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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那天出趟远门


  一年的日子,像转动的水车上一片片循序渐进的叶子。生日呢,则是那片带有特别斑纹的叶子。往年,三青老早就扳着手指,眼巴巴数着那个日子。可今年呢,他居然把它给忘了。直到生日冒失鬼似的蹿到面前,他才陡然记起。
  二十一岁,多重要的一个生日呀。要不是同室哥们无意中提醒,自己懵里懵懂就过了。这日子若放在瑶村,父母肯定会叫上亲戚朋友,摆上一两桌,庆祝他的成年。这是瑶村的习俗。男做满女做平,男孩二十一岁成年,女孩二十岁成年。可现在是大学,当然是请不了亲戚朋友的。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除自己外,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哦,不对。应该说来,女友是知道的。上一个生日,就是女友陪三青一起过的。尽管那天,女友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他的每个生日,她都会记得的。可女友眨眼间就变成了前女友,就算她知道,也肯定记不得了。事过境迁后的誓言,如同飞鸟消失后的天空,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三青撩开蚊帐,脚都到床底摸鞋去了,可无意中得知今天是农历九月二十七,他又把脚收回来,重新放下蚊帐,一躺。怎么过呢?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生日。
  说它来得不是时候,是因为三青根本就没有过生日的心情。与女友要死要活分手后,三青的情绪一直低落。这种时候,他不可能叫上一大帮哥们,吆三喝五地在北苑餐厅热闹一通。他的心劲还没上来呢,拿什么吆喝呀?这段时间,莫说是去制造热闹,就算热闹撞上门来,他也是惟恐避之不及。像白天里一只贴着墙根走的冷猫,哥们知道他心情不好,都不去招惹他呢。
  可如果不把生日公之于众,他又如何怀揣秘密,在人口密集的校园里度过漫长的一天?三青并不是一个迷信之人,可每年生日这天,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迷信起来。他希望这天能遇到好事、碰到好人、听到好话,最起码身边不能有一张聒噪不已的嘴,尽对他说些忌讳的字词。可在这个楞头青扎堆的地方,几乎每人都有一张不知天高地厚的乌鸦嘴,要想这个圣洁的日子不被玷污,恐怕比头顶一碗清水过闹市还难。
  三青不去教室了,也不去图书馆了。那些地方,"乌鸦"成群。
  起床后的三青,径直向北走去。他要到郊外去。他要把这个日子,完整地留给自己一个人享用。过去的种种悲欣,就让它过去吧,只愿今天成为人生道路上的又一个转折点。事实上呢,恐怕每个过生日的人都有这种想法吧。
  往北走,是因为北边的围墙有个缺口,他可以翻墙而过,尽快地逃离校园。既然决定了一个人过生日,他就不想见到任何熟人。他怕与熟人打招呼,怕熟人问他为什么不去上课,或者问他去干什么?往北走,是离开校园最近的方向。
  他一点都没想到,会碰到那堆灰烬。
  凤尾竹下的那堆灰烬是他半个月前烧的。昨天一场小雨,把灰堆中的灰白冲走了,剩下的是一些炭黑。水渍渍的炭黑,突兀地呈现在三青面前,让三青心惊肉跳,很快就悲伤起来。自把情书和其他信物变作灰烬后,三青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谁知这个早晨又与这堆灰烬狭路相逢。烧了,全烧了,什么誓言呀,情呀,爱呀,思念呀,许诺呀,都化作了转瞬即逝的青烟。现在她与他的关系,只剩这堆软弱的灰烬了。还能指望她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吗?
