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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坏了规矩


  20年代的黄旗镇,"雷老大"这个名号能止小儿夜啼。因为,他是远近闻名的匪首。
  每年,粮食上场了,入仓了,雷老大就从北边下来了。这个身材五短的爷们儿,会在几个壮汉的簇拥下,穿过黄旗镇,然后大摇大摆地进山。进山的头件事,是在山下的胡子坟上撒尿。然后,提搂着裤子,摇摇晃晃地钻进那片隐天蔽日的老林子。
  这里,要交待一下胡子坟了。因为它和雷老大有关。
  四年前,雷老大带着几个兄弟,初入黄旗镇。踩盘子的时候,经过山下的磨房,见两个汉子扣着纽襻,从里面拱出来。磨房的门敞开着。敞开的门口,横着一具女尸,白花花的,一丝不挂。雷老大火了,拽出攮子,当场就戳倒一个。另一个呢,拖到山脚下,浇上煤油,点天灯了。火光中,雷老大对弟兄说,劫道,是为了谋财。这俩杂种,要钱要色还要命,坏了咱道上的规矩。雷老大走了,死者的家人来了,埋了两具尸体,立块石碑。碑上写满了阴文篆字,曲里拐弯的。雷老大呢,还真有记性,从此,每次进山,都要先在胡子坟上撒泡尿。然后再走。一边走,一边提裤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没规矩的畜生。
  在黄旗镇,雷老大之所以名响,因为他干过几次响当当的大活儿。大活儿所绑过的,多是城里有头有脸的肉票。尽管他的名头很响,人们却只知道他是北边下来的。每年秋收上场来,小年儿回去。没几个人能描述出他的长相,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和住址。由于做事地道,不留痕迹,警察们对他,也只有拍着大腿,无可奈何的份儿。
  这几天,雷老大没事了。隔三差五的,就去城里转悠。弟兄们见了,私下嘀咕,说快了,要来大买卖了。
  雷老大呢,确实在琢磨一桩大买卖。这次,他把眼睛盯到了顺兴钱庄孙老板的身上。这想法一冒头,雷老大身上不由得一阵颤抖。为啥孙老板大号孙万财,人如其名,家财万贯。俗话说,财旺升官。孙老板年纪大,咋呼不起来了,就给女婿李德捐了个警察局长的位子,让年轻人咋呼。自己呢,既落得清闲,又添了尊贵。雷老大知道,这一票如果干成了,兄弟们就不用再做这种刀尖舔血的买卖了,坐着吃也够了。可以买山置地,盖房纳妾,过那种有酒有肉的日子了。但是,这事做得必须滴水不漏,必须没有闪失,要不然,吃不了兜不走。因此,雷老大上了十二分的心,加了十二分的细,细细地盘算着事情的每一个步骤,细细地剔除了可能出现的任何纰漏。直到他觉得周全了、妥当了,这才停下来,猎人般地等待机会了。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这两个月,雷老大没什么大的举动,手下的弟兄们也只是干了小打小闹的两票。而且这两票,还干得不咋地。
  头一个,是个土财主,六十大多了,还一点也不开事儿。无论怎么敲打,就是抱着葫芦不开瓢。兄弟见他不出钱,火了,嚎嘹着要割下他的耳朵给他儿子送去。老家伙听了,捂着耳朵,杀猪似地嚎,你们割了我的耳朵,日后我还咋见人哪?弟兄们一时下不了手,就告诉他,割是割定了,割哪,你自己说吧。老家伙想了想,那还是割小手指吧。于是,兄弟们就割了他的小指,给他儿子送去了。儿子见到小指,嚎啕大哭。兄弟急了,咋事儿,嚎丧啊?快去颠倒钱呀。儿子说,我爹先前交待过,这年头儿兵荒马乱的,万一有一天,他被绑票了,要是送来小指,你就不要拿钱了。兄弟糊涂了,问他为什么。儿子说,这是给我捎信呀,送来小指头,意思就是说他已经死了。兄弟一拍脑袋,回到山上。老头儿果然死了,咬舌自尽的。
