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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树


  否跟我神   树
  奥地利诗人赖内·马利亚·里尔克说:"像是蜜蜂酿蜜那样,我们从万物中采撷最甜美的资料,来建造我们的神"。里尔克是我喜欢的20世纪最伟大的德语诗人,他具有鲜明的布拉格地方色彩和波希米亚民歌风味的神,永远存活在他的诗意里,存活在他的文字中。而我的神,则一直存活在大地上,存活在岁月中。父亲是个彝族毕摩(祭司),他是我们部族与众神沟通的代言人。他经常告诫我,万物有灵,有灵便有神,所以神无处不在。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树有树神,河有河神,桥有桥神,路有路神。对万物的尊重,便是对神的尊重。所以,我们敬畏神灵,敬畏万物。
  在故乡,我们的部族一直遵从着一个古老的传统,就是敬重古物,敬重老旧的东西。我的族人们一直坚定地认为:凡是上了年岁的东西,都是神物,都有神灵附体,必须虔诚地加以尊重和敬畏。
  我们寨子门口的那棵上了年岁的老黄连木,就是一棵神树。
  一道低矮山脉,赤裸着血红色的背脊,由北向南盘迤而来,荒凉、空旷、贫瘠。在1963年冬末的一个早晨,我降临人世张开眼睛的第一眼,我就看到了它。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它就是一条龙,即使不是龙,也应该是龙的化身。因为在许多个风雨晦暝的日子里,变幻莫测的云雾总是笼罩着它。在隐约的雾霭中,我仿佛看见它一直在腾挪,一直在躁动。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担心它会在某一天突然乘风就雨,化形飞去。这样的担心,一直伴随我度过了整个童年。
  一条细小的山路,正对着矮山脉一道凹陷的山丫。这条山路的形制,总是让我联想到老祖母手中那永远也纺不完的麻线,瘦骨嶙峋,坚韧无比。山路的尽头,散落着一座座简陋而古朴的,灰褐色的垛木房,那就是我的寨子。
  在这块干旱少雨的红土地上,找不见雄峻的山,怪异的石,秀丽的水。有的只是一堆堆杂乱无章地隆起的小土岗。有的只是痤疮般散布于矮山脉那粗糙而充满皱褶的"脸庞"之上的红色丘陵。
  尽管,在那些过往的岁月中,盐巴客、布客,还有那些神秘诡异的,"走夷方"的马帮,也曾像候鸟般在那条通往我的寨子那条古老的红泥土路上来来往往,使得那些早已远去了的时光片断,充满了某种巫术般的悬念。但是,这一切并未能给这块平庸的红土地,带来什么值得骄傲的嬗变。在我的寨子,能够让我们骄傲,让我们在人前人后人五人六地张扬的东西,实在是寥寥无几。唯一让我们在其他寨子面前深感骄傲的东西,就是寨门口的那棵老黄连木。
  那是一棵已有千岁年纪的古黄连木,孤独地站立于寨子的山丫口上。它巨大的树冠,醒目地铺展于一片血红色的背景之上。远远地望去,极像一朵墨绿色的蘑菇云。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每天一打开院门首先见到的就是它雄健的身姿,坚定不移地屹立于荒凉的山岗。它粗壮的主杆,它繁茂的枝叶,它久远的浓绿,在那荒凉的红土背景的烘托之下,显现出一种大气磅礴的巍峨与壮观。不过,寨子的族人们谁也不把它当作一道壮美的风景来看待,而是把它当作寨子的地标,部族的族徽,这块被称为"家园"的,大地的守护神。
  父亲说,从遥远的古代开始,自从有了这棵老黄连木,我们的寨子便风调雨顺,人口平安,五谷丰盈,六畜兴旺。
  打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老黄连木下是禁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祭坛。没有闲杂人等会在树下来乘凉,闲聊。甚至连寨子里那些十分顽皮的伢崽们,也在大人的再三吓唬和告诫下,只敢在远离古黄连木的地方,玩老鹰叼小鸡、老虎戏猎人的游戏。
  我的父亲,是唯一有权随时进入树下禁区的人。他时常主持召集全寨子的族人,在树下举行各种祭祀活动。或祈祷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或祛鬼去病,禳祸消灾。甚至求财祈福,娱神祭祖,无一不在树下进行。那老黄连木的枝干上,也便时常粘满了一撮撮带血的鸡毛,悬挂着一条条长短不等的彩布。
  每年的大年初一,寨子里还要专为老黄连木举行盛大的祭祀,俗称"敬树神"。据说,那棵古老的黄连木倒也挺灵验,总是有求必应。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越传越诡异。以致邻乡邻寨的村民,也不惜走百余里的山路,赶来祭拜。
  寨子里靠贩羊皮、做箐鸡枞生意发了财的阿木顺一直认为,自己的生意之所以红火,完全是仰仗了老黄连木的护佑。为让树神保佑自己赚更多的钱,专门花大价花大力从大理弄了块石碑,镌刻上"有求必应"四个朱漆大字。又高价雇了八个大汉,翻山越岭,硬是把上千斤重的大理石碑给弄回了寨子,选了个黄道吉日,将石碑直挺挺地豎到了古老的黄连木下。