  三青逃也似的跑了。跑得满心满肺都是栖惶。昨天的那场雨为什么不再大一些?把灰烬冲得无影无踪,那才好呢,那才解恨呢。都过去了这么久,它还有什么理由现世宝似的呆在那里?多丢脸呀!这场恋爱,除了屈辱,留给他的还有什么吗?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女友竟然不等与他分手,就与一个男生暗渡陈仓了。这叫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每次想及,伏卧在内心的那点余痛,就会像条睡龙,突然暴跳起来,冲着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咆哮不已,大脑顿时陷入一片空白。
  时候是深秋,南方的树木尚绿,而坡草已有黄意。郊外那种辽阔而大气的美,让失恋的人最为感动。草木和山川有时是治疗内伤的良药呢。看一眼,内伤就会好一些;看一眼,内伤又会好一些。三青这会儿望着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的丘陵,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被灰烬搅起的乱蜂嗡嗡般的伤痛,也一只一只绕着心巢,蛰伏下来了。
  多好的阳光啊,比金子还金黄;多好的蓝天啊,比梦境还高远;多好的白云啊,比明天更纯洁。三青往柔软的草丛中一躺,把自己摆成一个展开的大字。
  三青,我告诉你,你得振作起来,再这样下去,你就完蛋了!不要在内心恨个没完没了,有胆量你就去宰了那对男女!要不然叫人修理他们一顿也行!总之,你不能一直这样在仇恨的幻觉中出不来!躺在草丛里的三青在给自己下命令,下死命令。他想摆脱现状,就得给自己下死命令。再不下死命令,真的不行了,人这么颓废,总有一天会自杀去。其实自杀的念头都不知有过多少回了。可命令这么一下,泪水又汹涌而出。
  三青知道,要杀人,他缺的不是胆量,而是邪恶。要想干掉一个人,先得在体内攒足了邪气才行。三青曾经就攒了不少邪气。那是刚刚确认女友的背叛。三青约女友在北苑的松树林作个了断。那晚他就有种杀人的冲动。他想用暴力挽回自己兵败如山倒的尊严。女友的背叛,让他觉得自己不但不如数学系那男生,而且不如天下任何一个男子!甚至比狗屎都不如!比虫蠡还不如!既然这样,还顾及什么呢?他要用暴力彻底颠覆自己,他要亲手宰了那个女人,撬开那具她给他盖着绿帽子定论的棺材,重新封存他作为恶的形象。邪恶虽然令人憎恨,但同时也令人敬畏,它决不会像绿帽子那样,只叫人可怜可笑!
  那晚,北苑松树林。泠泠秋雨一直下,一直下。雨在两人的伞顶唱着挽歌。树林里除了哭泣的雨,就再没有别的声音。想要杀人的三青被这哭雨弄得都要精神失常了,体内那些硬得像玻璃渣似的仇恨,也一点点被大雨稀释成柔软的悲伤。就在浑身的力量即将溃不成军时,他放声大哭起来。摔开雨伞,抱着一棵松树,发疯般地摇晃,好像要把树连根拔起。
  女友讨好似的把雨伞凑过来,说:"求你别这样,别这样……"
  这话让三青更加疯狂,他开始一拳一拳恶狠狠地砸着树杆。松树的表皮既粗糙又坚硬,拳头很快就砸伤了,但三青没有收手。透过幻觉,他看见黑夜里自己热辣辣的鲜血在雨水冲涮下,顺着树杆滑下来。这让他非常解恨。刻骨的疼痛减轻了内心可耻的却又无可奈何的悲伤,他觉得很有成就感。
  拳头看起来是冲着树杆而去的,其实是在掀女友的耳光、鞭女友的良心、擂女友的脊梁。女友羞愧难当,终于崩溃般地大哭起来,"要打你就打我吧!打我吧!打我吧打我吧打我吧!!"她抱住他,疯了般地摇着他的身子,像他刚才摇树一样。
  三青似乎就等着她这话。他不会打她的。打她的肉体是没用的。收了涕泪和拳头,三青冷冷地推开她,一个人跑了。一直跑到路灯下,才发现自己的拳头惨不忍睹,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出来了。麻木的神经这时也痛彻肺腑。
  三青呲牙咧嘴,心中颇为懊恼,这是干什么呀?我不是要杀人吗?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啊?
