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的梦（六）

　　1976年元旦，天降大雪，我在家闭门读书，用半天时间，读完了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以后，我对中国的古典小说又产生了浓厚兴趣。
　　其实，我小时就对中国古典小说十分入迷，那些“李元霸大战宇文成都”、“杨七郎打擂”、“岳飞枪挑小梁王”、“杨侠武三盗九龙杯”的故事，最让男孩神往。但那时很难找到这些书看，大多是从古戏中看来，或是从老人们口中听来的。一九七二年，在部队医院住院时，60军有一个军医，在那里实习，与我很谈得来，他父亲是一位师长，不知他从哪里听来一肚子的古典小说故事，常到病房讲给我们听。记得他当时讲得最多的是《说唐》，但没有讲完我就出院了。以后几年，那隋唐一十八条好汉的故事就一直吸引着我。直到一九七六年时，一天，我妹妹的一个同学到我家来玩。那个女孩叫周素萍，高个子，大眼睛，梳着长披发。她很腼腆，不和男孩说话，也不朝男孩看。但我妹妹发现，她常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我，也常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待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听我们谈话。那段时间，她天天到我家来。不知她是怎么知道我当时喜欢看古典小说的，一天，她带来一本书，让我妹妹交给我，那书正是《说唐》。我看罢，又得寸进尺，想将书据为己有，她非常为难地对我说：“那书是借来的。”那是她唯一一次与我说话。当时，我的邻居有一个叫王三公子的人，正在心急火燎地找对象，见我家来了一个艳丽女子，就过来搭讪。周素萍不理他，他又请我妹妹帮忙，我妹妹也不肯。一天，王三公子买了两张电影票，请周素萍去看电影，周素萍当即哭了起来，王三公子很觉没趣。那天回去以后，她就没有再来。直到七、八年以后，我妹妹结婚，她到我家来参加婚礼，我才再次见到她。羞羞答答地悄悄瞟了我一眼。其时，我已结婚多年。她是一人来的，不知那时她结婚没有。
　　在一九七六年，经过十年动乱，物资严重匮乏，什么东西都凭计划供应，当时，我在县糖烟酒公司仓库当保管员，经常有人找我买东西，我就让他们给我找这类书作为交换。那几年，我看了很多古典小说，什么《三言两拍》、《四游记》、《五虎平西》、《七侠十三剑》、《大八义》、《小八义》、《九尾龟》、《十把穿金扇》，还有《说唐》、《薛刚反唐》、《五代残唐》，《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罗通扫北》，《七侠五义》、《小五义》、《续小五义》，《施公案》、《彭公案》、《刘公案》然而，看得多了，就觉得中国古典小说实在是一种劣品文化，数目繁多，汗牛充栋，但有价值的，唯四大名著及《儒林外史》，还有一部文言小说《聊斋志异》。这些小说，宣扬的无非是忠孝节义、男尊女卑、轮回报应等封建说教，文字也甚拙劣，芜杂、零乱。不久，我就去看外国小说了。
　　但是，中国古代小说中，有大量的古典诗词，却引起了我的兴趣。小时候看《水浒》、《三国》时，这些诗词都是避开不看的，后来书中每一首诗词我都仔细阅读。那时记忆力好，几乎是过目成诵，现在我还记得许多那些书中的诗词，如《隋唐演义》中，隋炀帝杀死父亲和哥哥后，又想纳父亲的妃子宣华夫人为妃，送给宣华一只盒子，里面放着一只同心结，宣华写了一首《长相思》词推辞：“红已稀，绿已稀，多谢春风着地吹，枯花难上枝；得宠疑，失宠疑，一生恩爱能几时，怕添新别离。”隋炀帝亦回《长相思》词一首：“雨不稀，露不稀，愿作春风日夕吹，种成千岁枝。恩何疑，爱何疑，一日为欢十二时，谁忍生死离。”我曾将《隋唐演义》中的诗词全部抄录下来。由此作舟，我进入了中国古典诗词的海洋。