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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巧啊苏轼短篇小说
  村长苏不寻有个口头语,每临黄昏,便着起长袍,擎起酒杯,对着天空一抹又一抹的散云念念有词,仿佛与异界某个神灵在隔空对话。这些散云正由白变粉变红,他脸上便映出似返老还童一样的灵光。若逢有人路过,他便甩着酒杯赶紧凑上去,摇头叹气曰:嗨,我就不信了,多少年了,咱老苏家就出不了个苏轼一样的人物吗?嗨……
  知晓他脾气秉性的,不愿招惹他,说怎么没有?谁不知道你才高八斗著述丰厚,这十里八乡可是和苏轼齐名的人啊!
  这一席话犹如醇厚的酒醪涌上苏不寻薄薄的面庞,那脸色便更红透了些。他捋着满是油渍的袍面一面摆手,一面后撤碎步说哪有哪有,我怎么能跟人家苏轼比?但笑声从那干瘪的嘴唇里漾出来了,不清脆但冗长延绵,在空空的酒杯里打旋,在干瘦的天井里撒欢,最后这阵笑声和着风声,像发现大青虫的蚂蚁一样快速集结在了屋内炕头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上,吹得纸张"哧啦啦"乱响不休。
  此刻,西天的晚霞正像浓稠淤血,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尿臊气。
  刘户就是迎着这样的血色、嗅着那阵尿臊气走到了苏不寻家院门口,看见苏不寻正像一个古老的思想家,端着酒杯祭天。
  刚添了儿子的刘户是来找村长给孩子落户口的。
  按理,刘户应该春光灿烂喜气洋洋,逢人递烟递糖的。但映入苏不寻眼帘的却是一张满怀心事的愁脸。苏不寻知道这个倒插门来的女婿在家一直处于被奴隶的地位,难道又被艳翠拾掇了?
  未等刘户在院门口站稳,苏不寻已迎上去,叹气说,嗨,我就不信了,多少年了……
  ——村长,刘户抢断了话,带着哭腔说,你说生了孩子是不是应该随爹姓?
  苏不寻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给评评理,俺家艳翠生的孩子是不是该姓刘?
  苏不寻一脸严肃地再点点头,说除非你老婆怀的不是你的种,否则应该姓刘!
  可她一家人欺负我啊,非要改姓苏,跟着娘家姓。这不是欺负人嘛……
  苏不寻明白了,却一笑了之。他微微颔首,继而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见刘户不语,又说,跟着谁姓不是你儿子呢?话又说回来,清官难断家务事嘛,这都是居家过日子的琐事,自己关门商量着来就是啦!
  刘户的哭腔转为叹气,轻蔑地看苏不寻一眼,他瞧不起这个酸溜溜的家伙。其实是刘户自己不明白,苏家屯百分之九十的人姓苏,你这事与苏不寻商量,无异与虎谋皮,自然落不得好。刘户不说话了,从口袋里揪出一张揉搓得皱皱巴巴的纸,递给苏不寻。苏不寻问明来意,看见纸上写着新生儿的名字苏大壮。苏不寻看后灵光一现,一时兴起,手几乎是不听使唤地拿起笔,将"大壮"二字抹去,从后面添上"轼"一字,轻快地舔了一下空酒杯沿,怪笑道:刘户啊,我这是给你祖上积德哩!
  刘户一看改的不是姓氏,木讷地毫无反应。倒是真落户成了,艳翠又是一顿打骂:你这木头,落个户名字都弄错了!又来找村长评理,苏不寻说这孩子能叫苏轼,你家祖坟都冒青烟了,这么巧的事天底下哪去找?艳翠斜着头冷笑一声,说你咋不改成"苏不寻"呢?那不更巧?苏不寻不想招惹她,因为自己这边不在理,便哈哈一乐,笑声闷闷的。落户容易,但之后再改就麻烦了,求爷爷告奶奶不说,光骑车上镇上来回就得一天,刘户不去,家里谁也去不成。举着拐的刘户丈人说这名字听着怪熟悉哩,也不孬,咱村长还能起差了?咦,不寻,你成天念诗念词的,不就是这个人么?