  另一个,是个年青人,二十来岁。绑到山上了,揭去眼罩,年青人竟拍拍身上的尘土,坐到木墩上,大模大样的,坐在家里头一样。兄弟走过去,揪住他的耳朵,扯着嗓子,气咻咻地冲他嚷,你以为还是什么少爷呀,懂不懂规矩?年青人依然坐着,偏过头问,啥规矩?兄弟就伸出手指,在空中戳,啥规矩?你是肉票,懂吗?年青人听了,回过头,正因为我是肉票,你更得高看一眼呐。兄弟一愣.努出腮帮子,却把疑问咽进肚里了。年青人看他似懂非懂的,就朝前一凑,说肉票是啥,知道不?肉票就是票子,你见过慢怠票子的人吗?兄弟语噎,戳在那里,木桩一样。雷老大这时从洞里走过来,带起风,把一旁的野猪油灯,带得呼啦呼啦地闪。说得对。雷老大瞅兄弟一眼,低下头,踱着步子。人家答应出钱,咱就该好酒好肉的招待人家。这叫啥?这叫规矩。道儿上人,不讲规矩不行。走到年青人面前了,雷老大就停住了,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年青人。雷老大这么蹲着,年青人坐不住了,他搓搓手,站起来了。年青人觉得,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严和杀气。他能肯定,这人就是大家谈之色变的雷老大。年青人的口气谨慎了,声调也降低了。是啊,是啊,我也得守规矩。要想快点回家,我就得捎信,让我爹早点把钱送来。说话时,腿已并到一起了,手也拢到腿边了。雷老大看了,无声地一笑。他觉得,这是个懂规矩的年青人。雷老大喜欢懂规矩的年青人。
  等钱的日子里,年青人每天跟在雷老大身边,跑前跑后的,成影子了。影子是啥?影子就是主人的化身。主人沉默,影子不会聒噪。主人高兴了,手舞足蹈了,影子也活跃哩,舞舞扎扎的,添趣助兴。雷老大感到,一个发达的人,就成堆了,也成块了。而成堆成块的人,没有影子,那叫啥了?
  按照约定的时间,山下把赎金送来了。道上的规矩,赎金到手,就该放人了。雷老大呢,却犹豫了,难以割舍了。这些天,年青人对雷老大,比亲爹还好。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侍候得体贴入微。雷老大身边,多是打打杀杀的粗汉。这些人,打起仗来一个顶俩;侍候人时,俩不顶一个。缺的,就是这种精细人。雷老大心里不舍,弟兄们看出来了。兄弟们打趣说,老大,反正你没儿没女,不如收个干儿子算了。年青人听了,就朝雷老大脸上看,看雷老大笑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说。小顺子给干爹见礼了,给各位叔叔道安了。这一跪,雷老大难住了。雷老大认为,男子汉的膝盖,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爹娘。人家跪下了,还磕头了,这事就变得狗皮膏药一样,难抖落了。雷老大想想,对众人说。端咱这碗饭的,跟别人不一样。人家要命不要钱,咱是要钱不要命。没想到,今天我会在这儿,坏了咱道上的规矩。好吧,就做一次不要钱的事吧,我当了爹,你们当了叔,有脸再拿人家钱么?退了吧。
  第二天,雷老大带着小顺子,下山了,去小顺子家了。临走时,雷老大说,钱退了,人我还得带走。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他受罪的。听得小顺子爹娘,战兢兢地愣怔在那里,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两个月后,做大买卖的机会,终于来了。
  听风的兄弟从城里跑回来,累得呼哧呼哧的。他说天刚一放亮,李德就带着太太和孙万财,出城去了。雷老大一听,全身的血立时蹿起来了。他领着几个兄弟,带上一口大箱子,一刻不停地下山了。进了城,找了家客店,安顿下来。从客店里出来时,一行人从头到脚全变了样。几个兄弟青衣青裤,簇拥着身穿一件黑色貂皮长袍,头带黑呢礼帽的雷老大。一看就是个腰缠万贯的主儿。大伙儿溜达着,就溜达到了警察局门口。傍晌儿的的阳光暖暖的,警察局门口当然也暖暖的。把门的被阳光烘得懒洋洋的,抱着枪,在那里晒着太阳。看上去像一根被霜打过的茄子。