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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八月


  八月的村子异常安静。落日不温不火。淡蓝色的暮霭笼罩着村子,炊烟袅袅娜娜地升腾,如温顺的绵羊在青色的屋顶上、浓密的树杈间盘桓。起风了。风无声地从村外吹来,树枝摇曳,炊烟消散,村子自在安详。徐徐的风中洋溢着一股葵花的香,清淡又浓郁。人们微微闭着眼睛,很享受地甩开两条胳膊,在葵花饱满的香气中像笨拙的大头鱼一样缓缓游弋。村子东面一百多亩向日葵在水红色的霞光中,晃动黄灿灿的脸盘,特别富态,特别心满意足,特别温暖人心。这时候,那条小黄狗的吠声就显得特别地突兀了。它黝黑的小鼻子湿漉漉的,一皱一皱地触到了空气中暗藏的不安。它焦躁地穿过向日葵绿茸茸的躯干,往前跑一段路,汪汪汪地叫几声,又焦躁地跑回来,张开结了血痂的嘴,咬住主人的裤腿,弓起身子,呜噜呜噜地拽着主人往前走。一团模糊的阴影浮现了,柳叶害怕极了。柳叶急匆匆地迈着脚步,稀稀唰唰分开两侧肥硕嫩绿的葵花叶子,踉踉跄跄地跟着黄狗往前奔。葵花叶子普塔普塔一张接一张断了,她不知道。葵花叶子密密麻麻的小刺在她粉红的脸颊上带出一条条细细的血痕,她也不知道。
  柳叶已经开始后悔了——白天怎么就睡着了?上个月托人给丈夫捎过口信,可丈夫一直没回来。节令不等人,水稻早已黄在田里,再不收的话,就得在田里发芽。柳叶一大早轻手轻脚起了床,亲亲熟睡的小龙,拿了昨晚准备好的镰刀、挑杆和稻草绳,走出家门。刚出门,柳叶就让婆婆喊住了。院子里,婆婆曲着身子,拖一把光秃秃的笤帚刷刷地扫地,青红的柿子树叶像一群大花蝴蝶在笤帚前起起落落,笤帚后面的土地上留下了一条一条好看的弧线。婆婆直起身子,杵着笤帚柄对柳叶说,你管管小龙,别叫他跟王大庆兴旺玩了。我们家跟王大庆家不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柳叶转身望着婆婆,想了想说,那是哪年结下的仇了?连我都没赶上,小孩子知道什么?两家人住得这么近,有什么疙瘩解了算了。婆婆忽地严厉起来,瞪着柳叶,你说解就解?人家听你的?邻居望邻居穷,人家巴不得你背时倒运,你说怎么解?柳叶笑笑,也不跟婆婆辩驳,理理草绳说,我晓得了,我回来跟小龙说就是。心里却在笑婆婆顽固。
  太阳渐渐升到村子的上方。在秋日早晨牛乳一样的白雾中,巨大的太阳看上去汗津津的,似乎离得很远,又似乎离得很近。柳叶握着锋利的镰刀,镰刀弯弯,一轮灼目的太阳在雪白的刃口上滚动。镰刀略微摇晃一下,一个太阳变成十个太阳,十个太阳变成百个太阳,无数太阳在雪白的镰刀口上闪烁着,连成一片耀眼的湖泊。柳叶身不由己地坠入这片湖泊,身不由己地下沉。柳叶头晕目眩,直起身子,定了定神,心想这是怎么了?
  柳叶朦朦胧胧地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和一条小狗在远方移动。太阳烘烤着黄澄澄的稻穗,蒸腾起浓郁的成熟气息。人和狗的影子在曲曲弯弯上升的蒸汽中,纸扎似的晃动。但柳叶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他们也认出了柳叶,高个子的喊嫂子,矮个子则一叠连声口齿不清地喊妈。清脆的童音在早晨清爽的空气中如泉水一般熠熠闪光。那条小黄狗甩着尾巴最先跑到柳叶跟前的公路上,然后是一高一低牵着手的两个孩子。柳叶微笑着喊小龙,你这是跟兴旺哥去哪啊?兴旺随手在路边薅一张紫闪闪的山药叶子,擦干净小龙的鼻涕,把山药叶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报功似的说,我妈让我去打酱油,小龙跟来了,我就带他一起去了。柳叶对他温软地笑笑,依旧对小龙说,小龙要听兴旺哥的话啊,不然兴旺哥不带你出来玩了。小龙咿咿呀呀地应答,兴旺看看他,又望着柳叶说,小龙很听话的,我妈还在家等着,我们先去打酱油了。兴旺说着,拉了小龙的手继续往前走。那条小黄狗瞅瞅小主人,又瞅瞅柳叶,呜呜几声,追小主人去了。柳叶呆呆地立着,望着小龙穿一条蓝色的裤叉越走越远,忽然大声喊,兴旺,你们小心点儿,别到水边。兴旺转过头来,也对她大声喊,知道了。柳叶模模糊糊地望见小龙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柳叶心中一牵,又是一阵晕眩。这是怎么了?