  从那晚起,三青就知道自己杀不了人。他体内的邪气不够。他的"七伤拳"只会在无穷无尽的懊悔中,伤了自己五脏六肺,而对别人,根本没有致命的穿透力。这就是三青这时为什么会眼泪汹涌。他想,这会儿,那对新人在校园还不知玩得多开心呢。他就算恨死,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要么再次去反击,要么就此遗忘,再也别陷在恨的沼泽地里出不来。那样只会让自己萎绵不振。
  擦了眼泪,三青心想,我总不能在这里躺一天吧?如果真要这么躺着,头脑中恐怕仍是她可恨的身影。那这个生日过得又有什么意义呢?要想让今天成为自己的转折点,必须干点什么有劲的事才好。
  干什么呢?三青坐起来,把目光投向远方。
  这样就发现视线尽头那座耸入云层的大山了。
  可它究竟是不是大山呢?三青并不能十分确定,或许是地平线上升起的一朵幔云也不一定?很快三青就给自己做了一个决定:去看看吧!若是山,我就爬上去;若是云,我就走到它笼罩的那块土地。
  这个决定一下子把三青弄得兴奋起来。他想,这样才有劲呢,这样才对得起这个生日呢。至于为什么对得起,他就没想那么多了。反正是有劲。有时有劲是不需要道理的。有劲只是一种感觉。
  三青出发了。
  在秋天慈祥的阳光下,一个小小的人影,沿着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的路径,投北方而去。
  秋天的郊外,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所有的生命都含而不露,谦逊中透着大气。秋风徐徐而来,四周的植物发出耳鬓厮磨的温暖的响声。秋收刚完,旷野中有零星的农人在拾缀土地。也有人在野烧。干燥的稻草燃出灿烂的火苗,升起的桑烟被风一丝一丝揉碎,把空旷的田野氤氲成一道人情味很浓的风景。
  三青仿佛回到了故乡瑶村。这时候,家里的人在做什么呢?如果父亲也在翻整土地的话,那么应该是种油菜或萝卜了。而母亲这时往往就在自家禾坪晒谷子。秋阳温和,谷子一般要晒二三个日头才进仓,不像夏天,一个日头就行。小妹呢,这时肯定在田垅上放牛。秋割后,禾没了,田垅上的杂草徒显茂盛。牛们可爱吃了,阔大的嘴巴像个推剪,分层分批地把杂草剃得短下去。可惜小妹也不在家了,三青出来才一年,小妹也去了南方一座城市读大学。哎,仿佛只是一阵风的时间,小妹就长大成人了。由一个爱哭脸的小人儿长成一个俏美的姑娘,比那个可恨的她要美多了,比她的心灵也要美多了。妹妹的为人三青是知道的,肯定不会见一个爱一个。可惜兄妹间不能恋爱,不然就与妹妹相爱好了,那样的话,无论日子出什么差池,两人都会互相搀扶着走下去,决不会像现在的她与他,暗中背叛,彼此伤害。
  这么一想,三青的眼角又湿了。真想回家一趟啊,也许回一趟家,就什么都好了。有时候,回家也可以疗伤呢。
  上一道坡,下一道梁,每每就跟农人狭路相逢了。好像知道三青是外地人似的,他们都拿纯善的眼睛瞅他,脸上的笑容明亮而质朴。瞅得三青都有些害羞了,不好意思去对视。三青怕他们当自己是游手好闲的浪子。事实上他也的确像个浪子。一个大男人,空着一双手,在村野间无所事事,连走亲戚的都不像呢。不是浪子是什么?
  好在他们的目光是漫不在意的,倘若有一丝丝的警惕和狐疑,三青保不准都会掉头而去。三青才不想让人把自己看成一个"入侵者"呢。
  前方还真是一座山。
  越走近,山的轮廓就越清晰。
  越走近,山与地平线上的云幔就分得越开。
  一座好大的山啊,一座好高的山啊。在这片一眼可望到地平线的原野上,兀自耸立一座这么高的山,真是个奇迹。三青更兴奋了,体内流淌的血液跟脚下的步伐一样轻快。我一定要爬上去。爬上去哪怕是喊几声也好。
  中午时分,三青终于来到大山脚下。
  按说,这时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攀登上去便是他的惟一选择。为什么?走了这么长的路,好不容易到山脚,难道还要功亏一篑吗?可站在山脚下的三青,却有些犹豫了。因为一座陌生的村庄,挡住了他的去路。那密密麻麻的房屋让三青的头皮有些发麻。他知道,一个陌生人贸然进村,肯定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来。他的机智也许根本应付不了这种热闹。何况,这样的行径不跟一个入侵者差不多吗?再说了,他还不知道村庄后面有没有一条上山的路呢。
  犹豫了又犹豫,最后三青还是勇敢地闯过去了。
  是的,的确得用"勇敢"一词。因为村里所有生灵的目光,都构成了三青穿越的障碍。包括人、狗、猪、鸡。后来三青差点就陷在一群闹雀似的村童中出不来。面对嬉闹的稚声,三青手足无措,窘得要死。三青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也就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这个时候,他们占了地利,并且挟团体的力量变成了大人,而三青反过来倒成了毛孩子。还有,狗们对他这个入侵者也凶得厉害,成群结队冲他吠。