  说来也怪,那古老的黄连木日夜享受着人间香火的供奉,竟然比先前更加精神,更加茂盛。在又一个春天到来的季节,老黄连木那纵横交错的枝条,竟然爆发出无数嫩绿的新芽,使得整个树冠竟然比原先扩大了差不多一倍。
  不久后,寨子里修公路,架输电线路,那棵古老的黄连木桩由于挡道碍事,施工队开着轰鸣的挖掘机想把它连根铲去,是父亲率领族人拼死将它护住,古老的黄连木才免遭刀斧之劫。
  前不久,我在回老家的时候,还去看望过这棵古老的黄连木,树冠依旧像一朵墨绿色的蘑菇云,傲视着高远的穹庐。树下依然香火旺盛,诵祷声声。
  古老的黄连木还在,神便在,有神守护的村庄,自然平安吉祥。
  大青树
  有许多年,我只要一推开那道面南的窗户,便可看见一棵巨大的,浓荫如盖的大青树。
  大青树的树身高大而且粗壮,非三四人难以合围。纵横交错的气根无所顾忌地向着四周铺张开去,沿地表盘亘成了一张巨大的,相互纠葛相互串联的树根的网络。树冠更是出奇地蓬勃,惊人地茂盛。像是一柄饱满地撑开来的,巨大的墨绿色伞盖。更像是一朵厚实的,永不消散的蘑菇云。
  大青树生长的位置正好是我所客居的这座小城的中心,那一带先前曾是小城一条及其重要的街道。随着城市的逐步向东扩张,如今已日见冷落。小城这几年高楼大厦盖了不少,但树却没有象样地种得几棵。大青树自然而然地成了小城唯一一道极其醒目的,充满着沧桑感和历史感的风景。远在离小城三四公里以外,便可以看见这棵古树。因而,在很大程度上,大青树甚至已经成了小城一个别具一格的,充满着生命质地和文化意蕴的一个醒目的标识。
  我曾就这棵大青树的历史作过一些考证,确认它是晚清时代一位远涉重洋的英国传教士所栽种。老树之侧,先前曾是一座极为有名的天主教堂。物换星移,如今教堂早已片瓦无存,唯余一座长满野蒿和萋萋荒草的遗址。
  大青树是小城百年沧桑的,活着的历史见证。因为有了这株古老的槐树,便觉着小城的富有了一种历史意蕴上和文化意蕴上的厚重和悠久。
  大青树的树杆上,散淡地攀附着几株瘦瘦的苦刺梅。到了七八月间,苦刺梅便会开出一大片热闹的花朵来。那碧绿似玉的枝叶,掩映着一片洁白的花朵,又为大青树频添了一分难得的诗意。苦刺梅的花期很长,有近两个月的时日,我只要一推开窗户,就能在那如伞如盖的槐树荫里见到它。我一直惊讶,那苦刺梅的藤蔓和枝叶长得是那样的丑陋,那样的缺乏诗意与情趣,竟然会孕育出这般清丽这般圣洁的花朵。想来这苦刺梅也是有着一个极高洁的襟怀的,苦藤陋枝孕幽香,实在是不容易。细细想来,还是大青树无私地成全了它。给了它养分、滋润和附着生命的根本。我偶尔在傍晚时分到那大青树下散步或独坐,常会带回一枝两枝的刺梅花,插于家中粗朴的黑陶瓶中,闻着那股淡淡的幽香,心情也自会轻快许多。
  一年四季,大青树总是一付郁郁葱葱的样子。以前一直以为大青树是不落叶的,后来才弄明白,大青树也落叶,不过是先生新叶后落旧叶而已。春天的时候,老去的叶片尚未掉落,粉红的新芽却早已暴满枝头。新与旧的交替如此的紧密,如此的不着痕迹,着实令人感叹不已。
  大青树的枝叶间,还安置下过几只野鸽子的巢。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常常能够在树下倾听到那清悦温惋的鸟鸣。离大青树不远处,有勤劳的人家在那教堂的废墟上开了几垄菜地,三月是一片金黄的菜花,五月是满架鲜嫩的瓜豆。时间一长,就觉着有了一种恬淡的,古朴的村野气息。于是便想,要是在這大青树边,置一间草屋,再以竹篱木棍围出一方庭院,竹篱下种几垅葡萄,庭院里栽几蓬野菊,再养上一两窝金黄的鸡雏,闲来读诗,忙里种菜,那该是何等的诗意和快意呵。
  一个月前,这棵古老的槐树突然遭遇了刀斧之劫,那刺耳的斧锯声响了整整一个下午。早上还是老杆繁枝绿风飒飒的大青树,到了傍晚已只剩下了一截巨大的,孤伶伶的树桩和满地乱七八糟的,支离破碎的树的尸体。到了第二天早晨,推窗所见,已是一片真正的废墟,一片赤裸裸的,僵死的废墟。
  小城最后仅存的一树绿荫,就这样被那些所谓的建设者们干净彻底地从小城的版图上抹去了。
  大青树没了,永远地没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座现代化的大厦高楼。从此之后,小城便再没了绿色,再没了鸟鸣,再没了爽心悦目的标识和徽记。小城的历史被齐根斩断了,我所有关于这株古树的一切诗意的想象,也在一瞬间变得无根无系,灰飞烟灭。
  大青树没了,我从此便极怕开窗,因为推窗所见,已不再是古树厚实而健壮的雄姿。不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诗意的浓绿。不再是那种难以遏止的,生命活力的茁壮与不可抗拒。而是一付零乱的脚手架和一座已见雏型的,毫无诗歌情画意可言的高楼。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象有一件在我生命中显现得极为珍贵的东西,被人残酷而卑劣地掳走了。
  默默地,
  青树祭上了一瓣无奈的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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