  葵花林似乎永远都走不完。柳叶渴望马上走出这片葵花地,又似乎更加渴望永远都走不出这片葵花林。葵花林在村子东面,柳叶越往东走,眼前越发明亮,那片阴影反倒越发深暗了。葵花林密密匝匝的,齐心协力要拦住柳叶的去路,那条小黄狗在稠密的葵花林里焦躁地左冲右突,吠声越来越响亮。柳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她像忍住呕吐一样,把一颗心逼在嗓子眼儿里不吐出来。她趔趔趄趄地跟随小黄狗跑,麻木了似的,从小黄狗凄厉的吠声中,她的视线已经穿透葵花林弥漫着的紫色暮霭,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结局。似乎从今天早上开始,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为了这个结局做着准备了。
  下午,柳叶挑了两大捆水稻疲惫不堪地往家走。黄灿灿沉甸甸的穗子坠得柳叶矮了三分,一张脸紧紧地绷着,脸颊红得像火,两团明艳艳的火苗子在颧骨上颤颤地跳动,牙齿咬着发白的嘴唇,唇间裂开一条细缝,咝咝咝喘气。柳叶嫁过来四年,第一次干这样重的农活,累是理所当然的。柳叶推开家门,拼着最后的力气,把一担水稻甩在耳房里,一屁股坐在凉爽的水泥地板上,大口大口舒畅地喘气。才喘了两口气,就听见小龙在堂屋里哭。
  柳叶望望攥着一根细竹篾、一脸凝重的婆婆,又望望一脸泪水的小龙,轻轻地叹一口气,蹲下身子,把小龙揽在怀里,一面替他擦眼泪,一面温柔地说,小龙又做什么坏事惹奶奶生气了?小龙咧着嘴,哭得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来。婆婆举起手掌,对小龙厉声道,一声歇!听见没有?你说给你妈听听,今天你都做了什么?你还好意思哭!柳叶有点儿羞怯地望了婆婆一眼,仍旧温柔地对小龙说,小龙今天做什么坏事了?惹奶奶生这么大的气。小龙吹出两条长鼻涕,更加起劲地呜呜呜哭泣,对柳叶的话似乎一句没听进去。柳叶替他擤掉鼻涕,顺手擦在自己鞋底上。婆婆乌着脸坐在一边,很生硬地说,你瞧瞧,他这才多大年纪,就不听话了,再大些还了得?他今天做了什么?他今天跟着兴旺到王大庆家吃饭去了,吃得鼻子冒汗脑门流油!他家有山珍海味阿是?我们家三天三夜没让你吃饭阿是?人看从小,马看蹄爪,再不管,大了也是个没骨头的孬种!柳叶听明白了,心里很不以为然,不就吃饭吗?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嘴上不好责难婆婆,只淡淡地说,小龙才三岁,知道什么?下次让他别再去就是了。婆婆哼了一声,还小?小时候都管不了他,大了就更管不了他了。我就是要他打小记住,他爷爷是怎么死的,是给王大庆那杂种打折两条腿活活折磨死的!王大庆以前就没干过好事,现在他儿子也好不到哪去!跟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学跳神,我们家不要那样的坏种!……婆婆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天,柳叶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后来,推说自己累了,想睡一会儿,才把小龙拉进自己的房间。
  柳叶说要睡一会儿,没想靠在床上,一会儿真就睡着了。睡得死沉。猛地惊醒,看见午后的阳光从门缝射进来,洒在水泥地板上,赭红的一大块。阳光缓慢地流淌,像血一样散发着甜甜的血腥味,发出轻微的沙沙沙的声音。柳叶四面看看,不见了小龙,心一沉,一骨碌从床上翻起,瞄一眼床头的闹钟,已是下午三点。柳叶浑身冷汗直冒,很突然地想,糟了!
  钟面上的分针倒拨一圈,两圈,三圈。王大庆家的那口挂钟咣咣咣地响了十二下。兴旺跪在地上,乜斜着眼,看跟前那柱香。那柱香什么时候才能烧到底呢?香烧到底他才能站起来。兴旺想向它吹几口气,让它烧得快些,又不敢。香头顶着红红的一点火光,火光一闪一闪,一股灰色的烟从那点红光中冒出来,不紧不慢地飘散,一缕烟钻进他眼里,眼睛眨了眨,立即涌出一汪泪水。那十二记钟声,如十二圈金箍,一圈一圈套在他头上,令他头痛欲裂,心烦不安。父亲的话他几乎没听进去。
  王大庆暴跳如雷,围着兴旺团团转。你成心气你老子阿是?你才多大?十来岁的人,头上血气都没干,就知道瞒着大人做事了!那小野种给你吃给你穿阿是?你爹你娘才不在家多大一会儿,你就把他带到家里吃饭,嫌你爹你娘养你这个白胆猪不够辛苦阿是?找个野种来吃死你爹你娘,你才心甘好在?王大庆老婆坐在一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她嘴里仿佛含了一包热汤,喃喃的哭诉念咒似的,谁也听不齐全。兴旺跪在地上一句话不吭,只挪了挪膝盖。王大庆看见了,一声大吼,别动!兴旺却故意似的,又微微挪了挪膝盖。叫你别动,没耳朵阿是?王大庆两眼圆睁,红色的火苗子从眼睛里喷射出来,吱吱吱地射在兴旺脸上,兴旺立即瞅见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向自己扫来。一瞬间,那只手上粗大的骨节,中指食指上褐黄色的烟印子一齐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脑海。嗡地一声,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了。兴旺的脑袋好似电力不足的灯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最后猛地一挣,陡然亮起来。兴旺平静地瞅着鼻孔下那两条黑红黑红的小蛇。两条小蛇探头探脑地从鼻孔里伸出来,沙沙沙地往下爬。一条小蛇大胆地钻进他的嘴巴,兴旺就尝到了一股近似幸福的甜腥味。幸福只维持了一刹那。周围嘈杂的声音再次浪潮一般袭击了他。母亲抱住他,像摇老太太的牙齿一样摇晃他,伸出棉花包一样软绵绵的手,粗笨地为他擦鼻血。兴旺想要躲开,但母亲固执地扳着他的头。母亲咧开大嘴,像一匹老马一样哈洽哈洽地哭诉,你们把我吃了吧,你们把我打死吧,你们是我命中注定的两个祸害呐!
