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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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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婚不久,小扬就发现小沈喜欢将一些没用的东西保存下来。比如,各种各样的包装盒。装过衣服的,装过什么日常用品的,甚至是装过食品的。有一次,两人完事后小扬把安全套摘下来,拎在手上抖了两下,笑着说,"这个要不要也留着?"没想到,小沈一本正经地说,"得看看破没破。"小扬听了,就像是被一口气噎着了似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你还真的留着了?"小沈说:"那有什么,可以拿来装菜籽呢!"   实际上,就连小沈自己也明白,装菜籽只是一个说法。装菜籽哪里需要那么些?小沈积赞下来的安全套全都装在鞋盒里,装了满满两大盒!小沈把鞋盒打开了,说,"你自己看看,你力也没少出,可光是做些无用功!"小沈的意思是,他没能在她肚子里播下一颗正经种子。小扬说,"咱不是说好了,等日子好过些了再要孩子的嘛!要不然,搞得像老田一样怎么办?"   村里的老田,儿子考取了大学,因为交不起学费,老田又羞又愧,投了河。大家说,老田投河也是经过了考虑的。如果是上吊,最后还得安葬。安葬不得花一大笔钱么?如果是服毒,那就更糟。毒死了安葬要花钱,没毒死抢救要花钱,如果抢救不过来就得花双份的钱。所以只有投河最上算。人往河里一跳,扑嗵一声,连影儿也没有了。只是,在死之前还得留一个字条儿,说明去向。这一点老田也没忘。老田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也还写得全。老田写的是:"投河了,不用找。找也白找。"不过老田的儿子还是找了,果然,找了也是白找。这件事影响很大,报纸上都登了。   老田住的地方离小扬和小沈不远,他俩对这事知道得比报纸更清楚。因此,小扬一提老田,小沈就不吭声了。小沈不吭声,小扬就又把话扯了回来,说,"每次我一说到你这个陋习你就把话往别处扯,以后可再不要这样了。"   小沈说,"再不要哪样了?"   小沈的意思是,是叫她再不要积攒那些没用的东西了呢,还是叫她不要把话题往别处扯呢?小扬说,"两样都是。"   小沈说,"我只能依你一样。"   小沈的意思是,该积攒的还得积攒,哪怕是没用的东西。再说了,没用的东西也只是他小扬的看法。在她看来,她所积攒的那些并不是没有用的。小沈说着还讲出了一段来历。   小沈的母亲就喜欢积攒东西。若按小扬的说法,就是积攒没用的东西。小沈的母亲积攒的是火柴盒。小沈的母亲当家。当家就得掌管钱财。可钱财的确是太少了。以至小沈的父亲动不动就说,"我给你的那些钱呢?这么快就搞光了?"小沈的母亲很生气。很生气却也不说什么,拉着小沈的父亲走到那张乌黑的旧床前面,把床单往起一撩,再把小沈的父亲往地上一按,叫他自己去看。小沈的父亲刚刚趴到地上就叫了一声乖乖!接着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了。原来,他在床底下看见一大堆火柴盒!那些火柴盒像积木似地很艺术地堆在一起,乍一看,就跟一幢灵屋似的,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除了火柴盒,小沈的母亲积攒的另一样东西是马粪纸。谁都知道,这种粗粗拉拉的马粪纸差不多只好用来包盐。你到供销社里去买盐,营业员顺手从钉子上扯下一张,转眼之间就裹成了一个三角包。别的人一般是往盐罐儿里一倒,顺手就把马粪纸扔了。小沈的母亲却不是这样。她一张一张地抻平了,摞在一起。放在另一张床下。   小沈的父亲看过了火柴盒和马粪纸,立刻就感到无话可说了。无话可说也还是要说,小沈的父亲说,"人还没死呢,连灵屋和黄裱纸都准备好了!"这自然是猪脑壳煮熟了嘴巴骨硬。此后,小沈的父亲就再也不过问钱财的去向了。   听这个故事,小扬闷了半晌。盐和火柴,这是怎样的一种消费啊。不过小扬说,"我可不是你爹啊,我也不要你像你娘那样。"   小沈说她积攒这些可不是为了防备谁来查账的,她只是想给自己留下点念想。