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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笔录无颜梦
  熊然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戴上了是一生一世,可不后悔?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戴上了是一生一世,可不后悔?"
  "姥姥。"白衣女子对着座上老者唤了一声,俯身深深伏下,坚定的声音撞击在冰冷的云石地面上:"菱月无悔。"
  姥姥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下,对同样跪在地上的荷月,芷月道:"既不愿留,就遂你们的愿,下山吧。"
  荷月,芷月深深拜了拜,欢天喜地站起身。
  "菱月,你也下山转一转,明日辰时回府施术,此后不得以真面目示人,除非……"姥姥停顿下来,静静等着。
  "除非我死。"她知道姥姥想听的是什么,大声坚决地说出剩下的话。
  姥姥满意地点点头,对她们扬手道:"都去吧。"
  西绝峰下山的路上只有菱月一人,她素白的长裳拂过寒烟荒草,宽大斗笠上的白纱不时被风吹起轻抚面庞。脸上的触感让她想到荷月和芷月的脸,此刻应该已完好无损地剥离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秘颜堂的架子上。
  她们真以为能以自由之身活着下山么?
  怎么这么蠢。
  她在巫灵府待了十七年,从未见过下山的师姐回府探望,难道还不明显?可即便如此,每年的遣返仪式总有人向姥姥求情要下山。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外乎两个字,一个字是情,有家人的想回家照看父母,同享天伦之乐,而她从小就没有父母也没有牵挂。另一个字更致命,据说叫爱。爱这个字多半和男人有关,她自小长在巫灵府,别说男人了,连公鸡都没有一只,也不知那男人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如何的蛊惑人心,害得山上的师姐们思凡,白白断送了性命。
  这些害人的男人,菱月拔出腰上缠的细剑在荒草上斩过,要是胆敢来惹她,就全杀啰。她轻笑一声,翻腕收好细剑,远眺山脚下的镇子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儿,就是红尘啊。
  心底最为渴望的归宿
  谢风知道自己长得帅,但不知道自己帅到这个地步,他与祝知府驾着小车穿过大街时,车厢被飞来的果子塞得都站不住脚了。
  祝知府乐呵呵地冲他解释:"吾郡有看到美男子掷瓜果的习俗,还请谢少侠不要介意,哎哟!"还没说完,头上又挨了一记榴莲。
  谢风轻松闪过飞来的大小瓜果,看到祝知府左躲右闪还是被砸得跟猪头一样,白衣一晃,翻身下车,对他抱拳道:"请大人先行回府,小人晚点便来。"
  祝知府寒暄道:"同行也无妨,本官也难得这么受欢迎,哈哈……"
  还没哈完,一颗大冬瓜又飞了过来,祝知府麻溜地抢过马夫手里的鞭子,猛抽马臀,狂奔而去。
  谢风望着祝知府逃窜的背影笑了下,抬头看了眼迎风招展的酒旗,在二层的凭栏处坐了下来。他漫不经心地喝着小酒等天黑,看到了街上穿着素白长裳的菱月,宽大斗笠上的白纱倾覆而下,影影绰绰看不清容颜,微风轻拂时偶见一道墨色黛眉和一点樱色口脂,似乎对什么都有些好奇,一双皓白的素手翻捡着摊上的小玩意。她慢慢行过来,跟每个摊贩都聊两句。他以为她在问价,直到凉风送来她冷冽的声音
  "你是男人吗?"
  "不是吧,我看着你就是女的。"
  "你是男人吗?"
  "你是啊?你是男人啊?你是男孩儿啊?"
  "男孩儿和男人有什么不同啊?"
  他喝了半口的酒生生呛了出来。他细细打量她的体态,再听她的声音,觉得是个少女。这是哪家跑出来的无知少女。
  "小娘子,你找男人啊?我就是男人啊!"轻薄的调笑声里,菱月已被一群人围住,领头的黄衫男子合拢扇子,来撩她的面纱。
  极快的一瞬,黄衫男子的手被削得鲜血淋漓。
  谢风咪了下眼,好快的剑。
  "原来是你啊,找你半天了。"菱月用细剑指指那帮随从,冷冽问道:"你们也是啰。"
  黄衫男子握着受伤的手嚎道:"愣着干嘛,一起上!今儿非把她给治了!"