  老叔啊,你不想让孩子成个人物吗?一般人可配不上这名字!你看,咱村也有苏轼了,苏轼是谁?了不得,大文豪、大作家,名垂千古的,你说,我这名字起得孬吗?
  又到了漫天晚霞的时候,人们都抽着鼻子,四下探寻着某股看不见但闻得到的尿臊气,仿佛就在嘴边上。刘户丈人用拐杖有节奏地点着地,像是和着一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腔段。那拐杖头上还残留着未净的血迹,像是从淤血似的晚霞上溜蘸而来。那是昨晚刘户和艳翠打仗,老爷子扬起拐杖铿锵有力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刘户头上,砸得刘户嗷嗷叫。有人看见了他拐杖下的血迹,使劲嗅嗅鼻子,感觉这股尿臊气,就是在这棍子下发出来的。
  苏轼渐渐长大,除去眉心有颗玉米粒大小的黑痣,和村里的熊孩子没啥两样。
  苏不寻翻遍了家里所有关于苏轼生平的存集,很遗憾,他没找到关于苏轼眉心有黑痣的记载,哪怕是鼻尖屁股脚丫子上,也没有痣啊疮啊斑啊的录入。这些古代文人向来清高,像黑痣这么污秽的东西,他们怎么肯留在笔下呢?苏不寻如是安慰自己,心里的火花又闪亮起来。
  他开始难以自控地关注这个黑不溜秋的孩子,荒唐地感到天上某个虚无缥缈的神灵也在关注着自己。那天苏轼正在墙根底下拉屎,尿液像滑蛇一样弯弯曲曲游到了苏不寻的脚下。苏不寻正准备抬脚躲开,不经意看了一下天,突地怔住了。那天空缥缈叠云中分明印着个羽扇纶巾的老者头像,背身光芒四射,正一脸专注地看着自己,那模糊但明晰的双眉之间,不偏不倚地悬着个黑点,不就是嵌在脸上的一颗黑痣吗?
  受到惊吓的苏不寻脚下打滑,"刺溜"摔了个屁股蹾,恰好坐在苏轼的尿里,这股看得见的尿臊气刺鼻辣眼。
  一旁的苏轼"嘎嘎"笑起来,顺便带出了一个响屁。因这一声怪响,苏不寻的飞魂,苏不寻的散魄,才纷纷收身团聚,清醒了的苏不寻抚抚胸口心神,再看天——哪有什么老者,天空只是飘拂着一团蘑菇似的松云,一只黑鸟盘旋蹿腾,料定是方才误认的那颗黑痣吧。
  若这个事情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那更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面:
  苏轼拿个竹竿去牛寡妇家天井里粘知了,苏不寻说牛寡妇最烦孩子过去闹腾,你去了,她拿洗脚水泼你哩!苏轼不听,谁知刚在天井落脚,一盆臭水果然从窗户缝里泼出来,浇了个囫囵落汤鸡。
  苏轼上墙顺着屋檐掏鸟蛋,苏不寻说可不敢往洞里伸手呀,那里面有的是蛇崽子!话音未落,苏轼抓着一把小青蛇从墙窝伸出来,吓得哇哇大叫。
  村里都吃深水井,苏轼和一群孩子比谁的胆子大,看看谁敢从一米多长的井沿上凌空跳过。轮到苏轼了,苏不寻看到刚想张口,却有意识地闭了口,但不说并不代表不想,想了,一回头,苏轼就不见了,几个孩子正趴在井口大呼小叫。好在周围人多,苏轼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如是三番,苏不寻不淡定了。
  咋这么巧?想什么来什么?
