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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孔雀外一篇


  有种鸟儿猫脸猫耳,猫的神态,毛是泥巴色,沃起人把它叫做"挖孔雀"。
  挖孔雀日里躲在树弄窠里,不大出来,夜头出来讨吃。它吃些什么东西,让人不大清楚。我那时只听到老班人讲,那种背时雀儿什么都吃,连老鼠子都吃,恶心死了。
  在老家沃起过日子的两三年里,我喜欢打雀。我屋坎下有个老打雀的,我叫他做有粮爷爷。有一次我扛火枪出去,有粮爷爷提醒我,打雀要打斑鸠那些好雀,确实莫打挖孔雀,挖孔雀是厌恶东西,看是肉奶奶的,其实又酸又臭。我这就记住了挖孔雀是个厌恶东西。之后有那么一天,我扛着火枪在山里转了半日,没看见一个好鸟,倒是看见一个挖孔雀蹲在树桠子上打瞌睡,感觉讨厌,把它打了下来,心下想着,拿到屋里剁了喂猫。到了屋里正准备这样做,父亲说话了,那也是坨肉,总比酸菜好吃点,把它炒了,下酒。没想到,吃时才晓得挖孔雀肉比斑鸠肉差点,但也香香的。我对父亲说,这东西比画眉肉好吃。父亲说,画眉是叫雀,叫雀无肉。
  挖孔雀不是能歌善舞的鸟类,但也叫。三四月间,许是起春的缘故,它叫得好勤快。每天东方开口,它从窠里跳出来,站在屋前屋后的古树上撕开嗓子叫喊:
  挖孔、挖孔——咕哩哩哩——
  那声音尖尖的,能像梭标一样插进人心,能给起床的和正准备起床的人一个狗流血淋头的兆头。寨子里的人都说,挖孔、挖孔,挖什么孔?挖土孔。挖土孔做什么?埋人!娘麻鄙的,挖孔埋人,它还咕哩哩哩地好欢喜。
  有一年的四月间,五赖子又发病了,是肚子痛的老病。因为他就住在我屋隔壁,喊痛的声音传到我屋里,我心慌,就走过去看看他到底病成个什么样子了。
  他婆娘见我进屋,也不讲话,只把嘴巴往房里一呶,我就进了五赖子睡的那间房。
  五赖子迷迷糊糊的,脸像黄蜡。我不敢把他喊醒,也不愿久看他那样子,只好走出来,跟他婆娘讲几句话。他的婆娘叫三英。
  三英讲,怕是诊不好了。我讲,你莫那样讲,他是害老病,老病纤纤经得起磨,倒是没害过病的人一害病就像豆腐掉落到灰堆里,捡不起来了。三英对我讲,你莫宽我心了,我屋后生家的病,我各人晓得。我在大前日早晨就听到挖孔雀飞到我屋后檐枫香树上,挖孔挖孔地喊了老半日。那种厌恶东西喊得那么恶,又偏偏在我屋的树上喊,哪有不……
  三英晓得后头的话应该掐断。
  我也拿不出别的好话来宽三英的心。其实,我和三英想的一个样,挖孔雀到五赖子后檐来叫,是取他的命来了。前些日子,挖孔雀在张痨病屋后檐叫了一回,隔几天张痨病就呜呼哀哉了。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听老班人讲的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我,还有很多的寨上人,不得不等着吃五赖子的抬丧饭。
  五赖子在他屋里"死"了一天。恰巧在那天夜头,在县城里吃国家粮的大赖子得信回到屋里,请人连夜把五赖子抬到县城去了。半个月后,五赖子又活生生地转来了。死里逃生的五赖子在人前吹牛皮:你们晓不晓得?那药匠拿起刀子来,像我们过年杀猪一样,嚓嚓嚓地把我肚皮划破,割出些什么东西我不晓得,只晓得肚皮划破了又缝,像婆娘家打鞋底,针线扯起来沙沙沙地响,我硬是哼都没哼一声。
  不晓得五赖子的事有没有人记住,我只晓得挖孔雀还在叫,人也还在死。挖孔雀的叫,人的死,两者有没有什么联系,在我们那寨子里是没法搞清楚的,就像鬼神,说有便有,说没有便没有。有与无,全在于心的把握。
  屋里来条菜花蛇
  我们一家人都不晓得这条菜花蛇来自哪里,更不晓得它在我们家里已经住了多长时间。第一次看见它,是在一个闷热的夏日。正晌午,我和父亲母亲在吊脚楼上歇凉。躺在楼板上数着楼顶的瓦片,我突然看见瓦槽里露出花花搭搭的一条,而且是扭来扭去的一条。我马上意识到,是蛇尾巴。我叫一声,瓦槽里有蛇,是条菜花蛇。我说我去搬梯子,拿把刀子上去,砍它个一刀两断!
