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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书


  "你认识我的妈妈。"
  这个女孩站在他的讲台边。她属于那种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孩子。这双大眼使得她看起来总是像个孩子。她哪怕是到了35岁,恐怕看起来依然还是长着一张奇怪的娃娃脸。
  "你认识我的妈妈。"她又重复了一遍。
  尽管如此,此刻,她却仍然是那些可爱的孩子中的一个。在从他的讲台走到门口的这短短的距离中,她停下了脚步,迟疑着,最后忍不住说了出来。她也许是对那一点确信无疑。今天是她上中学的第一天。
  他做完了手头的事情,在自己的包底找出一支红色的圆珠笔,然后望着她。
  "是真的吗?"他说。
  "是的。"
  他在这孩子的脸上寻找着她母亲的踪影。
  大眼睛。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他能感觉出自己的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她是谁?"他问。
  "阿曼达·柯林斯。"她回答。
  "阿曼达·柯林斯?"
  "是啊。你还记得她吗?"
  "是的,我记得。"
  可实际上他并不记得了。
  "她好吗?"
  "她非常好!"那孩子说道。
  "那就好。"
  "她说他们都非常喜欢你。"
  她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了。在过去的五、六年中,常有孩子在他桌边停下来说这个话。这是他们在上学的第一天里发现的巨大新闻。"你认识我的妈妈或者我的爸爸。"
  这简直是要命。
  一整天下来,他要连着上9堂课,这一天会越来越觉得辛苦的。今天是9月份的第一周。
  她还站在那儿,于是他不得不再说点什么。沉默对她不起作用。
  "这可真是难以想像啊,"他说,"是不是?"
  "是啊。"
  他看着她,笑了——安慰般地轻松一笑。即便是亲耳听到自己说出了刚才那句话,他都无法相信自己居然有这么愚蠢无趣。那话听起来就跟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在故意卖弄着风情似的不合时宜。
  她也跟着笑了。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开朗坦率。她这点一定是像了她妈妈。他为什么喜欢教书呢?一开始从事这份职业的时候他就喜欢,并且一直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今天没有喝酒,可是脑袋里的感觉告诉他:他要赶紧想个办法喝点酒抑制住头痛。可是他没有,他从来不曾上课时喝过酒,也永远不会。他的包里没有放什么酒瓶酒壶之类的东西。他也不可能赶紧冲到附近去买酒。周围有太多的学生家长了,他内心也有着太多的自尊。
  他平常很喜欢孩子们停下脚步来跟他聊聊,说些什么"您准备加入什么社团啊,老师?" "我们家的猫妈妈生了一窝小猫咪,您想要一只吗,老师?"之类的话。他习惯把他们中说得最好的话语拿笔记下来。
  现在,这些情景并没有出现。孩子们没有停下来,他也什么都没有记。
  这孩子也要走了。
  "明天见,老师!"
  他看着自己的日程表,它就摊开放在讲台上。
  "好,"他说,"明天,再见!"