  他颤巍巍地想起当年,他用笔改"苏大壮"三字的时候,那胳膊感觉几乎不是自己的胳膊,那手感觉几乎不是自己的手,谁的胳膊谁的手?不知道,但想想都后怕——这是某种暗示或预言吗?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苏不寻将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长袍洗净了,晾干收起;将爹的爹留下来的酒盅用水冲了一遍又一遍,像告别老朋友一样放在碗柜的最上一层。待处理完当天村务后,苏不寻将床上枕边的那本黄色线装书拿起来,由于放得时间太久,书下的床单上竟然都烙上了浅黄的色渍。
  这本书厚厚的、沉沉的,用线装订的时候技术不到位,整本书松松散散、歪歪扭扭。
  苏不寻用一块干净的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才夹在怀里出了门。
  他蹲在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等着苏轼放学归来。此处是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他期待着苏轼来了,那本胳肢窝里的书会发生某种意想不到的反应,就像把一块烧红的烙铁塞进冰水里,瞬间升腾起袅袅雾气,水的尖叫、铁的怒号、雾气的奔逃……这该是一场酝酿了多么久的遇见呢?
  他等啊等,心跳渐渐平静了,胳肢窝里浸出汗珠了,苏轼才回来。苏轼是哭着回来的。他刚进村口,凄厉的叫声像绳子一样将刘户艳翠从家里拽出来。艳翠心直口快,边跑边喊着咋了咋了,让狗咬了还是让猫叼了?恁爹还没死哩哭啥……笨手笨脚的刘户跟在后面脸拉得像驴脸。
  一家人又是哄又是骗,苏轼才慢慢静下来。一打问,原来是在学校背诗没背过,挨了老师熊。刘户听完闷闷地说,还好意思哭,不学习就是该打!
  让你背啥来?艳翠焦急地问。
  忘了忘了,别问了!他们还笑话我,老师也笑话我……
  笑话你啥?
  写诗的作者名字和我的是一样的,老师说我不配叫这名字……
  四周有几个孩子笑了,刘户拖住一个,问你知道吗,背的啥?
  背的是苏轼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没有背过苏轼的诗,哈哈哈哈……孩子们又大声笑起来,苏轼又准备抽鼻子,被艳翠赶紧搂着摸头,才罢了。
  真相大白,苏不寻满心欢喜扑了空,但更令他不爽,或者疑惑的,就是苏轼竟然背不过苏轼的诗,真是岂有此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可以背不过李白的,背不过杜甫的,背不过白居易的,但你怎么能背不过苏轼的呢?你叫苏轼啊!你能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吗?苏不寻有些失落,有些失望,瞅了苏轼一眼,心说还该继续打,心音刚落刘户果然上来踢一脚,骂道人家能背过,你咋背不过,老师就该打你……
  艳翠上来踹刘户,刘户像个弹簧一样躲过不做声了。但刘户躲闪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瞄着苏不寻,看那眼神,这一脚貌似冲着苏轼去,那力气和怨气却分明另有所指。苏不寻当即明白了:这不是冲我吗?苏不寻明白,便不愿和刘户这个粗人过多纠缠,摸摸腋下书本,转身就往回走。
  艳翠反倒越想越气,走到家门,顺手拾起个斧头,嘴里嘟囔着要去砸老师家的锅。这个语文老师就在邻村,是个身材瘦弱、高度近视的家伙,爱好诗歌文艺,上学时曾慕名而来找苏不寻请教写诗,人们都嘻嘻哈哈地喊他"眼镜"。人们又围上来,连说带劝,艳翠斧头就是不撒手。有个妇女贱贱地吆喝声:村长哎,这里要杀人啦……
  苏不寻又转身回来了。
  苏不寻肚子里也有气,下面出不去,能从上面吐出来,也痛快些!便扬起嗓使劲说啥年代了,还打打杀杀的,能得你!
  我儿子挨欺负,我不砸他家的锅还砸你家的锅?
