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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厂周围的冬天


  我暂住的地方,叫齿轮厂。它昏暗的外表下,已经很难看出有任何齿轮的气味和痕迹。大的地名叫大庆路,带有很重的工业历史的味道,很容易让人想起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往事。与它在东边交界的街叫汉城路,向北一路通去,便是汉代长安城的所在,现在叫作未央区的大片区域。
  这个地方,像一个巨大而沉重的齿轮,在冬天寒冷萧瑟的空气里,发出了与它的名字很配套的缓慢的滚动。夜晚低低的轰鸣从远方一步步走近,经过我的窗户后就倏然消失,又一声轰鸣从远方传来。凌晨三四点的火车,总是把它的笛鸣拉得很粘,在夜晚有些潮味的空气里不易散去。如果没有窗外那棵高大白杨树上的无数叶子——它们有些已经落下,在街道上零散地躺着,被上学的孩子用脚踢来踢去,有些还在坚守在冬天里,像一些无奈、被告知宿命的守门人,我是说,如果没有它们,我是无法准确听到窗外的冬天,它们用自己长期练就的发音习惯,标明了一个冬天风力的大小和高矮。大窗上的帘子始终不动,在一面巨大的铁窗格上的旧玻璃后面,既安全又舒祥,淡蓝的底色给一间破旧的房子铺上了一些原始的宁静。而玻璃与铁窗格之间的缝隙,早已被长年吹来的灰尘堵住,它们淤塞了风的小手指,不准它在冬天的窗帘上走来走去,甚至连挤进房间的阳光,也是很艰难地穿过这些玻璃上厚厚的尘灰。我不想擦掉它们,偶尔下雨的时候,我会通过这面窗子看到这个城市最古老的泪痕,一线一线地从玻璃上走下来,像一位行动迟缓的老人。冬天,这个城市的雨总是星星点点,仅能打湿建筑物表面的积尘,而城市上空飘荡的看不见的悬浮物,也会被它们从空中坠下来,重新成为地上的土,然而城市的热气、脚步和轮胎又再次把它们送上天空,有些随着快速的风飘到了更远的郊区,有些则抱住这个城市古老的天空不放,就像一些早该从这个城市一些昏暗的胡同里离开的人,却一味地往这个城市的口袋深处行走或逗留,在没有窗户和阳光的地方滞留多年,他们的家乡渐渐远去,像一只漂泊在时光海洋上的船只,带走了他们曾经的疼痛,把自己贴在城市的某处。
  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会沿着学校北面的街道缓缓散步。穿过这条东西走向的街是需要一些时间和耐心的,沿街敞开的水果摊,各色水果主的叫卖声和他们水果的色泽和大小一样,有些丰满,有些干瘪,有些鲜艳,有些陈旧,声音好像标明了这些水果的成色,你得不时地回答身边随时都可能出现的问话:买水果吗?很便宜的。仿佛每一个走过的人,都是水果的消化器和储藏器。一些中年人摆出了一些式样不新的衣服摊子,我猜想他们是下岗工人,气质和衣着与乡下人有着质的区别,说话音质细腻而清晰,不像乡里来的摆摊人,大多口音粗糙而模糊。那个修锁和鞋的师傅总是坐在丰胜园门口的东侧,穿着那件深蓝的长衣,遮住他身体的大部,他专注的神情,绝不亚于一位雕刻家在米粒上雕镂唐诗。我在他那儿修过提包的拉链,也配过门上的钥匙,他的手艺不凡,动作平稳而不拖泥带水,收费也不高,因而在他那修鞋、配钥匙的人很多。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能将几种不同的技艺糅合在一起。在做活时,我注意到他的眉宇间有一个地方会轻轻地动一下,仿佛那儿有一个小小的力源,他的脸也会因此而动一动。越过他的小摊子,就是旧书摊,常有一些我想看的书,比如旧的《人民文学》,《十月》,或一些作家的成名作,价钱很低。我常在买到几本喜欢看的书时,心里喜滋滋的,然后就几天浸泡在这些旧书的古老情节中。