  "再见。"
  她走了,把门开着。一个可爱的孩子。在接下来的6年里,他都将微笑着迎接她每一次走进教室。
  他走到门边。他习惯于站在教室与教室之间,看着学生们离开。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孩子们。超过千数的学生在人潮中前行,其中的大部分他都能叫出名字。他关上教室门。
  一切都变了。他觉得自己也整个变了。他没有否认心已经不在此处的事实。他希望自己正身处在别的什么地方。但如果那样,此刻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学生了;外面四周的环境也在改变着。走廊里远没有他才开始教书的时候那么拥挤,那个时候都已经是23年前了。
  他再次看了看日程表。他坐下来,不得不把那张纸凑近眼睛一些。他现在没有课,一直到11点钟前他都是空闲着的。
  那不是他。周围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孩子们,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在讲台前停下脚步就是一件值得警觉甚至是有些恐怖的事情。在教员办公室里,他们都因为一些搬弄是非的痕迹——洞眼啊,伤痕啊,伤口啊等等——而被教训过。他也许是办公室里惟一一个没有听过被虐待的故事的老师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曾经希望会有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总是没有跟别人一样被教训的话,他甚至都感觉到自己是已经落伍了。有一回下班了,一群老师临时决定一起出去喝酒后,他甚至打算要说点什么来解释或弥补一下。那种想说点什么的冲动,还有要维持自己作为一名优秀教师的身份的渴望,不断交织着。不过他还是很明智,把嘴闭得紧紧地。
  他又看了一遍日程表。午饭之前他还有两堂课,午饭之后又有两堂。还不算太糟。他看了看手表。头痛渐渐缓了下来,下节课的时候会好些的,他觉得应该要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了。接下来的"已故诗人的世界"一课中,他将要讲半个小时的罗宾·威廉斯。这是一堂"抓紧光阴"的课。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每天至少要说一遍:"抓住光阴啊,孩子们!"他们一听到这话,就会跟着欢呼。
  他自己倒是有过被虐待的经历。就跟刚刚离开的那个大眼睛孩子一样,事情发生的时候是在自己进中学的第一年里。新到中学里才几个月,他还几乎不认识什么人。那个时候他被送到基督教兄弟学校上中学,当时还没能完全适应过来。那些老师都是些奇怪的男人,有的时候滑稽有趣,但是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野蛮而性格无常。那些非神职的老师也一样的坏。只要他用心聆听一下,就能听到呼喊声和嚎啕声,那是有人在屋子的另外一边挨打了。总有这样的声音传来,无休无止。有一回,他记得,隔壁班上的一个男孩被老师摔到教室的墙边去罚站,于是他看到了自己班上这边墙上挂的黑板被撞得从铰链上掉了下来,重重地落在木地板上。他们大笑起来,他们每个人都哈哈大笑。他们嘲笑一切事物。
  弗林兄弟是这些神职老师中的一位,教拉丁语和公民学。他常站在教室的前面,脸上挂着微笑,摩擦着一双大手掌。不过他很容易就将自己的一双手落在某个学生的脸上,两只手分别放在学生的两只耳朵边。讲台是个死刑宣判台,不过,到了弗林上课的时候就真的很安全了。他是惟一一位让学生称呼自己名字的老师。当他看到学生的书本封面上写着英国足球队的队名时,也不会变得狂怒不已。弗林是个让人发笑的人。
  不过弗林很喜欢他。他给大家做拉丁文单词的测试时,都会一直对他微笑着。这点别人都注意到了。
  "要是他不给我们布置家庭作业的话,你也对着他笑笑。"
  "别说了。"
  "继续吧,同性恋。"
  "他妈的滚开!"
  有天他从弗林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只想哭了,想从窗户里冲出去,跳到地面上,穿过街道,直冲到大海里去。他知道别人都在看着他。他知道等到下课铃声响起,弗林离开教室后,他们就等着抓住他了。他讨厌弗林,却又需要他留下来。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认识了一些别的男孩。他们坐同一趟公共汽车回家;他逗得他们发笑。他们知道了他是个健康的人,很快关于弗林的种种传闻就变成了笑话。他现在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了,于是他也不再是同性恋了。弗林依然还微笑着,但是已经没有关系了。
  后来他生病了。一天早上,他觉得很热。他的前额和脸上突然都布满了湿漉漉的汗水。他于是举起了手。
  ——老师!
  他想呕了。弗林一定是已经注意到了,肯定是从他那张突然失去血色的脸上看出来的。他打开教室门。
  ——快点!快点!