  砸锅能解决问题吗?电视上都说了,改革春风吹满地,都吹满地了,还吹不到你头上吗?苏不寻说得有点生硬,但控制不住了,因为无论从村长的位置,还是作为苏轼的位置,他都有充足的理由在这里挺起胸脯,作一番讲话。刘户问他改革春风是啥风,苏不寻借气先白他一眼,继而摇头晃脑,说这是比喻,懂不?刘户啊,现在条件好了,得多学习多进步啊,电视上啥没有,光看亲嘴的跳舞的能行吗?改革了就是搞活了,开放了就是挣钱了,我们国家就迈入新时代了,离共产主义也远不到哪儿去了。艳翠要是一锤子把眼镜家的锅砸成铁末子,那和八国联军烧圆明园有啥区别?那和红卫兵打砸孔府孔庙有啥区别?那就不叫改革春风,那叫列强黑风、文革妖风……总得讲道理嘛!
  讲道理?那俺孩子无缘无故改了名字,和谁讲理去?刘户在一旁说,嘴角撇上了天。
  苏不寻哈哈一乐,早有准备,说这事是你丈人定的哩,你找他说理去啊?一句话又将刘户呛住了。
  苏不寻这一阵滔滔后,感觉浑身通畅舒坦,比放个响屁都爽。这是种久违了的感觉,什么感觉?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赛诗会,想起了举着酒杯披着长袍的与天地对话,更想起了曾在无数个夜晚,颤抖着心和手,在这本泛黄的线装书上,痴迷地不可遏止地创作,那一行行流泪流血的诗句穿越生死、横亘古今、通晓中外,但遗憾的,它们迟迟不能变成铅字问世,被读者粉丝们追捧尖叫,令文学研究大家们啧啧称奇。这本书就像他迟迟未嫁的女儿,既令人焦急却又满怀憧憬。这种感觉让苏不寻兴致勃勃意兴正浓,一句话不由自主地从心里嘴里流出来,自然地就像他才是这句话的作者,是他的儿子他的闺女:——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哎呀!俺不听这些大道理,艳翠双手叉腰挺胸,胸前气势汹汹的两个球就要跳出来挤出来蹭出来飞向苏不寻。俺就问,俺孩子就这么被欺负了?
  怎么会白受欺负?苏轼长大后是要做大官的,能管谁我不敢说,但肯定会管住眼镜,到时候眼镜都给你家送礼哩!
  这是句玩笑吗?但多少年后苏不寻再忆起来,此情彼景,满嘴苦涩。
  但在这里人们还是当做玩笑的,人们说村长你不愧是个写诗的,真会说话。
  快乐荡漾在人们身边,这种快乐比改革春风厉害,直接把艳翠手里的斧头吹在了地上,轻飘飘地像掉在地上的一根鹅毛。人们在想啊,洋江这些年最大的官就是你苏不寻了,你是村长,啥事都得找你办,你可以天天喝酒写诗练字,没人敢惹你,活得跟个神仙似的。那个笨嘴拙舌的叫苏轼的孩子,闷葫芦刘户的孩子,将来会做大官?哪个大官不是伶牙俐齿嘴若巧簧眼珠溜透得像两颗抹了油的黑豆?有苏轼那样的吗?——他坐着小汽车"呜呜"开到村里来,一手提着包,一手挎着女秘书,周围的人像寻屎的苍蝇围着他"嗡嗡"转,马屁拍得比二踢脚都响……俺娘哦,想想都醉了,不敢看,画面太美了,比钢蛋媳妇的花裤衩还美上一万倍!