  23路和106路公交车就停在齿轮厂东侧的拐角处,它们经过好多地方而抵达这个城市的另一侧,就像一个在城市另一侧串门的亲戚,不知疲倦地把一些沿途的地名熟记在心里,特别是从另一侧坐回来的时候,会看到市中心的雍容华贵,仿唐建筑的大气和恢弘之美,深红色的廊柱与墙壁,黑或深蓝色屋顶的瓦,墙上绘制的壁画,街两旁看似简朴实则精致的长椅,木条纹大木箱花框,四季长青的花卉,人们休闲或匆忙的脚步,各种广告宣传画。玉祥门像一个透气的孔一样,让你看到了城墙外面的风景。若在夜晚,城墙顶部的霓虹灯勾勒出了一个个规则有加的连在一起的凹型方框长链,城墙外繁杂的立交桥上灯火通明,古城墙在经过城门的那一刻真是灿烂无比。再向西去,在接近二环的地方,楼房高耸入云,在暮色中你分不清它顶部的光亮是属于天空还是一户人家。过了二环,低矮的房子一一闪现,你才会猛然醒悟,城市有着多重的表情和形体,就像一辆公交车上的不同站牌,有的地方坐椅明洁,有的地方连站立的空间也狭窄不堪。最后它摇晃回到齿轮厂东侧的时候,你才觉得你身体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已丢在了沿途之中。
  齿轮厂是这个城市的一张名片,在传速齿轮方面是市场的晴雨表,可我却无法从它深陷在厂区里的车间中闻出哪怕是一丁点齿轮的蛛丝马迹,只有工厂的工人在街上走动时穿的印有厂名的浅蓝色工作服,是那样的引人注目。它对面的楼房非常陈旧,依稀在茂密高大的梧桐树的叶缝间躲闪着行人的目光,楼房的颜色已经灰得不能洗净,窗子上的玻璃也是尘灰满面。再往西就是一些摊铺,大多是做饭的临时摊位,夜晚来临时,一盏盏灯泡在热气腾腾的烟雾中朦胧而又温馨,各种味道窜在一起,勾兑了一种很难说清的粘稠的空气。人们坐在木桌旁,大声说着或吃着,丝毫不在意街上的行人。烤麻辣串的油烟味常常扑过街道,把对面的人也呛得咳嗽。在街的尽头,两条不很明亮的钢轨像一对多年相互关照的兄弟,各自躺在自己脏乱的床上睡眠——火车的笛鸣很少从这两条钢轨的身体上传出,做为还没有完全废弃的东西,一个城市还舍不得把这些用大量金钱铺就的钢轨拆除掉,它的存在还依稀保留了人们对铁轨的某种眷恋和留念。在南北走向的铁轨的西面,是高大的白杨、梧桐和槐树,它们与铁轨一起长大而变老,在高耸的枝条间,鸟儿上下翻飞,动作轻盈,丝毫没有受到路上车辆噪音的影响,看来它们已经熟悉这里的一切,把这些不断从路上传来的声音像虫子一样逮住,消化掉,然后又变成一些细碎的粪便,从树枝上排泄下来,偶尔也会落在行人的衣服或头上,就会遇到回头时犀利的目光,或一阵谩骂,鸟儿这时会不吭声,保持着一种做错事时的缄默。
  与这些树相对的,是铁轨东侧的一些低矮的房舍,它们大多是理发店之类的,我猜想是暗店。普通的理发店,常是人们蓬头垢面地进去,然后是容光焕发地出来,还带着光洁的笑。而这儿是一个个精神抖擞的男人进去,一个个疲倦的人出来,仿佛理发店给他们放了气。性交易在这频繁地出没。那些深色的玻璃窗的缝隙间,常露出一条女人性感的大腿,而上半身遮在玻璃窗的彩纸后面。时而有男人走出来,他们会回过头去望一望,随后就会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又在一瞬间缩了回去。他们像两个生硬配在一起的齿轮,身体上暂时的沟通,导致了一两张大票子从一个男性的口袋中流入了一个女人的乳房间,而后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捏起来放在一只精致的小提包里。当小提包鼓满的时候,一种气味就会在这地方飞溅——夹杂着男人某些东西的小姐的气味,又会通过像传播花粉一样的男人,把它们撒在这个城市里。许多高高在上的人们,被这种肉体齿轮的气味弄得骚动,弄得腐烂,最后变成了一堆任人踩踏的狗屎。小姐是这个时代最为尴尬的词语之一,它的古朴文雅已不复存在。我常在一些公共场合,对一些女子不知用什么样的称呼而尴尬非常。在铁轨与大庆路的交界处,有一个长长的栏闸,闸杆高高地斜立在空中,它的下部被钢筋和铁丝牢牢拴死,有些地方已经锈迹斑斑,看来它的这个姿势已保持了很久——火车从这条铁轨上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任何笛鸣了,它这个姿势,就像一个看门的汉子把手放在额头瞭望,可它再望,也不会有一辆火车开来。而在它上面穿行的车辆不计其数,在过火车轨时就常常出现了堵住的一串串车辆。