看见有人过来了,他立刻直溜起来,挺起了腰杆,变得趾高气扬,脖颈似乎硬了许多,头也高高地昂了起来。随着雷老大越走越近,他的腰却越来越弯,当雷老大走到他的眼前时,他已经弯成虾米了。在他眼里,有雷老大这架势的人,看自己,那简直就像看一只狗。既然这么想了,他表现出来的,当然只能是一副奴才相。雷老大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上前一步说,这位兄弟,烦劳通报李局长一声儿,就说故人来访。把门儿的脸上立刻挤满了皱纹,准确说是挤满了笑容。局长早上出城去了。雷老大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呀?把门儿的说,这我还真不知道。敢问您老人家是?雷老大笑了,我是李局长的故交,多年没见了,今儿路过这儿,就备了几根条子,想来看看他。既然他不在家,那我先回去吧。把门儿的一听,送条子的,这可不能让他走了,让他走了,局长回来了,还不得砸瘪了他的脑袋,扒了他的皮呀。赶紧帮雷老大出主意,说局长的小舅子在国高念书,要不,我把他给您找来吧。雷老大心里暗暗高兴,拍了拍把门儿这小子的肩膀说,不如麻烦你带个路,我去看看吧。别耽误了少爷的学业不是。那把门儿的受宠若惊,当即乐颠颠地,前边带路。
  国高离警察局不远,转眼就到了。和雷老大走在一起,把门儿的觉得自己的身份似乎也提高了很多,和人说话时,也比平时更神气的了许多。这是我们局长的朋友……他想向教书先生介绍一下局长的朋友,顺便使自己更有些面子。却连人家的姓氏都不知道,一时间卡在了那里。雷老大笑了,向先生拱拱手,在下是李局长的朋友,今天路过这里,本想去拜访一下,不巧他出门了。我呢,还真就没有时间在这里等他,就想来看看他的内弟。先生一看雷老大这人,这派头,哪敢怠慢,赶紧端茶倒水忙活了一气儿,然后把李德的小舅子请了过来。小孩子懂得什么呀,再加上有自己姐夫手下的人和先生在旁边溜缝,孩子还真就拿雷老大当了近人了。所以,当雷老大说得请众人吃顿便饭时,这把门儿的和先生是求之不得,孩子也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大人了似的,就都乐呵呵地跟着走了。一行人来到客店。雷老大和兄弟们自然是一顿忙活,然后,抬着那口大箱子,出城而去。
  傍黑的时候,李德回来了。首先知道的是,小舅子丢了。一顿好找之后,李德看见那把门儿的和先生被捆得粽子似的,堵了嘴,扔在客房的地中央。桌子上,留了封信,信上说,明儿早上,把赎金送到城外的城隍庙前,放在苇塘里。后面的署名是雷老大。当晚,趁着夜色,城里的警察几乎全部出城,在城隍庙周围,潜伏下来,只等抓人。为防万一,李德安排人准备了赎金,万一事情有了岔头儿,也不至于被绑匪撕了票儿。
  警察在苇塘周围趴了大半夜,直到日上三竿,才见一人,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着,悄手蹑脚地走过来,又把脑袋扭来扭去地转了几圈,好像是四下里撒目,更像脖子不怎么好受的样子。然后,一头钻进了一人多高的苇塘。众警察一拥而上,把他按在苇塘里,捆了个结结实实。提搂起来一看,发现这家伙目光呆滞,仔细一看,却是城中的一个半疯儿,不知被何人拾掇的,衣着如此光鲜。盘问了半天,总算明白,原来,有人教他,每天像这样走上一出溜,就有人等在苇塘里,给他一个鸡腿,都连吃了一个多月了。大伙一听,上当了。不过,李德还是没明白,怎么能上当呢?没道理嘛,这上当了,也没吃亏,没少什么呀。还没等他寻思明白,城内有人来报告,孙老爷子的钱庄叫人抢了,小少爷倒没什么事,自己回家去了。这下子,李德可真就拍了一下大腿,妈的,叫山里的土包子给调虎离山了。
  这件事让李德觉得,脸都丢光了。马上责成手下,一定要把雷老大的老窝找着。到底是局长大人动了怒,一个多月后,在老平顶附近的林子里,找到了土匪的巢穴,却已人去洞空。雷老大和兄弟们,已经销声匿迹,去过他的逍遥日子去了。