大约是在一九七七年，我从我中学时的语文老师处借了一套游国恩主编的四卷本《中国文学史》和一套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我将其中的诗词全部抄了下来，订成厚厚两大册。读了文学史上这些经典之作，才知道先前所读古典小说中的诗词，实在不过是下品，但它们通俗、易懂，便于入门。看多了，不免也写一点。那时正值青年时期，心里充满激情，走路、做事，有时甚至在梦里，也能涌出诗句来。从一九七六年起，七八年间，我写了一百余首诗词，这些诗词，在一九八四年乔迁新居时丢失了，甚为可惜。这些诗词写得不好，都是习作，但它们是我那时心路的历程，是我那几年思想感情的真实记录；那些诗词，能使我想起许多往事。一九七八年，我认识了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孩，我深深地爱上了她，常常夜不能寐，为她写了许多诗，还记得其中几首云：“去年相识君面时，杨柳依依四月天。今夕思君春夜里，秋霜春露又一年。卧听小窗潇潇雨，孤灯孤枕伴无眠。”“片片黄叶落西风，秋色笼罩晨雾中。站台伫立人不见，愁思更比愁雾浓。”〔《雾中情思》〕“茫茫人海时相逢，脉脉含情灵犀通。日日盼望与君见，夜夜思君不眠中”后来，我们结为眷属，至今已35年，一直伉俪情深，相伴如初。
　　国人论诗，言必称盛唐，唐诗也确实代表着古诗的最高境界，而我却偏爱汉魏六朝诗。质朴自然，不事雕琢，而真情毕现，浑然天成。尤喜曹操诗，我称其为古今诗坛第一人，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薤露》）、“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棲”（《短歌行》）沉郁深婉，情辞苍凉。唐朝诗人中，首推李白和杜甫，一为诗仙，一为诗圣，我却更喜爱另一对李杜，即李商隐和杜牧。李商隐是唐武宗时名相李德裕党人，因陷于牛（僧孺）李（德）裕党争而遭排挤，潦倒终身。其作诗长于七律，以精心的结构，瑰丽的语言，沉郁的风格，抒发个人的身世之感，宗国之哀。其《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在淅淅沥沥的巴山秋雨中，独剪残烛，阅读家书，思归之情溢于诗外。其无题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写尽了千古伤别离的万种情愁。与李商隐齐名的杜牧，则被后世称为唐代第一风流才子，书载其艳事趣闻很多。相传他一次至江西湖州，刺史设宴招待他，尽选城中艳丽相陪。他注目良久说：“美啊！只是未尽善。”叫刺史在江潮涨时，设一龙舟赛，城里百姓尽来观看，他在人群中寻见一女子，约十余岁，即与其母相约，十年后来娶。后十四年，杜牧出为湖州刺史，女子忆嫁人三年，生两子。杜牧感叹其事，作诗云：“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他擅作写景抒情小诗，清丽生动，留下许多佳作。我还喜欢钱钟书先生所编的《宋诗选注》，先生选诗与众不同，选许多选本未选之诗；注解方法也异，常举一偶以三偶反，读一首诗，则似读多首相近相反之诗。在宋诗中，我最喜爱陆游的诗。
　　我也喜爱词，尤爱南宋词。南宋，是一个剑与火的时代，血与泪的时代，恨与仇的时代，烽火千里，狼烟遍地，国破家亡，山河破碎，谁还有闲情逸致偎红依翠，浅斟低唱，雕章琢句，锱铢宫商。那时的词人们慷慨悲歌，长歌当哭，唱出了“壮怀激烈”的时代的最强音，其代表作则为岳飞之《满江红》。当初读此词时，热血沸腾，不能自禁。那时最杰出的代表则为辛稼轩、张元幹、陈亮、张孝祥、陆游等人。宋以后的词人中，我喜爱清朝的纳兰性德。纳兰性德为大学士明珠之子，康熙皇帝一等侍卫，精书法，善骑射，工诗词。尤擅作小令，“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词风清新俊逸，蕴藉自然，颇多感伤情调，怨顽艳，别有怀抱。为有清一代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