  兴旺为母亲的哭声感到害羞,恨不得找个罐子把自己的脑袋藏起来。王大庆也受不了老婆的哭声,老婆一哭,他就想骂娘,想咬人,想逃之夭夭。但这次他没有逃,他强忍住心里的厌恶,冲老婆吼,号,就知道号!生了这样的儿子还好意思号!母亲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是那种持久战式的哭泣,特别坚韧不拔,特别有始有终,特别心平气和,特别让人心烦意乱。母亲一面哭,一面咕噜咕噜地说,他也是你的儿子呀,你怎么把什么事都推到我头上呀,我的命好苦呀。王大庆忍无可忍,哐啷啷,把八仙桌上的香炉扫到地上。母亲一惊,哭声顿歇,然后是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地下战争式的抽泣。王大庆清了清嗓子,竭力平心静气地对儿子说,你又不是不晓得,你爷爷是怎么死的?是给那野种的爷爷,那老王八蛋害死的。老王八蛋以前是地主,让狗腿子把你爷爷吊了三天三夜!你爷爷就是差不多给他活活吊死的。你竟然带那野种来家里吃饭,那老虔婆非但不领情,还说你带坏小野种,你说说,你该不该打?该不该打!兴旺哽咽着说,我没有,是他跟着我来的……话未说完,王大庆猛然跳起,脸如饿虎,呵斥道,你还敢抵赖,还敢抵赖!那蒲扇一样的大手老鹰捕小鸡般扑向兴旺。兴旺听到脑袋轰地一声,那只电力不足的灯泡一闪,顿时暗淡。
  兴旺从床上醒过来时,身边恰巧一个人没有。他在床上坐起,轻轻地摸了一下高高肿起馒头似的双颊,对着给秋天的阳光映得红艳艳的毛玻璃窗子发了一会儿呆,按住一只鼻孔,突地把另一只鼻孔里塞的棉花球吹出去,再按住另一只鼻孔,突地把原来那只鼻孔塞的棉花球吹出去。两只棉花球静静地躺在阳光里,是两颗浴血奋战的子弹。兴旺弯下腰,很得意地欣赏了一会儿,全力把一泡唾沫吐在它们身上,打开门,昂首阔步出去了。
  兴旺不知道要到哪去。他感到浑身火辣辣地疼痛,眼前正处在收获季节的世界一片金黄。一片一片金色在他面前闪耀,旋转。他看到许多来来往往的人,但谁也不看他,把他当个透明人儿。兴旺心里憋着一腔怨恨,他想把它发泄出来,但他既找不到发泄的途径,也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他像游魂一样飘游。八月的葵花林散发出浓郁的香,环绕着他,托举着他。他感到浑身舒泰,身体都随之飘了起来。不知不觉地,兴旺就进了葵花林。兴旺摘了一饼籽粒饱满的葵花,一面抠出黑黝黝的葵花籽扔进嘴里,一面寻思,接下来该去哪儿。
  小龙就是在这时候追上兴旺的。小龙一句话不说,跟在兴旺后面噼噼啪啪跑,那条小黄狗朝兴旺汪汪汪叫了几声。兴旺听到狗叫,转过身,看见跑得气喘吁吁的小龙,一撇嘴说,跟屁虫怎么又跟来了?小龙瞅着他手中的葵花,咧开小嘴灿烂地笑了。兴旺把葵花掰一半递给他,说,你别跟着我了,再跟着我,回去我爹非得再揍我一顿不可。兴旺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转回头望见小龙站在葵花林里,秋日的阳光从葵花、葵花叶子间漏下,黄黄绿绿地撒在小龙身上、脸上,小龙捏着半饼葵花,嘟着嘴看他。兴旺想了想,又走回去,把手中剩下的半饼向日葵也递给他,推了他一把,回去吧,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奶奶也要揍你了。小龙给他一推,打个趔趄,仍旧站着不动。兴旺下了决心,掉过身子,没事人似的,轻轻地哼着现编的曲子,大踏步往前走。兴旺决定再不回头。一会儿,他就听见身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是小龙。小龙又跟上来了。兴旺只好转身,看见小龙怀抱两饼向日葵,——嫩黄的向日葵花瓣把他的脸映照得格外粉嫩,噗噗噗地甩开两条玉米棒子一样的小腿,紧紧尾随在离自己十来米远的地方。兴旺停住,小龙也停住。兴旺瞪他一眼,不说话,转身加快步子往前走。小龙喘息着,也加快步子追上去。
  兴旺再次转回身子,脸上已浮现出几分不耐烦和恼怒。兴旺大声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听没听见,我爷爷和你爷爷是仇人,你别跟着我了!小龙似乎吓了一跳,又似乎没听懂,木头木脑地站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像两个问号勾勾地盯着兴旺。兴旺微微弯下身子,气呼呼地喊,别跟着我了!别跟着我了!别跟着我了!兴旺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几句话,把自己都吓住了。那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不是人发出的声音。兴旺激动得脸色潮红,浑身颤抖。小龙真吓坏了,扑突扑突把两条鼻涕吹出鼻孔,小嘴咧开,想哭却没哭出声。兴旺说不清为什么,随着那几声喊,恐惧一过,心中竟生出无限快感,但那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如电光一闪。小龙吹出鼻子的两行青绿青绿的鼻涕,则令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厌恶。他恨他,是他让他挨了一顿揍。兴旺毫不犹豫地转身快跑起来,听着小龙在身后拼命地追赶,刚刚消失的那种快感又回来了,兴旺感到说不出来的愉悦,身上的疼痛一下子消失了,身子轻飘飘的,几乎要飞起来。兴旺欢快地往前飞奔,耳朵灵敏地捕捉小龙拼命追赶他发出的赫哧赫哧的喘息,那是世界上最最优美的音乐,那音乐抚慰了他的全部委屈。兴旺突然停下来,——他感觉是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命令他停下来的。兴旺转身,从地上捡一块土圪垃,一扬手扔到小龙脚面前。小龙给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吓坏了,终于一咧嘴哇地哭出声。同时,一股强烈的快感,恍如明亮的闪电照亮了兴旺的脑海,他在极度的兴奋中一阵颤抖。那条小黄狗挡在他和小龙之间,奓煞开四条腿,翘起尾巴,昂首挺胸朝他狂吠。兴旺不怕它,兴旺再次弯下腰,捡一块土,使劲朝它扔去。土圪垃在小黄狗前面碎裂,溅开。小黄狗惨叫一声,迅疾闪开。碎土溅到小龙身上,小龙哭得更厉害了。那哭声特别明亮,特别委屈,但兴旺丝毫不为所动,他兴奋地朝他面前扔土,兴奋地喊,仇人!仇人!仇人!那两个字像两把利剑,从他嘴里刺出去,一剑一剑都置人死地。每喊一次,他的脸都格外狰狞,两只眼睛喷出一团团火焰,身体也随之簌簌颤抖。每一次兴旺都无比兴奋,兴奋过后又无比失落,他只有不停地寻求兴奋,不让兴奋停下来,所以他不停地大声喊,仇人!仇人!仇人!