  从这个交叉点向西望,是秦时的阿房宫遗址的所在,六国论中,秦王的气势不可一世,他的宫殿也像他一样让人瞩目,而它的倒塌也像他一样充满了悲壮。现在的阿房宫是过去记忆的一次修复,它制做出来的大气却无法完整地再现一个时代真实而质感的面孔。沿着大庆路向东,街道两旁是一些商店,汽车的修理铺,烤瓷店,油渍的味道就像泛滥的河水一样撒在街道上,不过,这种气味很真实,没有丝毫的虚假成分。也有几台车床,在加工零件,这是我在这个区域看到的惟一的一家与齿轮有关的铺面。在它们的对面,是大世界游乐场,门口开放的大型钢筋水泥弧形门已经风烛残年,没有保养的日子如同一个失去修复功能的女人的脸,憔悴得让人可怜。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我打了声招呼进去看了看,到处都是荒草,废玩具,钢筋座架。在草丛的一侧,我看到了一些烟头,卫生纸,动物粪便和一只废旧的安全套。听老人讲,这儿现在无人接管,也接管不起,但没说原因。荒草在冬天的风中叹息,过去的欢乐和时光就像那只安全套一样,被一次性用完,然后被遗弃。在大庆路与学校前面的那条路的接口处,有一家彩票投注点,里面经常有人,这个快速致富的梦想让一拨一拨的人一年一年地玩下去,一年一年的清贫如洗,然后又一年一年地玩,社会提供的这个筹码很低的赌局,的确让许多人着迷。在拐角不远,有两条胡同,一条看上去像收购破烂的,院墙很低,好像是工厂的厂房,偶尔有一两人走出来,而很少看到有人走进去。另一条是沿街开办的面食铺,我常去那吃一种叫做沾水面的面食,一个大碗盛面,一个大碗兑汤,里面有臊子,葱,香菜和其它的调料,味道不俗,加之操作的地方又在眼前,就少了那种被欺骗的感觉,吃起来自然很下胃。在学校前面的那条路上,也有一些梧桐,和这里的所有的树木一样,高大,茂盛,冬天的风总是在它们高高的枝条上吹动,偶尔会平静下来一会儿。路两边是家属区,常有一些老人在楼区间那打牌,另一些人在旁边围观,一些低低的说话声若隐若现。在路边的院墙下面,或一棵树下,也有在节日里给先人烧纸钱的,一沓沓地下冥币在火光中变成了一堆形状不一的灰烬时,主人便走了,他的先人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已收到了他的孝心。
  对这个地方我常常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感,不是喜欢,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类似齿轮滚动所带来的古老的熟悉。我小时候就是在父亲的自行车上见证了齿轮的威力和魅力,两个齿轮,一个大,一个小,大的带动小的,小的带动更大的轮子,轮子再带着父亲穿过一百多里土路从另一个县回到家里。齿轮的岁月无疑是艰辛的,一路吱呀吱呀的喘气,几十年的喘下来,父亲就已成了一个退休之人,我也长成中年。世上每天都有这些多少看见的和看不见的齿轮,在没日没夜地滚动,它们一些近了,而另一些又远了,把世间的事物搬来搬去。男人和女人的齿轮合在一起的时候,幸福就诞生了。另一种齿轮就是我常在凌晨五点听到的扫街道的扫把声,它把街道像链条一样铺开,然后就一扫把一扫把地碾过去,干净就产生了。
  在我常常绕学校转的时候,我就会想到自己也是一只不断滚动的齿轮,只是我的齿无法把这些周围的链条咬出声。而大多时候,我会在房间里看书,想事,暖气管发出的微热不紧不慢,颇像一盆古老温热的火灰。窗外的声响依然很大,但我还是能从这些接踵而来的声音中突围出去,看到一只巨大而沉重的齿轮在冬天的周围缓缓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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