  可三青毕竟闯过来了。
  其实做一名入侵者也没什么。村庄被搅乱的平静,很快就会恢复。而他从中经过,什么也没带走。如果硬要说他得到了什么,那应该是内心的一份自信吧。是的,在生日这天,他成功地穿越了一座村庄。
  村庄后面,是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森林。要通过,依然需要胆量。现在三青有胆量了。
  三青走进去,一股阴风扑来,人就打了个寒颤。那种说不出味道的寂静,突然狰狞起来,像要把他一口吞掉。好高好密的树冠啊,好大好多的树杆啊,三青抬起头来,仿佛走进了中世纪阴森森的破败城堡。树梢上流风的声音和不见踪迹的鸟啼,像伏在暗处的巫婆在作法。踩在败叶和枯枝上,三青被自己弄出来的声音吓得胆颤心惊。
  可他,又一次成功了。
  穿过密林,爬上山腰,明媚的秋阳一下子就把头脑中虚幻的恐惧驱散了。越过林梢,三青能看到来时的那条小路,这让他有一种归属感,内心也变得踏实起来。三青想,当年屈原一定有过独穿丛林的经历。要不然他的《山鬼》恐怕是写不出来的。山鬼不但美艳动人,又能伏虎降豹,在那种幻想丛生、危机暗伏的密林中,若能遇见,对于一个单身男子来说,实在是上上之选。可惜现实生活中遇不上。也许就因为现实生活中遇不上,屈原才会绝处逢生地幻想出那么一个女子吧?这样一个女子,是男人心中的神呢,校园里肯定没有。
  越往上走,植物越矮,石头越多。等到了山颠,所有石头连成一片,聚成一座岩峰。那种雄壮,让三青内心大震,一种"峰到绝顶我为峰"的豪情便油然而生!
  这一趟,真是没白来啊!
  仰望浩渺的蓝天,三青狼一般嚎叫起来。虽然腹中有些饥饿,可这样的嚎叫让三青的内心迅速攒满了力量。
  三青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要来了。从小他就生活在山村,一直以来,三青都喜欢爬山。每次爬上山巅,他都有种被点悟的感觉,同时身体像被什么灌满了力量。到一次山巅,就像猛然长大了一回。而今天他登山,也许就想甩开那个懦弱得近乎卑鄙的形象吧?
  多丢脸啊,那些跟踪的日子。
  那天晚上,明明知道女友上南苑阶梯楼是为了会那男生,可自己就是没有勇气跟进去。败局已定,他却既不敢承认失败者的身份,又不敢当面去抗争。不说大打出手,闹得天翻地覆,连现身在他们面前的自信心都没有。他想那个男生只要一个轻蔑的眼神,就会将他击倒!躲在阶梯楼旁的芭蕉林下,痛苦地看着女友与那个人,堂而皇之地走出来,自己倒像一个可耻的偷情者,趴在黑夜制造的阴影中不敢出来。还自欺欺人地想,他们也许只是一般关系吧?
  真不像个男人啊!如果要杀人,要打架,当晚就应该采取行动!又何必等到分手这么久了,还抱着这些不能付诸现实的愚蠢想法不肯撒手呢?三青太需要站在无人的高处,这么撕心裂肺地嚎一通了!他看不起自己!看不起看不起,真的看不起!他得忘掉那些愚蠢的想法,忘掉那个忘恩负义的人!分手算什么?失恋算什么?!如果自己还有点血性的话,这时就应该像抹蛛网似的,把过去的一切抹去。抹去。
  别再纠缠这件事了!三青对自己说,你得像个爷们。
  三青拾起一颗石子,猛地朝山下扔去。又拾起一颗。好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掏出来扔掉。每扔一颗,他的目光都要追随它迅捷的影子而去,他希望知道石子入涧的确切答案,比如落地声什么的。但苍茫的山涧太深了,往往不到半途,他就失去了它的一切消息。
  三青又来滚大石头。三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一块块巨石推倒,看着它们轰隆隆像战车一样咆哮着滚下山去。三青的目光变得坚毅起来,似乎还透着某些邪恶。
  其实我能破坏一些东西,是不是?只是我不屑于这么做。三青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喘着粗气朝山下望。巨石们那种骇人听闻的态势和响声还在山坡继续呢,从山顶到山腰,到山脚,直到硬生生地撞到了大树或巨岩,它们才会陡然坐下来。
  这么折腾一番,三青有些疲惫了,他坐下来,仰头朝一块平滑的青石躺去。双手垫着后脑勺,一只脚搁在另一只脚上。然后他打了一个老大的喷嚏,再然后,他就看见蓝天上那只飞机了。那只银白色的飞机,小如蜻蜓,缓缓从蓝天滑过,拖着一袭轻纱似的白烟。
  三青这时才发觉自己离浩渺的虚空,原来还如此的遥远。"峰到绝顶我为峰"的豪情就慢慢从体内消失,心里面那种本有的渺小感,开始弥漫全身。
  嗨,嚎个啥呢?叫个啥呢?折腾啥呢?