  他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一齐上也被打得落花流水。黄衣男子冲一个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鬼鬼祟祟躲到墙角,摸出一记暗器,冲菱月用力甩出。
  "铛"地一声,暗器被谢风闪着寒光的长剑挡开,飞旋到菱月的身侧打落了她的斗笠。
  谢风扫了眼脱去斗笠的菱月,瞬间惊艳住。之前袁天师给他看过一幅《倩女幽魂》的女鬼画像,眼前的这位白衣少女与画像上八分相像,不同的是菱月额间有一簇花印,一张娇美冷傲的容颜却带着天真无知的神情。谢风心口处堪堪停顿了一下。
  就在愣神的一刻,黄衫男子掏出一包粉末撒向菱月,谢风用剑气隔开粉末,长剑脱手砸向黄衫男子胸口,生生砸得他吐血。他反手接住弹回来的剑柄,挽出潇洒的剑花,白色衣角随着剑气飘动,冷然道:"还不快滚。"
  随从们抬着黄衫男子屁滚尿流地逃了。他回身看菱月,她脸上有一抹异样的潮红,他刚唤了声:"姑娘。"
  她就倒在他怀里。
  祝府上下灯火通明,客房里医师紧着眉头把脉,出了门就喊道:"太阴损了,太阴损了。"
  祝知府问:"那位姑娘究竟如何?"
  医师摇头道:"中了阴阳合欢散,你们都懂的。"
  祝知府和谢风面面相觑了一阵儿,祝知府迈出一步叹气道:"我身为知府大人,这位小姑娘在我地界上遭此不幸,我应当……"
  "谢少侠,"祝夫人款款而来,冲谢风拜了一拜道:"夫君还有要事,人是少侠领来的,剩下的就交给少侠了。"言罢,提溜着祝知府的衣领复款款离去。
  谢风在门口僵了半天,吹着冷风以保持头脑的清醒,慢慢想到袁天师教过他对着腰眼穴输送真气可破解淫毒,眼一闭进了客房。
  他走到床边,隔着纱帐叫了声:"姑娘。"
  便被一把扯到帐内,菱月靠在他背上喘道:"好热啊,你,你真凉快。"
  谢风翻身扣住她脉门,让她无法动弹,左手运气,掌心靠着菱月的侧腰输送真气。
  菱月恍恍惚惚间觉得身体的燥热退了些,神智也清醒了点,她望着表情严肃的谢风问:"你是男人吗?"
  谢风冷冷道:"你说呢?"
  菱月皱着眉,有些困惑的表情,"长得不错,不比巫灵四美差,但是,"
  她在他胸前上下其手,"没有胸唉,喉咙有凸起,还有……"她一边说一边往下探。
  谢风收了真气冲她吼道:"别乱摸!"