  母亲说砍不得,砍不得,还解释说进屋来的不是蛇,是魂魄,不是爷爷的魂魄,就是奶奶的魂魄,爷爷奶奶的魂魄进屋了,会保佑一家人无病无灾的。父亲说母亲太把巫师说的那一套当回事了。我也不解地问母亲,菜花蛇没进屋前,爷爷奶奶的魂魄在哪里,又是谁在保佑我们?母亲坚持说,爷爷奶奶的魂魄是变化的,有时是壁板上的蜘蛛,有时候是在屋檐下跳来跳去的蛤蟆。
  母亲说时,父亲在一边悄悄地笑。见父亲在笑,我又动了搬梯子拿刀子的念头。母亲火了,骂我不听老人言,会有亏吃的。我不敢动了。那条蛇尾巴也在母亲斥责声里缩进瓦槽里去了。之后,我时不时听见瓦槽里发出老鼠的惨叫。我担心菜花蛇在瓦槽里捉鼠时不小心掉下来,掉到锅里或是饭篓子里去,那会怕人的。
  一天早晨,我照常去开鸡栏门,小鸡崽跟着它们的母亲扑楞楞蹿出来,高兴地抖动小翅膀。我数数,少了一只。母亲问我,鸡栏是不是被什么咬了一个洞,我说鸡栏背后有个洞,是小小的旧洞。母亲接着说,鸡崽是被黄老鼠吃了。我想也是。那时候,黄老鼠多,常常在屋前屋后蹿来蹿去的,要么偷去一两只小鸡,要么见了人打一个臭屁溜之大吉…
  父亲说那只小鸡不是黄老鼠吃的。他说,黄老鼠是日本鬼子的本性,进了鸡栏杀光光,不会留下活口,尽管它不能吃光它所杀死的小鸡。他还说只有蛇进鸡栏,一次只吃一只小鸡。父亲怕我们不相信他的话,就说这些天屋里都没听见老鼠走动了,那条菜花蛇还能什么哩?
  想想也是,好久都没听见瓦槽里漏下老鼠的惨叫声了。
  把鸡栏的那个洞堵塞后,小鸡安然无恙。那条蛇也没有影子了。
  过大年前几天,母亲很忙。她要把家中所有的衣物都洗一次,说是不洗会把晦气带到新年里去。记得是个晴日,母亲拆了被子,卷了床上的席子,再卷席子底下的稻草,准备把稻草拿出去晒晒太阳。就在她的手刚刚触及稻草时,触到一团冰凉,一团花花搭搭的冰凉。
  母亲惊叫一声:有蛇。
  一家人都去看了,是条菜花蛇,肯定就是那条菜花蛇。
  尽管菜花蛇把母亲吓着了,可母亲还是不让我把蛇打死。她把一个鸡窝拿来,用竹棍把睡着的菜花蛇挑起来放进鸡窝,用一块烂棉絮把它裹住,再把鸡窝轻轻地放在"阿梅婆婆"下面。
  "阿梅婆婆",是庇佑孩儿的神位。母亲把蛇放在"阿梅婆婆"神位下面,说明母亲真把菜花蛇当成我们家先人的亡魂来呵护了。
  后来,菜花蛇悄悄离开了我们家。它是哪天离开的?可能是在一个暖和的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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