  此时此刻,自己跟这座无名山上的一颗石子、一片木叶,有什么区别?
  此时此刻,谁知道这座无名山颠坐着我这么一个人呢?
  此时此刻,谁知道那个叫谢三青的人去了哪里?
  此时此刻,谁的意识里有我的存在?
  这么一想,三青既伤感,又释然。这样挺好。真的挺好的。就让我自生自灭吧。我既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幸灾乐祸。甚至连漠不关心都不需要。既然你们把我完全给忘掉了,那么是谁的女友挽着谁的手在校园散步,你们也一定不会在意,是不是?其实也是的,在这个近三万人的大学里,每天都有爱情诞生,或者死亡,谁又会真正在意别人的日子是过得浓还是过得稀呢?我以前把自己也看得太重要了。
  ……或许有些事情,把它搁在山巅,就更容易想通,更容易触摸到它的本质?
  三青的体内,渐渐充满了平和。爱情死了,难道自己就没有一点责任?哎,两人的个性也太不同了!其实就算没那小子,他与她也不会走得太远。这一点,彼此都明白。为一点小事就吵个不休的恋人,能把爱情吵得白头偕老吗?
  其实当初刚恋爱时,女友就说过,从星座看,两人是冤家对头,绝不能相配。但那时两人感情多好啊,星座之说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资罢了。现在想来,这其中或许真有科学道理呢?
  女友是水瓶座。书上说水瓶座人的个性是:独立、博爱、友善、有前瞻性、固持己见,过于偏激。水瓶座人天性聪明,喜欢接触新奇事物,他们也非常喜欢结交朋友,水瓶座人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不同人群。可水瓶座人往往对于自己所认定的事情过分坚持,即使团体中没几个人认同他(她)的想法,但他(她)仍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也听不进去别人的看法。
  三青则是天蝎座。天蝎座人的个性则是:远见、敏感、悟性高、有毅力的、口是心非、感情用事。书上说天蝎座人外表冷静沉默,是出了名的外冷内热,不过,他们自我保护意识比较强烈,尤其是在团体之中,更不愿将内心深处的想法及感受表达出来,这样做,不但让别人搞不清楚他们心中究竟想什么,也觉得很难跟他们沟通!
  三青承认,星座的个性分析,基本符合他和他女友的性格。可女友的博爱和友善往往是对别人的,对他则是偏执和固持己见,不论什么时候,都很难听进他半点劝告。而他自己呢,心里一恶起来,就尽说怪话,或正话反说,或反话正说,有时干脆什么都不说,跟女友打哑谜。再加上两人都自视甚高,总一副真理在握的样子,不闹得牛头不对马嘴才怪呢。
  现在想来,这场爱情自己败了什么呢?又有什么丢脸的呢?
  要说败,就败在没赶在女友前再找一个吧。然后只等女友的新男友一出现,他马上针锋对麦芒,让自己的新女友也登场。可如果真那样,也未免太无聊了。那肯定不是天蝎座的行事风格。
  要说也真侥幸,在这场失败的恋爱中,自己在人格上还算保全完好。伤心当然伤心,但绝没有看起来那么伤心!北苑松树林的那夜,难道就没有一点表演的成分?当时大概把自己当成了某部悲情电影的主人公了吧?用肉体的自虐,逼女友的灵魂就范,他显然做到了。尽管对她、对自己都很残忍,但毕竟他是胜利者。肉体上他鲜血淋漓,爱情上他鲜血淋漓,但在精神上他却胜利了。因为精神上他让女友鲜血淋漓。
  当时为什么会有一种杀人冲动?是为了心中那份神圣的爱?还是为了男人所谓的面子?这么一想,三青倒有些惭愧了。就为一份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的爱而去杀人,多傻呀!还好没走出那一步呢,要不然真的亏大了。歌里不是说,放爱一条生路。他这就是放生啊!为什么会这么艰难?说来说去,还是面子上过不去。可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山顶,面子又是一件什么的东西呢?既然在山上面子不是东西,那么下了山面子又算什么呢?如果大家仍要认为是别人抢了自己的女友,那也由他们去吧。抢了就抢了罢。重要的,放爱一条生路,等于放自己一条生路。
  三青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想通了。是啊,有些事情把它摆到山巅来考虑,就容易多了。
  回头再看,其实在阶梯楼那晚,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在当时的情形下,如果自己冲出去拼命,反倒会落个大笑话。多没修养啊!不但会让女友和那人看不起,还会让周围的人看不起。这算什么事啊?文的不成,就来武的吗?