  小舅子被绑票,老丈人的钱庄被抢,尤其是钱庄里有自己的大半股份,这样的事情,李德怎么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于是,重金悬赏,捉拿雷老大。赏金是多得让人心痒,却无人有福消受。虽无人消受,却有人四处宣扬,这样,就传到了小顺子的耳朵。
  小顺子真就被雷老大带回了老家。雷老大也确实就是北边的人,是黑龙江的。在那里过完了年,开春了,顺子说,得回家了,雷老大再三挽留不住,最后,洒泪而别,临走,雷老大告诉小顺子,我自己没儿没女,你如果记得这个干爹,就常来看看。
  小顺子回来之后,不久,就知道了悬赏的事。知道了信儿的当天傍晚,他就走进了李德的办公室。但他没有像竹筒倒豆子那么痛快,他说,我得先看见钱,李德没打哏。钱到手了,小顺子还是打了磨磨。李德就问他,钱都揣你口袋里了,该说正事了吧。小顺子笑了,他说钱嘛,我是喜欢,可是,破了这样的大案子,你李大局长,就光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么,你这是多大的功劳呀,您吃肉,我喝口汤不算过分吧。李德不明白了,赏金都先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小顺子狡黠地一笑,如果抓住了绑匪,您总该给我个差事吧。他的想法一说出来,马上得到了李德的承诺。李德说,只要抓住雷老大,我给你个队长干干。小顺子这边,几乎乐抽了。于是,一个队长,十几个警察,换了便装,在小顺子的带领下,连夜就奔黑龙江去了。
  抓雷老大,没费什么周章。当站在门里的小顺子,向门外一努嘴,队长就靠过来了,小顺子的手指偷偷地指向门外,按他指的方位,队长看见了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
  雷老大是在秋头儿的时候,被砍了脑袋的。为了杀一儆百,李德决定,在黄旗镇执行雷老大的死刑。执行那天,响晴响晴的天儿,黄旗镇的百姓争先恐后,想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汉子。直挤得人脚跟都要不贴地了。雷老大被两个壮汉架着,站在马车上,一言不发。当马车走过一家饭庄的门口时,雷老大晃晃肩,一梗脖儿,大喊一声,我要喝酒!旁边的人回头,瞅瞅李德。李德不屑地一笑,点点头。那边的饭庄伙计已经把酒端出来了,端到雷老大面前,说了句,走好。雷老大低头,叼起酒碗,一扬脖儿,一饮而尽。喝完,一甩头,酒碗飞向车后,在石板路上摔了个粉碎。然后他唱了段十八摸,唱到最后他哭了,他说,我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了,砍头倒是没什么,一个碗大的疤瘌嘛。可怜呐,我到临死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把我给卖了。
  脑袋砍掉了,真就是碗大的疤瘌。掉在地上的脑袋,骨碌出去好几米远,血,喷起了一尺多高。
  后来,李德到底没有起用小顺子。李德说,爹都能卖的人,我敢用吗?!
  再后来,小顺子也死了,死在雷老大坟前。死去的小顺子,被绑在坟前的木桩上,脸都晒成了黑紫色,茄子一样。绳子捆在他的身上,结结实实地勒进了肉里。明白人知道,这绳子是牛皮做的。做好了,用水浸,浸过了,绑在身上。太阳出来了,就晒,越晒,牛皮越干。越干,勒得越紧。直到勒进肉里,刹到骨头。放开小顺子的时候,是用刀割的,不割,没法儿解开。小顺子的大腿上,被扎了三刀,刀刀贯透。只有道上混过的人才懂得,这是江湖中人惩罚叛徒的古法:三刀六洞。溃烂了的刀口上,密密麻麻地生满了蛆虫,蛆虫蠕动着,相挤相挨,像雷老大砍头那天,万头攒动的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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