  兴旺喊完就跑,跑一段路又停下来继续喊。奇怪的是,小龙一直哭泣着,但并未感到强烈的恐惧,仍旧一路追着他跑。那条小黄狗也一路陪同在小主人身边,汪汪汪地吠个不止。这既让兴旺感到兴奋,只有小龙一直跟着他跑,他才能不断制造兴奋;也让他感到沮丧,他感觉自己被骗了,被小龙骗了,自己根本就没吓到他,他的害怕是做出来给自己看的。自己被他玩弄了,自己的兴奋在他眼中一定十分可笑。这个念头令兴旺胸中不由得怒火炽烈,他不相信他不害怕,他一定要他害怕!
  兴旺并不是有意把小龙带到葵花林中央那个池塘边的,直到那片蓝色的水面出现在他面前,他仍然没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葵花林中央的那个蓄水池并不算大,但蓝幽幽的很深。兴旺一见到池塘就下意识地围绕池塘跑。一池碧波倒映着兴旺的影子,小龙的影子和一条狗的影子。最前面的影子停下来,后面两个影子也跟着停下来。最前面的影子转身抓一把土,扔向后面的影子。碎土刷拉拉落到水里,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后面的两个影子溅了一身水,晃晃荡荡地散开了。待水面恢复平静,后面两个影子恢复原样了,又开始新一轮的追逐。
  小龙仍然在哭泣,哭声暗哑了许多,似乎给砂纸打磨过了。哭声断断续续,在兴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种仪式。小龙休想骗过他。他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兴旺绕着池塘跑得越来越快,池塘边砌着一圈石头,猪肝色的花岗石给秋天的太阳晒得烫乎乎的,是一个个灼热的小太阳。丝丝热气从脚底板传上来,蒸汽一样往上蔓延,兴旺感到身体充了气,心里憋得难受,必须快速地奔跑才能减轻身体的痛楚。小龙光着脚跟在他后面,给花岗岩烫着、硌着,一双粉嫩的小脚丫跑起来已经一跷一跷的了。他对自己的危险处境却一点都不了然,他下意识地跑着、哭着,因为奔跑,哭声一截一截断在秋天的阳光里。小龙的穷追不舍,令兴旺大为光火,渐渐地开始真正放开脚步快跑。加快速度骤然令兴旺兴奋起来,紧张起来。突然,身后扑通一声响。兴旺感觉身体随之兴奋地抽搐了一下,紧张的身体迅即放松,转回身,看到了那似乎早已预谋好早已预料到的一幕:小龙落在幽深的池塘中剧烈挣扎,跳荡的水花像白雪一样堆在他周围。
  秋日的阳光分外明媚,透亮的空气中飘散着金色的尘埃,几只亮红色的甲壳虫稳稳地停在空中,嗡嗡嗡地扇动翅膀。那只小黄狗沿着岸边跑过来跑过去,急切地摇晃尾巴,汪汪汪地对水中狂吠。这一切声响,以及小龙呜哇呜哇的呼救声,胳膊和腿扑打水面的声音,在晴朗的秋日下午显得分外明晰。看到小龙头顶那绺有点发黄的头发在明亮的水花中浮上浮下。兴旺一刹那的兴奋过后,吓坏了,他呆了一下,即刻下意识地喊,救人哪,救人!他的声音在秋日阳光中一圈一圈荡开,呜呜呜的,但一点回应没有。周围没人。兴旺心里忽然就闪过一个念头,周围一个人没有?那无论他做什么都没人知道了。这念头只是一闪,就给另一个念头取代了。兴旺并未想过要小龙的命。他焦急地对着水中扑腾的小龙喊,不要叫,不要叫,我拉你上来。但小龙什么也听不见。水灌进他的耳朵,鼻孔,嘴巴。周围的世界随着水波剧烈地摇晃,蓝色的天空、黄色的向日葵、站在岸上走来走去的兴旺,以及那条窜过来窜过去的小黄狗都如纸扎的一般,在他面前弯曲、摇晃。秋日阳光淡淡地照在那条小狗蜡黄色的皮毛上,有一点温暖,有一点凄凉,无论温暖和凄凉都显得特别遥远,特别缥缈。
  兴旺趴在岸边向小龙伸出手,小龙把手朝他伸过来,一探一探的,每一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小黄狗不再对池塘里扑腾的小龙叫了,它叉开腿,站在离兴旺两步远的地方,弓起身子,树起尾巴,愤怒地盯着兴旺,张开红红的小口,汪汪汪地示威。兴旺斜他一眼,不去管它。兴旺换了好几个位置,仍旧够不到小龙的手。小龙头顶那绺淡黄色头发似乎越来越疲乏,即将坠落下去了。兴旺恨恨地地瞪了小黄狗一眼,忽然有点想要放弃了。这时,小龙睁着两只眼睛,盯着兴旺,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兴旺在那两只山泉一样澄澈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小片瓦蓝瓦蓝的天空。那片天空充满了对生命强烈的渴望,却又显得特别纯净,特别平静,热别温暖。兴旺一霎那间,禁不住鼻子酸溜溜的。他近乎哽咽着说,我拉你上来,我拉你上来。