  现在,三青倒挺佩服那晚的坚忍。三青从岩石上坐起来,抬手擦掉眼泪,然后破涕为笑,算是给自己笑一个。尽管笑的时候,内心还有一丝丝痛,但人已经清爽多了。那晚惟一不光彩的是,不该去跟踪。真像个见不得阳光的坏蛋呢。如果更坚忍一点的话,就该等着女友亲口摊牌。只要女友的羞耻心没扔,那种走钢丝般的日子,应该比他更难熬一百倍。也许她并不是故意吧?缘分有时像遭劫一样,来了挡都挡不住。有那么一些人,就喜欢一桩事情还没结束,又开始另一桩事情。哎。
  好了好了,都想开了。人轻松了。心也别痛了。
  大学真不是恋爱的季节,拿着父母亲的钱不好好读书,而去恋劳什子爱,还恋得死去活来,如果说什么可耻,这才可耻呢。以后可要多读一点书,毕业后找份好工作才是正经。
  三青一边想,一边在山顶四处走动。
  然后就发现西北角的悬崖了。
  好陡峭的悬崖啊!好险峻的悬崖啊!好——迷——人的悬崖啊!
  好好的,三青的思维就突然短路了。脸上刚泛出来的浅芽般的笑意,一下子像被什么给冰封了,人忍不住哆嗦起来。
  我这一趟来,冥冥之中不会就是冲着它来的吧?
  三青脸色煞白地走过去,从崖下迎面吹来的阴风,让他感到无比的轻盈。如果我这么纵身一跳,会不会飞起来呢?不知道。
  可如果真的跳下去,那肯定会一了百了。根本用不着在这个山巅千分析万解释,自己给自己找那么多妥协的理由和借口。
  是跳,还是不跳?三青着了魔似的站在悬崖边。这时旁边有人的话,肯定会捏一把冷汗。他离崖边也实在太近了。只要身后突然来一股小旋风,就可以把他卷下去。
  多亏了那只小鸟。像是谁从空中冷不丁扔下一枚石子,它倏地落在三青身后的岩尖上。羞羞羞羞羞——,它这么叫一会,又飞到三青的右侧,羞羞羞羞羞地鸣啾起来。身子一甩一甩的,尾巴一翘一翘的。
  三青猛然回头,望着那团黄绿色的小东西,才收好的眼泪,又如断线的珠子,从脸颊摔下来。
  小鸟都知道羞呢,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如果真跳下去了。学校和家里都会急疯去。可急疯了也没用,肯定是找不到人的。谁能想到他会死在这个荒山野郊?尸骨不是被野兽吃掉,就会被蝇蚁噬光。哎,真羞啊!还不如一只雀儿懂事呢。可刚才那会儿,自己跟梦魇差不多,身子根本不受意志控制,扯着一双脚就往崖边靠。现在好了,总算把小魂儿给拽回来了。
  那团小东西突然冲他用力一叫,像个顽皮少年打了个唿哨,飞走了。只几秒钟,虚空中那粒黑子,就小得无法用眼睛捕捉。像什么又把它收回去了。三青想,山巅之上,或许真有神灵呢。要不然,不早不晚,怎么会有来一只鸟呢?
  这么想着,山巅的一切都变得神秘起来。阳光的疏旷,山风的强弱,石头的阵势,藤蔓的姿态,都像是什么有意安排的。三青傻瓜似的立在中央,像进入了诸葛亮的八卦阵,都不敢乱动一步了。
  是不是我的所有想法,阳光之上的神灵都知道?它会降罪我吗?它会责怪我吗?它会笑话我吗?
  难道我今天来,真是受了什么指引?或许真有神灵用一种隔空传音的方式,把我召来这里来受诫?要不然,我头脑里的念头怎么会那么多?又怎么会变得那么快?