  菱月一脸无辜的表情:"我就是不知道才摸啊,摸摸怎么了,大不了你也摸我啊,小气鬼。"
  "唔,"真气一收她又哼了起来,"热,好热。"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贴。桃花粉面醉颜红,樱唇细腰掌中轻。
  谢风觉得这个晚上,真是对他自制力的极大挑战。
  折腾了大半夜,菱月中的阴阳合欢散药效终于过去,倒在床上睡了过去。一缕长发散落下来,谢风探手将落在她脸前的长发轻轻别到耳后。
  看着她楚楚动人的睡颜轻声道:"师父教过,君子不趁人之危。但我这样的君子,现在也不多了,你在外面这样乱晃,早晚会吃亏的。"
  "今日与你这般,我自会负责,不知姑娘是哪家的闺秀?如不嫌弃,在下备好聘礼上门提亲。"
  "也不知姑娘芳名为何?在下天罡派弟子谢风。"
  他只当她醒着,温和轻慢地同她说着话,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担心,明天她醒过来,那双剪水秋瞳一瞧他,他又呆了。他一向是冷静之人,见到她却难以冷静;从来克制力强,同她在一起却不愿克制。
  这是怎么了?他摇摇头,袁天师最为器重的大弟子居然会这个样子。他苦笑一下,拔亮了烛芯,静静守着她。桂花飘荡得一室清香,洗练的月光落了一床光华。他看着月华下的少女,安宁愉悦慢慢浸透了心扉。
  少小离家,习的是杀人之技,面对的是凶恶之徒,他熟悉血腥与恐惧的气味,对月下甜香和梦中少女感到陌生。然而这安宁愉悦让他想起儿时的家,是他心底最为渴望的归宿。
  天亮后他出房门替她打水,回来的途中遇见祝知府,祝知府看他神色疲惫挤眉弄眼道:"虽是年轻人,也不要太耗损了身子。"
  谢风想解释两句,但看着祝知府一脸你不用说我都明白的表情,只得点头回客房。
  客房里没有人,桌上摆着一张纸,他拿起,上书: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纸张掉落在地上,他快步追了出去。街上已有不少人,他穿过每一条大街,找遍每一道小巷,却再未见到她的身影。
  江湖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辰时一刻,菱月站在秘颜堂的大厅正中,巫灵四美轮流上前为她施术。她看着童女手捧镜匣中逐渐变换的面容,兀地想到昨晚宽大手掌轻放在她腰间的男人,他白衣穿得真好看,长剑一扬便倜傥风流。易容之后,他还能不能认出她?
  "姥姥!"她挥开巫灵四美正在施术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怎么了?"姥姥的一双眼如同鹰隼盯住她:"觉得这张脸不如你原本的好看么?秋月,把架子上左三横五,右四横八的面皮拿给她。"
  秋月按照吩咐揭下那两张面皮,端到菱月面前。
  只一眼就让她毛骨悚然,盘子里放着的,是荷月和芷月的脸。前一日她们还在遣返仪式上恳请姥姥放她们下山,今日已成盘中的两张面皮。虽然隐约猜到荷月与芷月的下场,但真正对着这两张人皮面具,依然让菱月全身战栗。
  "从这两张里选一幅?荷月面皮白,芷月模样更俊俏呢,嘎嘎嘎嘎。"姥姥爆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喋笑。
  "菱月自知本门规矩,易容而出,不露行踪。只是,若菱月任务完成得好,能否求请姥姥,最后为我换回真容?菱月还是比较喜欢自己的脸。"她深深伏在地上说完,津津冷汗已淌满全身。她跪下地的一刻,突然明白了荷月、芷月请求下山的心情。
  "那就看你多有本事了。"姥姥漠漠道。
  那就看你多有本事了。
  菱月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上,五年里,师姐们不想接的任务,她接,别人不愿去的荒远之地,她去。九死一生回来后,姥姥会给她换一张新的面皮,每次的面皮都比之前的面皮美一些。巫灵四美之一的夏月任务失败被抓,割烂脸的头颅被高高挂在城楼上。姥姥阴沉着脸坐在堂中对众人道:"完成夏月任务之人,补位巫灵四美。"
  郢都月下,执着一株桂枝的美妇,侧骑毛驴,翩然而来,月光照在她素色白纱上,宛如谪仙。驴至江口停下,美妇轻跳下驴,取出布袋里的琵琶,碎步前行踏上通至画舫的木板。起风了,泊在江岸的画舫摆动起来,美妇失声惊叫。带着小童的青衣老者从船内出来,一把扶住惊慌失措的美妇,将她搀了下来。
  青衣老者笑看美妇道:"可是锦韵阁的芸娘?"
  美妇垂眼轻轻点头,随着青衣老者入到画舫内。公子逸正在饮酒作乐,见美妇进来,推开左右的歌姬,举着酒杯向她扑来:"美人儿……"
  她轻巧闪过,捡了一张凳子坐下,笑着啐道:"公子好生心急,且听芸娘一支曲子也不迟。"
  信手弹起,纤细清婉的曲调伴随渐起的夜雨,在画舫顶梁幽幽回荡:"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花天酒地的场面蓦然间静了下来,杯盏不停的公子逸撑着头,浅浅饮酒,目光渐渐变得阴鸷。
  她纤指撩动弹完下阕:"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末了堪堪一笑道:"师姐,公子逸私下好男色,你也不打听清楚些,让师妹扮歌姬露尽马脚。杯中的鹤顶红尝起来如何?"