  当他从洗手间出来回到教室的时候,弗林正站在门外等着他。他说要开车送他回家去。他告诉弗林说自己的妈妈不在家,她每个周一都会回外婆家,去外婆所在的那个城市要转两趟公共汽车。
  弗林于是把他带到了学校边上的教师宿舍里,所有的神职老师都住在里面。他还从来没到那里去过,确切地说是,他从来都没靠近过那屋子。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不要到神职老师的宿舍边上去。水滴从走廊屋顶上落下,滴在红黑相间的瓷砖上。
  "小心点,别滑倒了!"弗林说。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在发抖,还记得体内那刺骨的寒意。
  弗林打开了前门,于是他跟着他走进了大厅。大厅里也铺着同样红黑相间的瓷砖。
  "关门!"
  他于是把前门推紧。门锁非常大,像紧紧地拧在门上的一个大黑盒子。
  弗林继续往前走。他站定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跟着他。弗林的黑色鞋子踩在瓷砖地板上,还有他自己的鞋子——所有的声音都是它们发出来的。屋子里空荡荡的。他曾经见过那个管家一次,是个比自己妈妈老许多的女人,那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拎着满满一网兜苹果朝老师宿舍走去。不过这次她可没在。他能判断得出:屋子里的寒冷让人感受得到已经有几个小时没有人在里面了。
  弗林拉开了一扇门。他从门后消失了,接着又回来了,又退后。他是在拖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张折叠床,装得有轮子的那种。轮子从瓷砖地板上滚过的时候发出长而尖的声音。弗林拖着那张床穿过大厅,进了另外一张门。他仍然站在原处不动。弗林依然朝后退着,手里拖着床,眼睛望着他。
  "来吧!"他说。
  他没有动,他记得当时的情景。他记得有一股难以察觉的恐惧感,缓缓地从他的双腿里升腾起来。
  "来呀,"弗林说着,"快点过来啊!"
  他待在门边,看着弗林把床打开。他听到了他把床的两侧压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来的咕哝声。那是在餐厅之类的房间里。弗林把床推到一张长桌子边靠着。
  "好了,过来躺下吧。"
  弗林朝窗边走过去。他听见他拉上了窗帘,可这并没有把屋子里变得更暗一些。他在床上坐下来,弄得床脚的轮子动了动。他脱下鞋子。接着又站了起来,他听到了弗林的脚步声。他扯开灰色的毯子,床垫露了出来,上面是条纹的布面。
  他躺下来,感觉到身子下面的床又动了动,大约移动了一点点位置,可能有一英吋吧。他把毯子拉到胸口上盖着。房间里暗了下来。弗林站在面前,挡住了大厅里透过来的光线。
  "你的肚子还痛吗?"
  "好了,老师。"
  "你还觉得恶心想吐吗?"
  "不了,老师。"
  他感觉到毯子从身上揭开了,不过他并没有看到弗林的双手。接着他见到了弗林的脸,跟他自己的脸挨得很近。他斜靠在他边上。毯子已经拉开了,接着又盖回来了,他分明觉察到了毯子盖上了双腿,盖到了他的腰间、他的胸口。他感觉到弗林的双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的下巴甚至能感觉出他手指上的关节。弗林正拉住毯子,他把它压在他的脖子边用力掖了掖。他俯视着他,脸上挂着微笑。
  他所能回忆起的就是这些了。他有些希望故事还能继续展开——譬如说那双手抓住他的脖子,压紧他之类的——可是这些都没有发生。他曾经在一次派对上跟一个女人说起过这事。他说到记忆里没有印象了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也就是说到那个老师将毯子压在男孩的脖子上掖了掖的地方。当时他坐在那个女人的边上,他们坐在两张并排摆放着餐椅上。她望着他,然后告诉他,说他是一名天主教的护教论者。她说完这话就起身走了。
  他的眼角闪现出一点什么东西,是彩色的。他朝教室门边瞥了一眼。校长正透过窗户朝里面看。她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他低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讲台。她看到什么了?他的日记摊开着,还有他的一本书,也摊开着。还有他的日程表和钢笔,都同样放在讲台上。一切都很好。他正在工作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早上才刮过胡子的。