  是山巅上的神灵在给我洗脑吗?难道这就是我从小爱登山的原因?难怪我每次登山,都像突然大了一岁似的,一定是神灵给了我好多不知道的事物和道理。
  三青像一下子想透了似的。他坐下来,双手扶膝,像古代的禅者,一动不动地踞在岩石上。
  山脚下的晴霭中有田畴、村庄、白水、树木、道路……还有甲虫似的车辆,蚂蚁似的行人。对了对了,天尽头还有城市虚无飘渺的剪影。说实话,来的时候,三青对他生活的城市充满了怨恨,他甚至恨不得有一颗威力无比的炸弹,把整个校园连同城市,都夷为平地。可现在一个人坐在山巅,他又为自己能看到那座居住的城市倍感欣慰。那是他的来处啊。一个人的一生有它的来处,一个人的一天也有它的来处。今天,他就是从天尽头那座城市出发的,走了这么久,这么远,才抵达脚下的山峰。多么奇妙啊!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会有他这样的奇思异想呢?三青禁不住为自己得意起来。
  三青的内心,这时盈满了一种叫感动的东西。他开始唱起歌来。用一种自己都没觉察的方式,唱起来。起先唱得很轻。很轻。很轻。然后声音就慢慢高了,再然后,他完全放开了,把整个身心都投进去了。
  这个在校园从不唱歌的男孩,现在在这个无人的山巅,把自己半熟不熟的歌都掏出来了。他忘情地唱啊,吼啊。把每一首歌都唱成情歌的模样,把整个人唱成了一粒通彻的音符。他才不管唱得好不好呢,他才不管有没有听众呢。如果真有神灵在,那神灵就是他的听众。如果神灵不在,那自己和山巅上的所有事物就是听众。他要让自己感动,他要用歌声重新去拥抱本来他已经准备舍弃的世界。
  哦!他真的感动了。他再一次泪流满面。
  ……
  是该回去了。
  三青环顾四周,内心里有了一丝不舍。他知道,这一生肯定再不会来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在这里,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即使再不来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而山,当然也不会因他的缺席觉得寂寞。山屹立在这里,亘古不变。而自己再过几十年,就会到该去的地方去。瞬间与永恒,都是自然法则,并没有什么伤感的。愿只愿自己在今后的年岁里,尽量地充实和快乐,而不要像前段日子那样,被悲伤和空虚占住了心魂。
  若干年后,还会不会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傻瓜,在生日这天,毫无目的地闯上山来?如果有,那将是多大的奇迹和巧合啊?那时他泉下有知,一定会悲欣交集。这么想着,三青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这一天,三青流了多少泪,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天的眼泪,没有一颗是为悲伤流的。他也知道,在泪水中,他已把自己淘洗得纯纯粹粹,本本真真。
  三青开始跑起来,他跑啊跑啊,跑得精疲力竭,但内心却是那么的强大和温暖。
  还是从那堵有缺口的围墙,三青翻身进入校园。仰头去看天空,晚霞虽然还很灿烂,但暝色已重重叠叠从四野合围而来。多完整的一天啊。三青得意地想。
  在校园西北角一家小饭馆里,三青选了一张靠窗的餐桌,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把饥饿的肠胃照顾好。都一天没吃饭了呢。
  回到寝室,哥们正在忙着给一幢402寝室的女孩逐个打分,大家兴致正浓,没有人问他今天干什么去了。三青轻轻一笑。放下蚊帐,一头倒在床上。酸痛的全身,终于找到了最妥贴的安置。很快,他就进入了沉沉梦香。
  第二天醒来时,已过了早餐时间。三青爬起来,正准备出门,传达室的老头跑进来,塞给了他一个漂亮的日记本,说是昨天上午一个女孩转交的。他跑他寝室都两回了。
  三青一颤,忙翻开日记本。扉页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字:
  祝生日快乐。
  三青当然知道是谁送的。记得他生日的,在这个校园,没有第二人。这真让人伤感而欣慰啊。爱不在了,但承诺居然还在。以后的生日她还会不会记得,且不去管它;但这个生日她能记得,三青就已经很知足了。
  安祥地把本子锁在抽屉的底层。三青想,下次若碰到她了,应该对她说声谢谢。声音一定要平静;态度一定要友好;模样一定要不卑不亢。
  责任编辑:易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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