他焦急地站起,转身查看周围有没有什么木板之类的东西,脸颊碰巧蹭在一株高大的向日葵上,辣乎乎地痛,猛地就想到了办法。兴旺一矮身,跨开八字步,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一上一下攥住那杆向日葵,使了吃奶的力气往上拔。但那株粗壮的向日葵只微微点了点头,根是一点没松。再使劲,没用。再使劲,还是没用。小黄狗愤怒地围绕兴旺左窜右跳,汪汪汪地吠叫。兴旺瞪着小黄狗,恶狠狠地想不如算了,转身看一眼小龙,小龙已经不怎么扑腾了,头顶的黄头发一荡一荡地往下沉,两只眼睛里那一小片瓦蓝瓦蓝的天空已经不那么鲜活了。兴旺的脑子一片混乱,想还是把他救上来,情急生智,双手一板向日葵,高大的向日葵刷拉拉倒向池塘中的小龙。就在这时候,兴旺腿上猛地一痛,低头一看,小黄狗正扑在自己小腿上,呜噜呜噜地像是啃骨头。一瞬间,兴旺脑海里就浮现出父亲说的话:"那老虔婆非但不领情,还说你带坏了小野种"。——兴旺怔了怔,猛地发一声喊,抬起脚一抖,把小黄狗抛在地上。小黄狗立刻从地上站起,再次扑过来,兴旺一抬腿,嘭一声,正好踢在小黄狗的嘴上。小黄狗一声惨叫,远远飞到一边,许久没再爬起来。
  兴旺握着葵花杆子横在小龙头顶,小龙睁大眼睛,一双手虚弱地往上一探一探的。兴旺只要把杆子微微往下一迎,微微地一迎。——但没有。他簌簌颤抖着,身子一阵凉一阵热,嘴角挂着一丝苍白的微笑,很得意地注视着、欣赏着小龙在水中作最后的挣扎。小龙眼睛里那一小片瓦蓝瓦蓝的天空渐渐凝滞了,遥远了。遥不可及。兴旺无力地垂下那杆向日葵,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饼硕大的向日葵浮在神秘莫测的水面,随着尚未平静的水波轻柔地上下起伏。小龙怀里的两块向日葵浮在水边的水草丛中,几片从中脱落的金黄色花瓣静静地浮在幽蓝的水面,像极了一尾尾灿烂死去的鱼。
  兴旺被巨大的兴奋击垮了,紧接着,又被巨大的失落和恐惧再度击垮。秋日的阳光明媚得出奇,安静得出奇。但这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暗暗威胁着他。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渐趋平静的池塘,他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两条发软发颤的腿往葵花林外走。周围仍旧没有一个人。那条小黄狗已经爬起来了,小黄狗远远地瞪着他狂吠,他看见它的嘴角似乎挂着一条殷红的蚯蚓。他想冲它大声地叫骂:仇人!仇人!仇人!但忽然背后一凉,感觉一只湿漉漉的小手轻轻地贴在背心上。他浑身一凛,丢了魂似的奔出葵花林。
  柳叶不但没见到小龙,连那条小黄狗都没见到。柳叶不敢让婆婆知道,自个儿一家一家去问,阿有见到小龙?阿有见到小龙?问了二十多家,都说没见到。从村头返回时,遇见了婆婆。一看婆婆的脸色,柳叶就知道婆婆已经晓得小龙不见了。婆婆和柳叶的目光相遇,焦灼与焦灼相遇,责备的话是不用说了。婆婆继续在村里找,柳叶决定到村外看看。柳叶走到村口,远远地望见苍茫暮色中一点暗淡的黄色,那点黄色挟着一股隐隐的血腥味向她移近,黄色越来越近,暗黄,深黄,蜡黄,那条蜡黄毛色的小狗泛着深秋阳光淡淡的温暖出现在她面前。只有小狗。柳叶本已悬着的心,给一阵冷风吹得晃晃荡荡,没有一点着落。
  落日已经贴近村后高大的西山。山峦厚重的阴影像是廓大的翅膀覆盖了村子。翅膀徐徐扇动,扑向村外的葵花林。柳叶跟随小黄狗在葵花林中跌跌撞撞地奔波,想要逃避翅膀的覆盖。那是葵花林中央池塘的方向。柳叶已经辨认出来了。紫色的暮霭越来越浓重,压迫着柳叶的胸腔,柳叶大口呼吸,好似吸入了大量的浓烟,开始咯咯咯地打嗝。一弯沉默寡言的新月钩破暮霭,浮现在蓝色冰块一样的天边。鸦鹊从新月边飞回,擦着暮色昏黄的葵花林飞过,许多夜游的蝙蝠业已出动,带着一张丑陋的脸孔沉默地飞旋。柳叶偶一仰头,望见落日金黄地熔化在它们的翅膀上。柳叶在那些翅膀的落日中,清晰地看到了结局。
  小黄狗停在池塘边对着一池蓝莹莹的水狂吠不止。柳叶呆愣愣地望着平静的水面,水里那轮桔黄色的落日湿淋淋的,有一点温暖,有一点凄凉,无论温暖和凄凉都显得特别遥远,特别缥缈。柳叶很快注意到了那株倒伏水面上那饼硕大的葵花。金色的葵花起起伏伏。当柳叶发现葵花下面隐隐露出的那片异样的蓝色,并迅速断定那便是小龙的短裤时,她开始猛烈呕吐似的哭泣,给她长久逼在嗓子眼儿里的心一块一块呕吐出来了。眼前一片血红,然后是一片金黄,然后,是一片黑暗。柳叶一阵眩晕,从身体深处发出了那声极其嘹亮的惨叫。小龙哇——哇——哇——低空飞翔的鸟鹊和蝙蝠在她的惨叫声中刷啦啦啦纵身飞向高空。村子打了个寒颤,陡然紧张起来。