  公子逸惊诧地挣起来,愤恨地瞪着她,一步,两步,倒下不起。
  美妇向公子逸搂抱的两个歌姬招招手:"来了就一起上吧。"
  歌姬死的时候,脸上的面皮一层层裂开,如同绽放开的层层花瓣,在花瓣的最核心她看到师妹原本的面容。
  她伸手阖上死去师妹睁大的眼,轻轻道:"巫灵四美的位置不是你们能坐的,不要妨碍我换回真容啊。"那些裂开的面皮,轻轻一触顿化为飞灰。
  地上的公子逸不知何时爬到她脚边,七窍流着血,用手死死拽住她素白的裙裾,艰难吐字:"菱月,你在做梦,你以为,跻身巫灵四美,就能以真面目示人,能得自由?你看我,是什么下场,你必也,不得好死!"
  她蹲下身,扭断公子逸的脖子,一层层绽开的面皮后是记忆中秋月的面容。秋月贴过的面皮太多,她都快记不得秋月原本的模样了。如同她,看着镜子里一张张似是而非的脸,时常也会忘了自己原来的面目。
  她把琵琶扣在手中,迈步向画舫内行去。夜雨越来越大了,靠窗的红烛不断摇摆,忽明忽暗地照着过道。过道中一双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袖怯怯问:"姐姐,你怎么会弹大师兄最喜欢的诗句?"
  菱月低头看到一个小童,是青衣老者身边的童子。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小童的鼻子上刮了一道问:"你这个小孩儿,看到杀人也不躲起来,不害怕么?"
  童子怯怯点头道:"害怕,可这首诗大师兄已找了好多年,青隐一定要问,姐姐是跟谁学的方才的诗词啊?。"
  菱月笑了笑:"跟一个叫菱月的姑娘。小子,你可是天罡派?"
  童子点点头。菱月愣了一瞬,浅笑着站起身,拎起童子的衣领,掼进内室,对着昏暗内室冷冽道:"我不欲跟贵派结仇,烦请交出公子逸。"
  苍老的声音伴着雨声传来:"既知我天罡派,就应知道,人不会轻易交给你。"
  菱月倚在门上嗅着自己折来的桂枝香,淡淡道:"前辈,人生还长,何必想不开。"
  内室亦淡淡答道:"江湖子弟江湖老,人在江湖飘,哪儿能怕挨刀。"
  菱月扑哧一声笑了,拿起琵琶弹唱道:"江湖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三姐不信菱花照,容颜不似当年彩楼前。"
  她歌声轻慢,合着雨水滴答的节奏,浅淡的哀伤击在人心上。抬起的指尖不经意划过面颊,初遇起至今,人已老了五岁,五年前的话现在依旧记得清楚,每到下雨时都会想起。月色温柔桂花飘香的夜晚,他坐在床边温和轻慢的话语:"我这样的君子,现在也不多了,你在外面这样乱晃,早晚会吃亏的。"
  "今日与你这般,我自会负责,不知姑娘是哪家的闺秀?如不嫌弃,在下备好聘礼上门提亲。"
  "也不知姑娘芳名为何?在下天罡派弟子谢风。"
  她已在外乱晃了五年,这五年,她经过天罡派多次,零零散散打听来一些谢风的消息,像英俊潇洒的大师兄至今仍独身一人;像大师兄一直在找寻一位女子,还有今天青隐说的,大师兄最喜欢的就是当年她匆匆离去时手书的诗词,以及谢风从来都是一位正人君子。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找他,只是对着镜中那张脸就泄了气。与谢风初见时,她还是纯白干净的少女,现在戴着人皮面具的她,双手已沾满血污。而那人,偏生是个正人君子,她现在的这个德行他定是容不得的。
  她决意要变回原本的容颜再去见他,带着一套准备了很久的说辞,解释她的失踪,解释她这些年的行踪,最后像每一个值得拥有幸福的女子一样接受他多年前的提亲。
  所以每次的任务,她都抢着去,向死求生,只为尽快换回真容。
  现在想想,她比当年嘲笑过的那些一意孤行要下山的师姐也没好到哪儿去,情也好,爱也罢,这些想要又尚未求到的都是梦。秋月说她在做梦,她就是在做梦。可人活着,要连一个梦都没有,又有什么意思?