  但苏不寻说得斩钉截铁,口气坚定无比,让人们如真似幻将信将疑。人们知道这是个从来不会开玩笑的老头,人们便似睡着了一样感觉这话是个梦,苏不寻艳翠刘户都在梦里。
  人们醒了,听见周围还是乐哈哈的笑声,人们又像在梦里,又醒来,看见人们不笑了,都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因为苏轼真的变成官员了,苏轼考上了县教育局的公务员,成了县衙吃公粮的了,这在村里是个了不起的事情,是个石破天惊的事情。人们都不敢相信,都捏捏脸上的肉,不过瘾;又捏捏胳肢窝里的肉,还不过瘾;再使劲捏捏大腿根里的肉,疼得叫出来了,相信了——是苏屯的先人们日了天了。天上还是一成不变的晚霞,鲜艳、血红,像是天奶奶的月经血,带着一股尿臊气,但人们看得见这些尿臊气,它们从裹着婴儿的褥子里散出来的,这些婴儿一个一个被人们抱着,后面跟着个提着一篓子烟酒满脸堆笑的人,走进了苏不寻家院门里。他们抱着孩子请苏不寻面相、请苏不寻起名,看看能不能将来也做官,做大官。苏不寻一脸皱纹哈哈一笑,笑声不再冗长延绵,透出日薄西山的荒凉。苏不寻已经像当年刘户丈人那样举着拐杖,他手里的那根拐杖是从刘户手里打赌赢来的。苏不寻拄着拐杖站起来,把来人捎来的劣质烟酒推一边,说宋朝的苏轼只有一个,今朝的苏轼也不能有二。连我都不敢自称苏轼,你家孩子敢叫吗?来人不解地问为啥苏艳翠家的孩子敢叫?苏不寻挠挠头说巧了,真巧了——你蹲下提鞋捡了一张大团结,你能天天蹲下捡到这好事吗?这种巧事这辈子也就一次了!来人便又一个一个愤然离开,当着苏不寻的面摔得劣质烟酒"当当"响。这些抱着孩子的人出来的时候晚霞刚好退去,人们又发现这阵古怪的尿臊气根本不是婴儿身上散出来的。有几个好奇的像狗一样使劲嗅、使劲嗅,顺着味道走到苏不寻家院门口,看见门缝里的苏不寻正在墙根下撒尿,一边尿双腿一边打颤。那根拐杖斜倚在墙上,拐杖下头沾着几丝未净的血迹,旁边几只馋嘴苍蝇紧叮着转个不停。
  苏轼考上公务员之前,有两次险些退学。
  苏不寻的右眼便先后跳了两次。每次右眼像进了飞虫一样"扑棱"地难受,苏不寻一准往艳翠家跑,越跑越近,那右眼越来越舒服,进了屋,苏不寻像新换了只眼珠子一样。
  第一次是刘户丈人去世那年。其实村里都知道刘户真心害怕的不是艳翠,而是这个老头。老头一走,刘户像孙猴子解开了紧箍咒,那无数次梦想造反的细胞重新集结,令其浑身灼热难耐。苏不寻刚进屋,正看见两口子你一拳我一脚地互殴,力度都不大,像是孩子过家家。
  苏不寻不是如来,孙猴子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但苏不寻毕竟是村长,苏不寻毕竟姓苏,哪容你姓刘的在此撒野?
  屋里吵吵声越来越多,屋外屋内姓苏的爷们越聚越多,加上苏不寻不怒自威,刘户渐渐泄下气来,艳翠瞅准空当一脚定位,刘户一屁股蹲在地上。苏不寻说都多大的人了,孩子都快娶媳妇了,还整天没正形,不嫌臊气吗?
  刘户横起葫芦一样的脑袋,说家里我是男的,我得做主,苏轼也不小了,该下地干活了,上学啥用,咱村几个能考上高中的?
  苏不寻摸了下右眼皮,终于知道右眼为何急躁了。
  苏不寻说不行,我不同意,我说过,这个苏轼和那个苏轼一样,将来是要做大官的。
  四周鸦雀无声。按理说这事苏不寻管不着,人家苏轼又不是你的孩子,你凭啥管这么宽?
  刘户继续横脑袋,表示不服。
  苏不寻说这样吧,老少爷们都在,咱就打个赌。苏轼将来若能考上高中,就算我赢;苏轼考不上,算你赢……
  赌啥?
  你赢了,苏轼三年初中学杂费算我的!
  要是你赢了呢?
  我赢了啥都不要,就要你丈人那根拐杖!