  柳叶看见许多人的腿,粗的细的、白的黑的、男的女的,在她面前杂乱地交织。许多脚在她面前移动,是一头头笨拙的鱼。柳叶不哭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很远。眼前的世界恍惚起来,仿佛那是别人的世界,别人的悲哀,与自己毫无瓜葛。
  村长把小龙伏在池塘边的一块平整的花岗岩上,一下一下压他的脊背。压一下,吐出一些脏水,再压一下,又吐出一些。小龙吐了四五口便不再吐了。村长把他翻过来,仰面朝天,小龙的肚子高高坟起,村长在肚子上又按了几下,这次小龙几乎什么都没吐出来。村长皱着眉头,对人们摇头,以示无能为力。这时候,柳叶反倒给挤在人群外面了,她不敢去看小龙的肚子,她只从人群的缝隙间看见,小龙头顶那绺头发粘了黑兮兮的烂泥,很疲倦地贴在他粉嫩的脑门上。
  婆婆一看见村长摇头,便如接到信号,——不是哭嚎的信号,而是骂街的信号。婆婆的叫骂其实很不明智,她的打击面太广,她从这片葵花林的主人们骂起,骂到修蓄水池的人们,骂到在葵花林周边干活的人们,最后甚至骂到全村的人,说村里的人都欺负这一家男人不在家,老的老小的小好欺负,现在终于把小的弄死了,就等着把老的弄死了。婆婆两眼发红,眼里射出一支支利剑,愤怒地射向身边的每一个人。幸好婆婆的嗓音很具有感染力,是那种沙哑的、饱经沧桑的嗓音,勾起了人们对她丧孙的同情,勾起了人们对生活艰辛的种种回忆。人们在她毫无理由的詈骂中垂下了头,几个年纪稍大的娘儿们已经忍不住抽泣了。夕阳西下,紫色的暮霭中,人们陷入一片悲哀的谷地。这时,婆婆忽然伸手往人圈外一指,怒目圆睁,打断了人们的情绪。婆婆厉声说,王大庆,你还有脸来这儿!天打雷劈黑老虎咬挨万刀的,你还敢来这儿!
  人群自然地给王大庆让开一条路。王大庆挺着胸脯往前走了两步,笑笑说,怪了,我为什么不敢来这儿?王大庆一笑,便发觉不对了,周围的人都一齐对他怒目而视。婆婆仍旧声色俱厉的,——但人们已经听出,她嗓音里升起的悲苦了。婆婆指着王大庆的鼻子说,你不来我还差点忘了,今天小龙就是跟你那小杂种在一起的,不是小杂种带他到这儿来,他自己怎么会跑来?你说,是不是你唆使小杂种害死小龙的?!婆婆话音未落,人群哇啦哇啦地骚动了,一道道怀疑的目光射向王大庆。王大庆心里也打了个咯噔,心想老虔婆这么说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即沉下脸,怒气冲天地说,你也六七十岁的人了,说话可不能不颠不对的,这种话能乱说吗?你怎么不跟大伙儿说,今天中午兴旺把小龙带到我家吃饭,小龙给你追回去,你还把兴旺骂了一顿,说他带坏了小龙?妈的,兴旺的好心给你当成驴肝肺不说,现在你又来诬陷兴旺!小龙明明给你拉回去了,我把兴旺揍了一顿,他现在还趴在床上,他怎么害小龙?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年头,别以为你还是地主婆,一张嘴就随随便便作践人!婆婆一时语塞。王大庆很得意,又指着那株倒伏的向日葵说,你们瞧瞧,你们瞧瞧,这不是明摆着吗?肯定是小野种偷吃朝阳花不成,想爬到树上去摘,树倒了,把他摔进池子淹死了。你们再瞧瞧,池子里不还有两块朝阳花?那肯定是小野种之前偷的。王大庆很为自己入情入理的分析得意,转过脸对"老虔婆"说,你不怪自己没管教好,把小野种教成了贼,怎么好怪我们家兴旺?婆婆怒火攻心,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情急之下,厉声道,你口口声声小野种小野种,你个狗杂种是什么好种?也配说别人!性格刚强的婆婆说到最后,已经有几分哽咽了。大家本觉得王大庆说得有理,但想到小龙已经死了,便又同情起婆婆,那几个年纪稍大的娘儿们就批评王大庆不该骂人。王大庆得了理,高高地抬起下巴,哼了几声,不说话了。
  众人正打算回村,婆婆瞥一眼躺在花岗岩上湿淋淋的小龙,和蹲在小龙身边的柳叶,眼珠子转了几转,几乎落下泪来,忽然又指着王大庆说,你敢不敢让人把你儿子叫来,当着大伙儿的面,问问他今天下午是不是一直躺在床上,他究竟到哪去了?大家瞅瞅婆婆,又瞅瞅王大庆,都不言语。王大庆这时候信心十足,朝周围的人们扫了一眼,欣然道,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把他叫来就把他叫来。几个小伙子飞快地跑回村子,不一会儿,拉着兴旺回来了。王大庆的老婆也跟在后面,一路张着大嘴嚎叫,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兴旺出什么事了?