  她唱完那支曲子,拾起手边的桂枝轻嗅一下,堪堪离去。
  青衣老者怒吼一声:"站住!"正欲追出,却听到身后真正的公子逸发出痛苦的呻吟。青衣老者添亮火烛,一条银环白头蛇正死死咬着公子逸的腿,公子逸脸色乌黑,口吐白沫,身体抖动一阵儿很快僵硬。
  看着死去的公子逸,青衣老者眼中透出寒凉的杀意。童子青隐走到青衣老者身边,拉拉老者的衣袖道:"大师兄,方才的姐姐会弹你最喜欢的诗句,说是跟一个叫菱月的姐姐学的,菱月姐姐,会不会是你要找的人?"
  青衣老者眼光蓦地柔软了下来,双眸漆黑清透,是年轻人才有的眼眸。
  "菱月。"他轻声念到,心想,谢风啊,你终于知道她名字了。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菱月回到巫灵府复命后,跻身巫灵四美之位。她依旧很努力,专做别人摆不平的任务,亦不辞辛劳地奔波天涯,两年时间又换了好多张面皮。她完满完成任务回来复命时,坐在堂中的姥姥喋喋笑道:"菱月再这样能干下去,姥姥可要想个法子好好赏你。"
  她听到这话便更加拼命。她想,或许有一天,她能戴着自己的脸,自由地离开,只要再努力一点,再耐心等待一下,她的那个梦就会实现。
  没有过多久,机会真的来了。
  刚从塞外赶回来的她,急急到堂上向姥姥复命,却见到姥姥前所未有的阴沉脸色。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方知接连派出的春月和冬月都没了音信。姥姥手下最为得力的巫灵四美,如今只剩她一人。
  "菱月。"姥姥唤她。
  她抬起头,对上姥姥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现如今,巫灵四美只余你一人,春月、冬月失败的任务,要不要做全看你自己。"姥姥苍凉道。
  "任务很要紧么?"
  "关系到巫灵府以后的立足,甚为要紧。"
  "姥姥,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刺杀南楚国君。"
  菱月倒吸一口凉气,垂下头思索。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姥姥走下座位,苍老的手抚过她低垂的脸:"菱月,我老了,若你完成此次任务,就是日后的巫灵府主。"
  她抬起头,看到姥姥衰颓的面容,将头重重地磕到冰冷的云石地面上说道:"姥姥,菱月定当全力以赴,只是……"
  "只是什么?"姥姥漠漠问。
  她不自觉地咬破舌尖,口腔满是腥气,熟悉的血腥味让她镇定下来,缓缓抬起脸,盯着姥姥:"如菱月完满复命,并不寄望府主之位,只求换回原貌,以自由之身离开。"
  姥姥顿了一刻问:"就这?"
  她再次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就这。"
  姥姥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下,扶起她道:"好。"
  公子勋跪在南楚国君面前进言:"父王,儿臣收到线报,景国派出刺客妄图弑君,听闻刺客精通易容之术,父王此番定要万分小心。"
  公子勋从袖中取出一道密折,前行递给南楚国君。
  南楚国君接过密折摊开边看边道:"勋儿,你知道自己有个什么毛病吗?"