这好比是公安人员办案,总得有点什么证据吧,不能空口无凭啊。日子一个接一个地溜走了,像水一样,一点痕迹也没有。如果不留下点什么,那不是白白过了一场?拿她爹和娘来说吧,如果不是那些火柴盒和马粪纸,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已经溜走了那么多日子?没有那些,光是两颗白头,光是两张老脸,又能说明什么呢?   小扬对她这个说法却不大赞同。主要是,他觉得这是一种老人的想法。小沈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起话来就跟老人一样了呢?他记得,从前在学校时,老师对他们说,做人,是要有一点反叛精神的。要敢于反叛。或者是,敢于背叛。是的,当时老师用的就是这个词:"背叛"。是"背叛"而不是"反叛"。"反叛"太平常了,远不如"背叛"来得有力。人要敢于背叛点什么。比如,某种观念,或者是,某种生活。因为,只有敢于背叛的人才能走向未知。而未知才是世上最美的东西。再也没有什么比未知更美的了。是的,这差不多就是老师的原话。他听到老师说这个话时是在高三。高三的上学期。再有半年他就可以参加高考了。可就在这时,他爹从半山腰摔了下来,摔得不迟不早,摔得半死不活的。随后他就只好从学校里回来,到外面打工去了。那时他想,这有什么呢?这不就是生活的未知么?就算你不去找它,它也会找到你。既然人家找来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所以他一去几年,从来就没有抱怨过什么。不过呢,他也知道,这种未知属于被动型的。是未知找你,而不是你找未知。你找未知就是主动型的。现在,他们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个主动型的未知!   小扬在说这番话时显得非常亢奋。因为他并不仅仅只是讲了一个笼统的主动型未知。笼统的主动型未知对他们来说是没有什么用的。是的,小扬还说出了一个与娃娃鱼有关的具体的主动型未知。还在广州打工时他就知道,广州人什么都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能吃不能吃的,全吃。真是应了那句话,吃在广州,穿在苏州,住在杭州,死在柳州。   "为什么是死在柳州呢?"小沈问。   "柳州的棺材好啊。"小扬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又把话扯了回来。小扬说,"我最烦你的也就是这点,跟你说点什么,你总是扯到别处。"   小扬批评完了,就又说到了娃娃鱼。娃娃鱼在他们这山沟沟里不多的是么?溪流中,石板下,石缝里,石窟窿中,不到处都是么?可大家对它们几乎是视而不见。从来就没有人想过那东西还能吃。这就看出山里人的短识少见了。在广州,一条娃娃鱼价格高得吓人,如果上了宴席,就又翻了几番,一尺来长的娃娃,抵得上一头猪、甚至是一头牛的价钱!想想看,如果他们搞那么一个池子,把娃娃鱼养起来,再找个门路卖出去,可不是一下子就发了吗?   小沈听他这么一说,不一时也亢奋起来。小沈只念过初中,而且,从来就没有出过远门。因此,对于小扬,她多少还是有点崇拜的。小扬有见识,口才好。而且,不仅敢想,胆子也大。当年,他爹摔了,躺在床上,听说他要出去打工,就说他这一走家里的猪就没人管了。小扬听了这话,拿把匕首,朝猪脖子上捅了几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种气概,她是有点欣赏的。因此,当小扬说到娃娃鱼时,她虽说也还有一点疑虑,但还是依了他。也许,他说的那个未知,从此使他们的日子发生点什么改变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2