  四周人纷纷议论说村长疯了还是病了,人家孩子上学还倒贴钱,这不是犯贱吗?
  刘户一听眼睛放亮,当场点头同意。艳翠倒是明白些,凑上去说不行不行,这不是明着占你便宜吗?刘户使劲咳嗽了一下,艳翠看一眼不说话了。苏不寻还是哈哈一乐: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苏不寻有这种底气,这种底气是天上的晚霞给的,那些晚霞在他眼里不是晚霞,那些晚霞里有个人在驾驭着自己,在保佑着苏轼。晚霞里的那个人仙风道骨,羽扇纶巾,着古装吟诗作赋,抚瑶琴舞弄风骚,像个梦,苏不寻一生未了的梦。
  毫无疑问——没有理由,苏轼成为村里惟一一个孩子考上了县重点高中。那根青柳木拐杖沉沉地落在了苏不寻手里。
  第二次与第一次大同小异,刘户让苏轼退学和他出去打工。苏不寻问哪里,刘户说电视上都说了,深圳是改革的窗户,风最大浪最急,他和苏轼准备去当改革的弄潮儿……
  苏不寻说恁爷俩不怕被风浪淹死吗?
  苏不寻继续犯贱谈条件,说我赌苏轼会成为咱村第一个本科大学生,我若赢了,分文不取;我若输了,高中三年学杂费我垫上!
  周围的人们说村长你真贱,真给咱村里丢人,你欠刘户一家吗?苏轼是你的孩子吗?你不就是起了个名吗?人们摇着头走了,人们说村长你真贱,以前只以为你酸,吟诗作赋的,没想到还这么贱!
  刘户横起脑袋不同意。刘户说邻村的双喜出去干了一年,彩电都买回来了,刘户嫌赌注有点低。
  艳翠赶紧往外推苏不寻,说村长啊俺求求你了你咋和他一般见识呢?苏不寻说我犯贱到底,我若输了,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学杂费我都包了!
  刘户在地上划划写写,所有钱加起来正好能买一台彩电。刘户咧着嘴同意了。
  刘户终究赌不过苏不寻,就像苏轼永远改不成刘姓一样。但刘户不傻,这是一笔只赚不赔的买卖,他虽然输了,但儿子争气,他脸上反而光彩不断。
  目睹这些年苏不寻行踪、预言、赌注的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老头,他身上仿佛真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这种关注待苏轼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后渐渐变为倾慕,人们都说苏不寻才是真正的苏轼下凡,有人说他穿上长袍的时候双耳垂肩胡须扫地,有人说他对天擎酒的时候天现五彩祥云佛光四射,有人说他枕边有本原创奇书一旦问世将名扬全国全球成为一代文学宗师……也有另一种声音,没这么响亮,冗长延绵且专门钻黑道贴地走:苏轼其实是苏不寻的孩子,艳翠和苏不寻关系不同寻常……
  这些舌头根子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吵吵得刘户难受惹得刘户耳根子痒痒。他仔细端详过苏轼,这个和自己同样肤色长了个葫芦脑袋的家伙是自己的种错不了,那苏不寻与艳翠的关系便有问题了:远了不说,单说我让苏轼退学,他苏不寻都能第一时间赶过来,护着艳翠冲自己骂骂咧咧,看见我打艳翠他那个心疼哟……
  刘户葫芦一样的脑袋憋大了,感觉身旁的艳翠怎么看都不像自己的老婆,像苏不寻的老婆。刘户找个椅子坐在天井里,看着忙里忙外的艳翠,瓮声瓮气地说:
  外面传你不干净哩……
  我说话你听见了吗,你和苏不寻啥关系……
  熊娘们,我看你今天就是欠收拾……
  刘户刚要站起来发飙,门外忽然一声吆喝:刘户,没事在家欺负女人算啥本事?