  兴旺垂头站在人群当中,晚风吹在他身上,衣服微微颤抖。婆婆平静地盯着兴旺,不动声色的。王大庆火了,怒气冲冲地说,孩子身上有伤,问完还要回去睡觉,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村长抚了抚兴旺的头,和蔼地说,兴旺呐,大家耽搁你一会儿,奶奶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什么,如实说了,这儿谁都不会为难你。兴旺咯咯咯地紧紧捏着拳头,嗯了一声。婆婆正要开口问,忽听得柳叶大喊,让我来问他,让我来问!
  王大庆出现后,人们抛下小龙,转而关注他和婆婆的争吵时,柳叶才回过神来,奔到小龙身边,心痛欲裂地撩起池塘里的水为他清洗身上的污泥,把他头顶那绺头发一根一根洗干净。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疼爱过小龙,小龙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惹她疼爱。兴旺的出现,刹那之间,令她把满腔柔情化作了满腔仇恨。她现在也跟婆婆持同样的看法,如果没有兴旺的带领,三岁的小龙绝不可能走这么远的路跑到葵花林中央的蓄水池来。再说,那条小黄狗嘴上怎么会受伤的?一定是有人把它打伤的。柳叶这么一想,把自己都给吓住了,这简直是一起谋杀!柳叶不愿这是谋杀,那样太恐怖;又希望这是谋杀,那样她可以为小龙的死找到一个补偿。柳叶转身去找小黄狗,吃惊地发现小黄狗正站在婆婆跟前,冲着兴旺吠叫。小黄狗一副想靠上去又不敢靠上去的样子。柳叶望着小黄狗激动不已,她坚信,这一定是谋杀!她得为小龙报仇!
  所有人,包括婆婆,都把目光投向柳叶。强烈的伤心和强烈的愤怒在柳叶心中交织成一股灼热的火焰,火焰烤得她双颊艳红,恍若新婚之夜即将溶化的红蜡烛。柳叶浑身透出一种楚楚动人的美。柳叶缓缓走到小黄狗边,轻轻地踢它一下,说,别咬了,谁让你是畜生,你要是会说话,今天害死小龙的凶手就不会这么嚣张了。王大庆来了气,大声说,柳叶,你这婆娘说的什么话?你这不明摆着咬定我们家兴旺把小龙弄死的吗?众人都转脸怒视着他,怪他故意给儿子提醒,王大庆往地上吐了一口,不说话了。王大庆老婆这时方才明白人们为什么把她儿子从床上拉到这儿来,强烈的冲击之下,又张开大嘴,像老马一样哈洽哈洽地大哭起来,我家兴旺从不惹事生非的,怎么敢杀人呀?你们不要冤枉他呀!他哥当兵去了,我身边就这一个儿子了,你们不能这么欺负我呀!王大庆老婆当着众人的面,一点顾忌没有,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的。那几个自认为明情懂理的娘儿们撇撇嘴,挤挤眼睛,暗暗好笑。王大庆这次极不耐烦,随手捡了个土圪垃扔到老婆脚跟前,再号!再号!等我死了你再号好不好!老婆似乎怕他死掉,果然不号了。柳叶不理会这一切,缓缓走到兴旺面前。
  兴旺这时候已经只剩半条命了,打摆子一般,全身上下所有骨头都禁不住要颤抖,是那种从骨髓里发出来的颤抖。兴旺生怕别人看出来,捏紧拳头咬紧牙关苦苦支撑,不能抖不能抖,一抖就完了。但牙齿不听他的话,上牙下牙还是得得得地不停地争吵打架。兴旺只好深深地勾下头,不让人看见。
  柳叶走到他面前,却偏说,兴旺,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兴旺吓了一大跳,一身冷汗刷地就出来了,另外半条命也已经摇摇欲坠了。兴旺不敢抬头。但柳叶又开口了,——兴旺听得出她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嚼了自己,把头抬起来!看着我,把头抬起来!王大庆笑了,我说柳叶,你干吗老让兴旺抬头看你啊,你再好看也用不着让所有男人都看你啊。王大庆很为自己这句风趣的话得意,但村长厉声止住了他。村长说,你懂什么?人家审犯人都这样,犯人如果心虚就不敢抬头,即便抬头了,也不得不说实话。王大庆骂道,妈的,还真把我儿子当犯人啦!又搡了兴旺一把,儿子,把头抬起来,人家狗眼看人低,我们是英雄好汉,不是乌龟王八蛋,把头抬起来!兴旺还在犹豫,王大庆已经扳起他的下巴,把他的头端起来。给王大庆这么一扳,兴旺的牙齿竟然不打斗了,但他依旧不敢看柳叶,他的目光虚虚弱弱畏畏怯怯,向四面八方漂浮。然而无论他的目光逃到哪儿,都会给柳叶的目光牢牢抓住,攥住,攥出里面的脆弱。一咬牙,兴旺索性不躲了,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柳叶。王大庆放开他的下巴,咧开嘴哈哈哈笑了,妈的,是老子的好儿子!