  在他俩结婚的第二个年头。小扬和小沈在溪沟里盖了一幢土房子,修了水池,在全村、全乡,乃至全县率先养起了娃娃鱼。对于娃娃鱼(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早先的政策是,只让养(保护性养殖),不让卖。但随后逐渐有所松动,允许在保护繁殖的基础上适当出售了。因此,它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个新兴产业。村、乡、县三级领导都来看过了,还送给他们一个很好听的名称:特种养殖专业户。这个名称并非毫无用处,它带来了政策倾斜。住房和养殖池的用地都是特批的,而且手续简便,只要他们摁几个手印就行了。   房子很快就盖起来了。池子也修起来了,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三个石砌的养殖池。五六个泥瓦工拖拖拉拉地干了大半年,总算是把池子砌成了。   池子是回字型的。中央的小池里养青蛙。青蛙最初像一粒黑蚕豆,随后长了尾巴,随后掉了尾巴,有了四条腿。再后来,四条腿一发力,就从小池子里跳了出来,跳到了大池子里。进了大池它们就成了娃娃鱼的饵料。   娃娃鱼是从溪沟里抓来的。今天抓一条明天抓一条,日积月累,越来越多。一到夏天的晚上,它们就游到了池边,从水里湿淋淋地爬起来,爬到了池边专供它们栖息的石阶上。石阶高出水面,临水的一侧是一个斜坡,娃娃鱼们毫不费力就爬上来了,爬上来乘凉。夜里有风。风掠过它们黑褐色的皮肤,湿淋淋、亮闪闪的,惬意得很呐。每当看到那个情形,不管是小扬还是小沈,他俩都感到很惬意,风从娃娃鱼身上滚过,似乎也变得湿淋淋、亮闪闪的了。这湿淋淋亮闪闪的风还从他们的光身子上滚过。这山沟沟里阒无人迹,他们完全可以光着身子,想干什么都可以。事实上,小扬常常还就拉着她在池边的草地上行起事来。草地上铺一床篾席。席子旁边再点一蓬干艾草。他们一边行事一边观测娃娃鱼的繁殖过程。   娃娃鱼是体外受精。先由雌的排卵,排出一大串珠串似的卵来。随后由那雄的将珠串绕在身上。两三周之后就会孵出幼仔来。七至八月正是排卵的时候。可无论是小扬还是小沈,他们都没有看到有谁在排卵。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的调情场面。跟人一样,男的显得比较主动,每当它们看中了谁就控制不住地往上凑。跟人一样,女的往往比较挑剔,如果看不上眼,它们就大发雌威,显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等到终于彼此有了情意,它们就开始缠绵起来。那是真正的缠绵,它们用嘴巴碰一碰对方的嘴巴,碰一碰对方的脑袋。随后两个柔软的身体相互绞在一起,演出一段形象的缠绵爱情。   每当小沈看到这个场面时,她就会想起小扬说过的那个未知。一点不假,未知是美好的,再也没有什么比未知更美好的了。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肚子还是瘪瘪的。在这一点上,小扬还跟从前一样,尽做无用功。小扬的意思,一定要等到他们的好日子真正攥在手心里了,才能让他的小蝌蚪在她肚子里长大。小沈对此自然有点不以为然。这样的日子不就很好么?他们还等个什么呢?可小扬说,还没有好到他要的那个地步。比如,他们的娃娃鱼还没有卖出去,一条都还没有卖出去过。而且,很可能还会有一些别的什么他们不想要的未知会找上门来也说不定。   小扬这话说了不久就来了一场山洪。这是一场十多年未见的大山洪。一转眼,三个养殖池都被冲得稀哩哗啦的了。池中的娃娃鱼大多顺水溜走了。   只好从头再来。山洪过后,小扬又把那些泥瓦匠请了回来。五六个泥瓦匠,加上小扬和小沈,吃饭时正好一桌。每餐都得有肉,还得有酒。酒也就是本地产的高粱烧,三块钱一瓶。小扬发现,每当一瓶酒喝光之后,小沈就把那空酒瓶收到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一天夜里,小扬听到床下一阵响,下床一看,一只老鼠正在酒瓶组成的玻璃林子乱蹿。原来,小沈将所有的空酒瓶都积攒了起来。粗粗估算一下竟有百十来个。这是头一次建池子时积攒下来的。   小沈说,如果不是这些空酒瓶,有谁还会记得转眼间就化为乌有了的三个池子?有谁还会记得他们为那三个池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小扬说不服不了她,只好由她去。   三个月后,被水冲毁的池子又重新修好了,床下又多出了几十个空瓶子。   空酒瓶还在继续增加。第二年,第三年……连续三年都发了洪水。池子一次一次地被冲毁。尤其是第三次,石头和娃娃鱼差不多一齐跑光。虽说跑光了,可又还爬回来了一条。爬回来的这条有三尺来长。无论是小扬还是小沈,他们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指引着这条娃娃鱼朝着他们家爬了过来。