  门外不知何时站出了苏不寻。苏不寻来得突然,因为正在处理村务的苏不寻右眼忽然跳得像个小风扇,再不来,眼珠子都要拽出来了。苏不寻知道将要出事了,抓起拐杖三蹦两跳地往这里赶,苏不寻心说刘户这次是不能让苏轼退学了,那还能让他辞官吗?
  刘户一看是苏不寻,气急了,但也纳闷了,怎么俺家里安着摄像头被你监控吗?你是怎么知道俺家的事的?你和艳翠啥关系?刘户双手挠头,像是重新戴上了紧箍咒的孙猴子又急又跳,摔断了椅子,踢飞了脸盆,正准备过去打艳翠,一根拐杖从天而降,打在他的脑门上,这手法、力度、味道,和刘户丈人的出手丝毫不差,刘户吓坏了,刘户不害怕苏不寻,但刘户害怕这根成了精的拐杖。刘户顾不得头痛,撒腿就往屋里窜,仿佛有人在追他,有人要杀了他,像个丧家犬。苏不寻笑出一阵苍竭力疲,说你看你那熊样,你还当家哩?还要做主哩?你忘了你儿子姓啥了?姓苏!苏不寻说完赶紧拄上拐杖,大口喘气,黏痰锁喉,好一阵大咳大嗽才平息下来。
  艳翠赶紧拿出椅子来让苏不寻坐下休息。那根拐杖头上沾着几丝血迹。
  院外忽然开来一辆小汽车,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车停了,车上潇洒地走下来苏轼,后面跟着不是别人,正是苏轼小时候的语文老师眼镜,刚刚当上校长,提着一大堆礼品,一脸媚笑,跟在苏轼屁股后面点头哈腰。
  苏轼过来看见苏不寻深深地鞠一躬,苏不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苏不寻自语道怪不得右眼皮跳得厉害,这是出事了,出大事了!
  不知谁在煽风点火,苏不寻打人一事迅速传遍了十里八乡。
  此年正逢村"两委"换届,镇上正缺反面典型哩,苏不寻迎着枪口撞上,哪有不撸下来的道理?
  苏不寻不再是村长了,这事的原委刘户艳翠心里最清楚。被撸下来的当日,艳翠让刘户送东西给苏不寻,他都亲自送回去。去送东西的时候,苏不寻看见刘户家里鸡呀鱼呀丸子呀铺了一地,将小屋塞得满满的。苏不寻摇着头叹气出来。
  叔啊,晚上在家里吃呗?艳翠迎出来,艳翠胖了,刘户也肥头大耳,皆是因为他们有个当官的儿子。刘户还呲着牙跟上来,老叔啊,你再算算,俺儿子啥时候娶媳妇,我啥时候抱孙子?
  苏不寻看看天说不吃饭了,肚子不舒服。然后回过头来,冲刘户说,说宋朝的苏轼,可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呀!你儿子啥时候娶媳妇和我有啥关系?以后这些东西,也不要给我了,给了我要扔出来!
  苏轼也多次去看苏不寻。干上县教育局副局长的苏轼虽谈不上八面玲珑但也混得不卑不亢。苏不寻每次都将他推出门外,看着苏轼眉心那颗黑痣,说你语文功底最差,连苏轼的诗都背不过,你还有脸过来……
  苏轼哈哈一乐,得意之中净是官味。
  不久,苏轼又来,没带礼物,而是带来了一个秃头。这个秃头见到苏不寻就作揖拜礼,自称是县文化馆的小宫,自责道这么多年竟不知道山沟里还有位文学大家,我眼真瞎了、真瞎了!
  听苏局说了,您创作的诗歌迟迟没有出版。今年县文化馆推出一批草根文化项目,苏局已经将您的大作列入免费出版之列,项目资金都申请下来了,今天我特地来取,回去就给您校对印刷,您老看可否?
  苏轼在一旁笑靥若花。
  苏不寻一脸迷惑:我哪有大作?你们认错人了吧?
