军的发展。如果另换他人，有可能对新四军组织新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