它从水里爬到了岸边,然后穿过竹林爬上了一个小土坡,一直爬到了屋场上,爬到了大门口。小沈坚信,它就是冲着她来的。她和它彼此熟悉,十分要好。尤其是在夏天的傍晚,只要她一出现在池边,它就会朝她爬来。   连小扬也不得不承认,那个情形的确有点激动人心。所以,当小沈抱起那条娃娃鱼(就像抱着个娃娃)失声痛哭起来时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县长还亲自来了。县长下来视察灾情,随便来他们这里看一看。像以往一样,每次发生了灾情过后县乡村三级领导干部都会下来看一看。像以往一样,每次有谁来了都得在他们这里吃一顿饭。主要是,品尝一下娃娃鱼。乡村两级干部早已品尝过了,倒是县长,还不知道娃娃鱼的滋味。   "既是这样,是否杀一条娃娃鱼呢?"说这话的是乡长。乡长说,虽说他们遭了灾,但这是天灾,天灾有时是难以避免的。而他们的养殖业之所以能够搞起来,之所以能够发展得这么快,与县领导的亲切关怀是分不开的。想想看,如果没有这个,哪来的政策倾斜?他们又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地在这山沟沟里盖房子、建水池呢?而且,那些娃娃鱼,认真说起来还是国家的生物资源。他们所干的也不过是把它们抓了来放进了自己的池子里。就算已经繁殖出了一些,可那些父本和母本不也还是国家的么?   不管是小扬还是小沈,他们都感到无话可说。无话可说也还是要说。尤其是小沈。小沈说,"是它自己爬回来的呢,是它自己爬回来的呢!"   "是啊是啊,"乡长笑微微地说,"就好像它知道县长要来似的。"   村长亲自操刀,将这条自己爬回来的娃娃鱼宰了。直到娃娃鱼被熬成了汤,只到娃娃鱼被端上了桌,小扬听到小沈还在那里小声叨咕说,"是它自己爬回来的呢,是它自己爬回来的呢!"   3
  小扬没有想到此后所有的变故都是因为这句话。或者说,都是因为这条自己爬了回来的娃娃鱼。直到很久以后,他似乎都还没怎么弄明白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知道的仅仅是,那时他已喝多了酒。酒桌上,他的兴致是那么好,就像是那条娃娃鱼真的是因为知道县长要来自己爬了回来一样。村长、乡长、县长。小扬轮番敬过来。敬了一圈儿又一圈。到后来,他觉得自己都有点晕乎了。他晕晕乎乎地跟在小沈后面,她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俩把那些历年积攒下来的空酒瓶都装进了麻袋里。整整装了两大袋。随后他俩一人扛着一袋在山路上走着。先是山路,然后是公路。这是出山的唯一的一条公路。她在前他在后。他晕晕乎乎地走着,甚至都没问一声她这是想干什么。当她停下来的时候他也停了下来。随后他看着她将些空酒瓶整整齐齐地铺在公路拐弯的地方。铺好之后又在上面覆上了一层浮土。接着她拉着他钻进了庄稼地里。真是疯狂啊。当那些小车开过来的时候,小扬只是感到有点吃惊,这个紧挨在他身边与他朝夕相处的女人是多么疯狂啊!   第一辆车翻到公路下面去的那一刻他俩都没有看到。那时小扬似乎骤然清醒过来了。清醒过来的小扬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字:逃!这个字很大,而且越来越大,渐渐挤满了他的脑子。挤得他的脑仁发疼。   自然,他们没能逃出多远。而且,没过多久,那一天的事情他们也都知道了。那天夜里,县长的小车正好走在最前面。不过还好,由于坡坎不深,并没有发生车毁人亡的事。坐在前面的县长本人也只是受了点轻伤;他的下巴不知在哪里给割开了,面皮的一部分向上翻卷起来。不过县长相当镇定,他对着后视镜用力一抹,将翻卷上去的脸皮又贴了回去。不管是小扬还是小沈,他们都觉得这个说法更接近于民间传说。不过审判却是相当真切的。法庭、法官、检察官、陪审员、书记员、辩护律师。不,没有辩护律师。他俩都拒绝了辩护律师。轮到小沈自我辩护时她仍是那句话:"是它自己爬回来的呢,是它自己爬回来的呢。"   这句话后来出现在好几家报纸上,还出现在互联网上。他俩都不知道,正是这句话在很大程度上帮了他们的忙。舆论显然倒向了他们这一边。因此他俩判得不算太重。小沈领刑七年。小扬五年。   先出来的是小扬。小扬出来后没有回到家乡,而是在城里开始了收破烂的生活。