  盯着柳叶的眼睛,兴旺的内心直跟坠入了冰窟窿差不多。柳叶眼里,浮着一小片瓦蓝瓦蓝的天空,是那么地纯净、那么地平静、那么地温暖。兴旺心里转了几百个念头,说不出地痛恨自己,说不出地后悔,说不出地想要大声承认,大声哭泣。这时候,从那片瓦蓝瓦蓝的天空中,传来了柳叶的声音。柳叶这次很平静,又恢复了往昔的嗓音。柳叶盯着兴旺说,兴旺,你知道,我们两家有仇,现在也不说话,但平心而论,嫂子有没有跟你有仇?小龙有没有跟你有仇?嫂子有什么好吃的不是给小龙一份,也给你一份?你说说,嫂子什么时候亏待过你?柳叶这番话说得极是平静,兴旺却受不了她的这种平静,宁愿她像刚才一样,对自己咬牙切齿。兴旺拼命把泪水咽到肚子里,泪水却又从肚里涌上来,一路冲到喉头。喉头一梗一梗的,拼命忍住那一股要命的甜腥。终究没忍住。兴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样一来,大出王大庆所料,他有点气急败坏地搡儿子一把,号什么号什么!一个刚停下来,另一个就来接班!大家问你几句话,又不吃了你,号什么!兴旺竭力忍住哭声,仍旧一噎一噎的,眼睛里含着两大包泪水,哗啦啦地不断滚落。柳叶心里似乎有了底,既激动,又害怕。仍旧用了极平静的语调,盯着兴旺的眼睛说,兴旺,你实话告诉嫂子,今天下午你是一直躺在床上,还是中间起来去哪儿了?兴旺哽咽着,不说话。王大庆又急了,但这次不等他插话,村长就制止他道,柳叶问的是你儿子,不是你,你别儿子老子分不清!听了这话,许多人都吃吃地笑,王大庆恨恨地把想说的话生吞活剥进肚子里。
  许久,兴旺还是一抽一抽的,不说话。柳叶柔声道,这样吧,如果你一直躺在床上没出家门,你就摇摇头,出去过,你就点头。柳叶说完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把一颗钉子钉进他眼睛里。兴旺望着那一小片瓦蓝瓦蓝的天空,思绪万千,万千思绪,他的脖子梗着,铁打的一般,一动也不动,——好不容易动了动,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摇头还是点头。王大庆再也管不了别人了,大声骂道,你他妈的这是摇头还是点头?摇头点头又不会死人!是非曲直赶紧说出来,免得人家说我们闲话!只要你今天下午见过他,——王大庆说着手指朝躺着的小龙一指,这时,兴旺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也不用把你送公安局了,老子现在就把你淹死在这水潭里!老子说得出做得出!早已没有声气的王大庆老婆这时候又哈洽哈洽地哭起来,兴旺,你赶紧摇头呀!你哪儿都没去过,你摇头呀!你们冤枉兴旺杀人,不如先杀了我呀!没人搭话。大家一起恼怒地瞅着她,她不由得给这严肃的气氛吓住了,悻悻然地噤了口。
  人群没有一丝声音。焦灼等待中的沉默。柳叶转身看看躺在石头上的小龙,虚弱的夕光很淡然地照在她身上,从他身上流下的水洇湿了身下的花岗岩,花岗岩变成凝重的暗红色。有一点哀婉的意味。一瞬间,她似乎不想转过头来了,但终于还是转过头来看着兴旺,兴旺的泪水或许流干了,两只眼睛黑黑的,像是雨水过后,洗得干干净净的星星。她盯着兴旺,兴旺也盯着她。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兴旺,你就再重复刚才的动作一次吧,让大家都看清楚。兴旺望着她眼睛深处那一小片瓦蓝瓦蓝的天空。许久。许久。许久。眼角明亮地一闪,一种类似愧悔、乞求、或者幸福的东西也随之一闪。——他几乎点头。
  人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憋了那么久终于可以放松了。王大庆哈哈大笑。他老婆则哈洽哈洽地大哭,哭得委屈无比,畅快无比。小黄狗昂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对人群汪汪汪狂吠。柳叶又看了看兴旺的眼睛,定定地看,兴旺黑黑的眼睛转了转,给一层雾一样的伤感覆盖了。——恍若漫长的一个世纪,柳叶的下巴抖了抖,泪花滚滚,转身望望躺在昏黄夕光中的小龙,对失魂落魄的婆婆叹一口气,说算了。王大庆不依了,王大庆说,你得说清楚,什么叫做算了,这可千万算不得,杀人要偿命的,冤枉好人要掉舌头的。柳叶回头定定地望着兴旺的眼睛,很虚弱,又似乎很失望、很温柔地说,不是他,不是。
  ……桔黄色的夕阳越来越扁,越来越扁,在山头抖了抖,终于落下去了。西山厚重的阴影迅速遮盖了安详的村庄,覆盖了葵花林。人去林空的葵花地安静得像一个谜。林中那池水似乎还保留着一丝丝霞光,粉红,水红,绯红,瑟红,赭红,暗红,在一片杂糅的凄艳的红色中,那饼硕大金黄的葵花兀自静静漂浮,保存着、守护着一些人世永久的秘密。以这饼葵花为中心向四面望出去,新月清淡的辉光映照下,葵花林莽莽苍苍,暮霭沉沉,可以断定,今年八月,又将是一个丰收的黄金季节。
  责任编辑:远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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