  公子勋恭谨地靠近道:"还请父王……"
  示下二字还未出口,南楚国君身侧的长剑已刺入公子勋的胸膛。
  他缓缓拔出长剑,推开剑身上被刺破的纤弱身体道:"公子逸那次是七月,你用桂枝香也罢了,眼下是一月,竟不懂得换。"
  "大师兄!"青隐从殿堂角落跑了出来。
  "大师兄你没事吧?"青隐急切地前后打量他。他一边服下随身带的丹丸,一边在青隐的帮忙下撕开套在头上的头套,恢复了原本的音容,笑着温和答道:"没事。"
  青隐点点头,跑去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公子勋,不禁大叫道:"大师兄,你快看他的脸。"
  谢风踱步过去:"巫灵府的邪祟术法,以人皮做面具,若不是两年前因公子逸一事与她们交手,真不知除了我派秘不外传的易容头套,还有此等邪祟的术法。"
  谢风看了表情惊讶的青隐一眼,蹲下身问:"有这么吃惊,都见过几回了吧。"
  青隐惶急地摆着手道:"可这个姐姐,这个跟前面几个不同,她,她真是又漂亮又眼熟啊。"
  谢风一眼看到她的脸上,她的脸皮就像脆掉的书页,一层层剥损下来,又像开颓的花朵,一片片落在他脚边。最后一张人皮面具掉落后,他看到她原本的面容。
  是那个,多年前与他短暂相聚而后又失踪了的女子。
  青隐盯着地上的一张面皮,仔细看了看喊道:"这个姐姐,是会弹大师兄最喜欢诗句的姐姐。"
  青隐又去瞧另一张面皮喃喃道:"好像都有些眼熟啊。"
  他最后趴到菱月的脸前道:"这个姐姐最眼熟,是大师兄挂在卧房里画中的女子。"
  谢风完全呆住了,他惶急地把地上纤细的身躯搂进怀里。
  "菱……菱月"他犹疑地叫着她的名字,连这个名字都是青隐在两年前告诉他的。
  他俯下身牢牢看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难以置信地。她还是从前的样子,额间一簇花印,闭着眼像睡着了似的。
  他看着她的脸,一动不动地抱了很久。她身上的桂枝香将他萦绕,让他想起多年前也是这熟悉的桂枝甜香,月华下少女的睡颜。
  她散落下来的面皮被风刮到他面前,都有些眼熟。青隐小记不清,可他记得,这张脸曾在茶楼见过,这张脸曾在天罡派门外的包子铺见过,这张脸在下雨的时候一起在屋檐下躲过雨,这张脸在他站在江畔思念那个一面之缘的姑娘时也蹲在他身侧望江想着什么。还有,一直都隐约浮动着的桂花甜香……
  他们相见时,谢风也是易容。天罡派谢风师父那一支门规严苛,平日出门办事不露真容,只有七年前的那次,他在祝知府处办事,易容头套被小贼偷走,不得已抛头露面了几天,就在那个晚上遇到了心仪的姑娘。
  他一直在找她,他相信不管在哪儿,他一见她就会认出来。怎么想得到,他竟见过她这么多次,却从未认出她。他无数次与她擦肩而过,记忆里的桂花香那般寻常,却从未想过是她!
  "菱月。"他把她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脸贴住她的脸呜咽出声,他拾捡散落在身边的菱月的面皮,仿佛试图拾捡起他们相逢不识,错落一生的情缘。面皮一触指尖变为粉尘,一张张的面皮在他手中化作青烟。
  菱月在弥留之际无法动弹,无法出声,但清楚地听到了谢风一如往昔的温和声音,感受到了他宽大的手掌和温暖的怀抱。
  她想起第一次下山时姥姥对她说:"此后不得以真面目示人,除非你死。"
  秋月师姐七窍流血道:"菱月,你在做梦。你看我,是什么下场,你必也,不得好死!
  她领命而去时姥姥嘴角弯起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但她不想记得这个,她要记得她写给他的诗: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谢风、菱月,这里面有他们的名字。
  她要记得他温和轻慢的话语:"我这样的君子,现在也不多了,你在外面这样乱晃,早晚会吃亏的。"
  "今日与你这般,我自会负责,不知姑娘是哪家的闺秀?如不嫌弃,在下备好聘礼上门提亲。"
  "也不知姑娘芳名为何?在下天罡派弟子谢风。"
  她要记得她的梦,她变回原本的容颜去见他,带着一套准备了很久的说辞,解释她的失踪,解释她这些年的行踪,最后像每一个值得拥有幸福的女子一样接受他多年前的提亲。
  她在最深的黑暗中沉沉睡去,在漫长的美梦里不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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