这种生活对于过去无疑是一种背叛,同时也是一种从未经历的新的未知。只是他在这新的未知中仍然保留了一点对于从前的念想:他将那些收来的空瓶子全都码了起来。码成了一堵墙。不,不是一堵墙,而是几堵墙。几堵墙将他围了起来,围在一个立交桥下。立交桥下是一大片庄稼地。庄稼地里高粱形成了另一种屏障。不错,这里正好是城郊结合部。在这里聚集着不少以收破烂为业的人。然而没有谁像小扬那样用酒瓶垒墙。他们大多以破木板和牛毛粘搭起一个简易的小房子,没有谁像他那样是住在一个玻璃屋子里。小扬住在那里,白天出去收破烂,晚上呆在四面玻璃墙中喝酒,一面回想从前的生活。   从前,他老是嘲笑小沈,说她喜欢收藏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说她说起话来像老人,说她缺乏一种敢于走向未知的背叛精神。但现在他感到不好再那么说了。现在,他觉得,很可能,事情还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如果不给自己留下点什么念想,不给自己留下点什么证据,那么,日子就一个接一个地溜走了,像水一样,一点痕迹也没有。到头来,除了两颗白头和两张老脸,什么也没有,那感觉就像是白白过了一场。尤其是,如果他不积攒点什么,他甚至无法知道已经溜走了多少日子。而现在,这些空的酒瓶正在帮助他。它帮助他记算日子,帮助他回到过去。回到他们新婚燕尔的时刻,回到他们养殖娃娃鱼的时候。那时她老是说他在做无用功,而他说的是,他们得等待,等到他们把好日子攥到手心里再说。可是,一个又一个的未知接踵而至。而且,并不是你主动寻求的那种。你根本就没去找它,它却偏偏要找到你。你就是想躲都没法躲开。一场又一场的洪水,还有那条自己爬回来的该死的娃娃鱼!正是它给他们带来了牢狱之灾!谁说未知就是最美的东西?说这种话的人多半没怎么经历未知。不管是找上你的未知还是你主动去找的未知,它们带给你的很可能完全一样。那就是:背叛。对于背叛的背叛……小扬喝着酒,像个老人那样回想着过去,不时又从那些空酒瓶发出的呜呜呜的声音中惊醒过来。一点不错,风吹过来时,那些酒瓶是能发出声音的。那声音有时不免引起他的遐想:他希望,当小沈回来的时候,一眼就能从这几堵酒瓶的墙壁上看出点什么。是的,他已不再去寻找什么未知。而且,他也不希望有任何什么未知找上他。等小沈回来后,他俩可以生个娃娃。好歹都生个娃娃。将来怎样,那是将来的事情。最要紧的实际上只是眼前。眼前他们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就像这会儿,他能抓住的只是酒瓶。那么,就是酒瓶好了。总之,能抓住什么总是好的……他想,等小沈回来的时候,她会发现,他已完全背叛了自己,变得跟她完全一致了。   然而——就像是又一个未知——小沈出狱后并没有回到他的身边。小沈只是在他的玻璃屋子里略略转了转,随后就走了出去。小沈说,他不用指望她再回来了。七年的牢狱生活使她完全改变了。在监狱的那些日子里,她几乎无时不刻不在回想他们的过去。她想到他从前对她的嘲笑,想到她从前的那些陋习,很可能,事情还真像他说的那样,人要敢于背叛点什么。比如,某种观念,或者是,某种生活。因为,只有敢于背叛的人才能走向未知。而未知才是世上最美的东西。再也没有什么比未知更美的了。是的,这差不多就是他的原话,或者是,他转述的他那位老师的原话。现在她已经决定了。是的,她要背叛她的从前了,而且还要背叛现在的他。现在她已经有了一个具体的主动型未知,而不是一个笼统的主动型未知。在监狱的那些日子里,她总算彻底弄懂了这些曲里拐弯的话。以她初中生的头脑,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因此,她希望他不要阻拦她。小扬告诉她说,以他现在的状况,他已无法阻拦任何人,无法阻拦任何事了。他只希望她能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在这个地方,总有这么些空的酒瓶,总有这么些由空的酒瓶垒起来的墙壁。而在这四堵玻璃的墙壁里,总有那么一个积攒旧物的男人。这个男人和她的过去呆在一起。如果哪一天她想背叛她现在的背叛,她仍然可以回到这里来。这个地方很好找,出了城就看见了立交桥。立交桥下有高粱。就算被高粱挡住了眼,她也可以凭声音找到这个地方。在风中,那些空的酒瓶是会发出声音的。