  苏轼说伯伯,您就别谦虚了,我可是找人费尽周折才给您申请的资金呀。你枕头旁的那本厚书,不就是吗?
  苏不寻恍然大悟,呵呵一乐,说这本书啊,不能出版,浸透吾之心血也!
  那才有出版的价值呢!小宫附和说,您老人家老来成名,正是我们草根作家孜孜不倦潜心以求的典型呀!快把宝贝给我吧!
  苏不寻不答应,苏轼和小宫接连谦让,那本书最终转到了小宫手里。
  小宫小心翼翼地将书铺在桌子上,因为年代着实久远,稍微一碰黄色碎片便如鱼鳞如鸟羽纷纷落下,摸触在手的感觉令人悚然。
  但令人大跌眼镜,这本厚厚的用毛笔撰写的所谓大作,从头到尾无一不是宋代文豪苏轼苏东坡之作品,字句丝毫不差。待小宫光秃秃的脑袋伏在黄纸上粗略瞄一遍,满头大汗地抬起头来,没好气地说:大爷你老糊涂啦,这不都是宋代苏东坡的诗词吗?哪有你写的?你这是剽窃呀!
  苏轼站在一旁面不露色,波澜不惊。
  苏不寻赶紧将书合上,回应道你小子真没礼貌,这明明是我苏不寻写的,怎么说是剽窃呢?你不懂我,你们谁都不懂我,我真不该给你们看,不该给你们看……说完便将书重新放于枕头旁,不再说话。
  临走,苏轼非要塞给苏不寻100元钱,苏不寻坚决不要,甚至亮出了那根拐杖以示心之坚决。苏不寻说我只有一个请求,你得改名字,你原来不叫苏轼,你叫苏大壮,是我给你改的名字。这个名字你现在不能叫了,你得改回去,你叫苏大壮……我不能说了,再说就难听了……
  苏轼和小宫哈哈一乐,摆摆手,驾车轻快离去。
  苏不寻又翻出了当年穿过的长袍和用过的酒盅,天天迎着晚霞以酒祭天,口中依然念念有词,熟悉得都起了耳茧: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逢人路过不再迎上去抑扬叹气,他的腿脚不好使了,那根拐杖就是他的腿,离开拐杖他寸步难移。
  在一个初秋月夜,苏不寻在天井里架起火把,将那本厚厚的沉沉的他的大作,丢进火心,升腾起无数黄色的纸屑漫天飞舞。他又将那根拐杖丢进去,火苗子被压疼了,发出低沉的呜咽之声。
  就在当晚,苏轼因为违反八项规定大吃大喝被举报,继而牵连出经济问题,被羁押审查。
  故事还没完。
  翌日一早,刘户艳翠双双来找苏不寻,哭丧着脸,见面未言便要下跪,苏不寻置之不理。苏不寻换了个新拐杖,榆木的,轻快,利落,更重要的是杖底没有血迹。艳翠说叔啊,你管了苏轼一辈子,事到临头你不能不管呀,你得指点指点呀!
  苏不寻说苏轼?哪个苏轼?
  刘户瓮声瓮气说还装啥糊涂,俺儿子呗!
  你儿子不叫苏大壮吗?能有这么巧的事?
  艳翠张嘴哇哇哭了,刘户坐在一旁闷头叹气。
  这事不能怪苏不寻,因为苏轼确实早就将名字改成苏大壮了,从他一参加工作就改了,改得神神秘秘、滴水不漏。苏不寻说过苏轼会做大官,但没说苏大壮会做大官。清晨的朝霞从天而降,像缠绵的淤血,比晚霞更浓更烈,真是怪哉!在这片血霞之中,苏不寻第一次嗅到了一股看不见的尿臊气,氤氲在周围,挥之不散、除之不去,那是刘户当年踏着晚霞来给孩子落户口时,一模一样的味道。苏不寻伸开双手挥来挥去,想要驱赶什么,想要捉住什么,便向前迈了两步,离开了拐杖,腿一软,栽倒在地,"噗通"一声,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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