  这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而且在这所学校里,类似于此的白痴行为永远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你怎样教书,而不是你怎样穿着打扮,那才是最要紧的事情。这一点曾经是他喜欢这个地方的重要原因之一。不过他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胡子已经变颜色了,中间出现了一些灰色的胡须,甚至还有一点已经完全变白了。如果他不隔天就刮一次胡子的话,看上去就会跟街上的老酒鬼没什么区别了。
  校长比他要年轻,她是在他来学校工作四年后才来的。他曾经亲吻过她一次——现在可没那个胆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日程表。此时,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天要下雨了。这间房子在20多年前曾经是他的住房,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束光线与每一丝声音。
  他以前曾经酗过酒,后来戒掉了。他想戒掉——也能做到。前一天晚上他看了一场足球赛,是通过RTE频道收看的一场冠军联赛,这就是他能记得起的全部了。他不知道比赛的双方是谁,什么都想不起了。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他等下在吃午饭前不得不去看看报纸;报纸就放在他包里。这样他才能想起一些东西来,要是跟人谈起那场球的话,也才能说出点东西来。不过他宁可就待在这房间里,备他的课。
  他要戒掉酗酒的毛病。他不能拿自己开玩笑,因为他知道那是个严重的问题。
  他亲吻过她,就在她刚进学校的第一年里。那是在一次全体教工会议之后。
  他笑了起来。真是荒谬,现在居然想起了亲吻她。他朝窗户望了望,已经没有人了。他看着日程表,接下来是6年级的一堂英语课。双班的普通级别课。在他的日程安排表里已经没有高级课程需要上了。5年前他还有一个高级课程班的课,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过了。
  这些学生也好。他是去年开始上他们的课的。不过他们没有一点活力,他敢发誓他说的这话是真的。现在的情形跟以前不同了。
  他在自己的日记上写下"小说"二字。他将要给他们讲小说,给这个学年开个好头。小说是什么呢?他们是不是在去年就已经读过了呢?他朝自己的书架望去。他熟知架上的每一本书,每本书的外形以及书脊的颜色,他甚至不用看书名都能知道。究竟选哪一本呢?
  他还要为他们准备点别的什么,他思索着。他对此很擅长。"抓紧光阴",这已经是一种下意识的思想和行为了。不仅是对这一群学生,在过去的很多日子里,他都是这样。他宁愿逼着自己为上课准备很多内容。
  他站起身,膝盖里发出"嘎吱"一声。关节之间都发干了。他朝书架走过去。
  有些东西是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的,比如说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膝盖发出"嘎吱"声的时候。在他足够清醒的记忆中,那是他最后一次和女人在一起。
  "那是什么声音?!"
  她以为是藏在床底下的什么动物之类的发出来的声音,好像是在咬骨头。她让他打开灯。那简直是一场灾难,对他们两个而言都是。彼此斜视着——看着赤裸裸的对方。他赶紧下床,这时又听到了一声"嘎吱"。
  "是我的膝盖。"他说。
  "什么?"
  "那个声音,"他说,"你听!"
  他再次走动了一下,于是她又听到了那"嘎吱"声。她大声哭起来。一场灾难。
  他依然喜欢教书,这点他从来不曾改变过。他喜欢每年开学的时候出现在面前的那些孩子的新面孔,每年都有很多移民的儿女过来读书。有带着都柏林口音的黑人孩子,也有来自东欧的孩子。他们都很可爱。这令他突然想起——就在此时此刻,他能清楚地体会到——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喜欢教书的原因了。"授权",他喜欢这个词,也信任这个词。给工人阶级的孩子们授予权利。他能够逐渐改变孩子们的穷困,这就是他一直留在学校的缘故了。"下层阶级"一词到如今依然能让他不停地努力工作,还有与这词相关的"舒适便利"与"犬儒主义",都是将一切的社会不公平与不平等隐藏在简单的一个词汇之中。工人阶级已经成为了下层阶级,于是他们的问题也就成为了社会的必然。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观点从来都不曾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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