似乎是为了证实他没有撒谎,那些垒成墙壁的空的酒瓶真的还呜呜呜地响了起来。只不过,那呜呜呜的声音并不能拽住小沈的脚步。相反,倒是起了一种催促的作用。小沈几乎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小扬望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有一会儿又想到了老师从前说过的话。老师说,人要敢于"反叛"。不,是敢于"背叛"。"反叛"太平常了,远不如"背叛"来得有力。现在的小沈,似乎正好印证了老师说过的那些话,她背叛得是多么有力啊。   4
  一年又一年,高粱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立交桥下的玻璃屋里小扬仍然过着那一成不变的日子。白天,他出去收破烂儿。晚上,他在玻璃屋里一边喝酒,一边回想从前。空的酒瓶越来越多,酒瓶的墙壁越来越高。有风的时候,那些呜呜呜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有时他想,说不定哪一天小沈就循着那响声回来了。在这个冬天他就是这么想的。冬天风大,响声也更大。因此也就更加容易引起人的遐想。只是,这遐想很快就要结束了。结束于一个冻僵的头脑。在冬天,死一个人是很容易的。如果这人酗酒,死起来就更容易。报纸上不时可以见到这类消息。一个酗酒者死在雪地里。那时,他可能是出去撒尿,或者是干点别的什么。总之,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子,来到了户外,户外清咧的空气吸引了他。随后他就倒在雪地上鼾睡起来。这一睡就再也不会醒来了。这个冬天,小扬就这样鼾睡过去了。由于这样的事情过于普遍,报纸上只出现了一则很短的消息。而且,主要是为了衬托那场大雪。因此不少人把它忽略了过去。   不太容易忽略的是另一则消息。这一条消息不仅位置显眼,篇幅大,更主要的是它那种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性质:公安方面破获了一个贩卖儿童的团伙。其中的一个首要份子是个女的。女的干这种事也并不少见。少见的是,她所贩卖的竟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她生一个卖一个。据初步调查,五年来她已卖出了三个孩子。不过,确切地说第三个孩子正待出手尚未出手。警方得到消息时她正抱着婴儿在江边某个地方与人谈交易。为了不伤着孩子警方制定了好几套方案,可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本来他们当中的一个都已将那孩子(也是证据)抱在怀里了。但没想到那女的竟是那么疯狂。她趁人不备突然抢过孩子朝着江边狂奔,随即投入江中(又一个未知?)。事后,一个警察说,他们实在是没有想到,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居然还那么敏捷,尤其是入水的那一刻。她从一个坡坎上一头扎下去,简直就像是一条鱼,一条带着娃娃的鱼。事后查明那孩子还就是她的。由于是冬天,大人和孩子都穿着不少衣服,因此有一会儿她又带着那孩子浮了起来。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使他们有点麻痹大意:他们觉得把她们捞起来不是难事。可接下来的情况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外。不多一会儿,那女的就甩脱了棉衣,带着孩子沉入了水中。由于江面太宽,打捞起来有许多困难,因此,目前仍未找到那母女俩的尸体。如果找不到孩子的尸体,有关的起诉将会遇到一定的困难。对此,他们的确负有一定的责任。不过,他们实在想不到,一个女人竟能以这样的方式销毁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的,连一丝痕迹也没给你留下。   责任编辑:易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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