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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的故乡


  如果我说北欧是海盗的故乡,大家一定会大吃一惊,甚至以为我耸人听闻。其实,在中世纪,波罗的海挪威北海一带确实是海盗出没的地方,他们可不是小蟊贼,而是地道的江洋大盗,他们拥有三桅帆、火炮,他们经常左右王室,有时也是王室的别动队,为数不少的北欧皇室成员就是海盗出身。公元8世纪,挪威海盗侵入爱尔兰,还建立过殖民地。海盗时期的瑞典也一样,作为维京人的分支,9世纪曾入侵俄罗斯。11世纪中叶,挪威海盗哈拉尔德·哈德拉达远征英格兰失败,历史上有名的海盗时期才画了句号。二战时期,挪威被德国占领,大概基于历史教训,战后一改中立国策,跻身于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中。
  在北欧各国中,芬兰最为不幸,10世纪的芬兰分为三大部落,开始被瑞典占领。芬兰为瑞典所吞并长达6个世纪之久。1570年瑞典与俄国开战,此后芬兰长期成为俄国、波兰、丹麦、德国角逐和蹂躏的战场。19世纪初它又被俄罗斯占领,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大约出于报仇,芬兰加入了反苏行列,德军乘机占领了芬兰北方拉普兰地区,引狼入室之后终于觉醒,1945年3月对德宣战,走向真正的独立。
  北欧四国,挪威、瑞典、芬兰、丹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后来在8世纪左右形成部落,战乱频仍的"海盗时期"困扰了北欧相当长的时间,不管是日耳曼人后裔的挪威,还是另外几个国家概莫能外。他们有分有合,1397年的"卡尔玛联合",就是瑞典、丹麦和挪威的合并。
  瑞典的斯德哥尔摩有一处海盗船博物馆,这个巨型建筑其实就是为一条古战舰而修建,因主桅过高,竟有一大截暴露在房子上面,景观独特。这艘大船是国王古斯塔夫·瓦萨下令督造,长70多米,载有主炮、侧舷炮多门,全船满是华丽的木雕。瓦萨战舰所以被称为海盗船,因为古斯塔夫1521年发动赶走丹麦统治者战争前,当过海盗。在瓦萨战舰出海前夕,古斯塔夫忽发奇想,勒令设计师将船加高一层楼,同时把主桅增高。但却没有增加压舱石的份量,设计师恐惧后果,在船出海前溜之大吉。那天,斯德哥尔摩港礼炮隆隆,乐声高昂,海盗船扬帆出海,可惜刚驶出海湾便遇强风,大船顷刻间沉没。它在海底沉睡了300年才打捞出水,幸而波罗的海含盐量低,对橡木船体腐蚀得不重,今人才有幸一瞻其风采,包括在海水中沉睡了几百年的水手尸骨。
  瑞典的远洋航海是不能低估的,早在260年前,哥德堡号帆船就成了连接几大洋的商业信使,它从波罗的海大港哥德堡出发,渡大西洋,南下好望角,横越印度洋,再北上南中国海,往返于瑞典与中国广州之间,被称为海上丝绸之路。今年四月,好事者建造了一条与两个多世纪以前一模一样的新哥德堡号帆船,重走当年的海上丝绸之路,有八十名志愿者登上首航中国之旅,船上也有中国人、中国记者。尽管还是帆船,不过船上配备了导航和全球定位系统,已经没有昔日的风涛之险了。
  北欧诸国都在高纬度区,有的国家甚至大半领土在北极圈内,冰天雪地的北欧各国是滑雪的发源地。北欧诸国人口集中的南部波罗的海两岸却比同纬度气温高出很多,很适合人类居住,你在这里绝对看不到非洲撒哈拉大沙漠和中国大戈壁的荒凉,这是大西洋暖流的慷慨赐予。北欧夏日的"白昼"很奇特,每天有二十个小时的日照时间,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含义就是"太阳不落的都城",很贴切。冬天更难过,我出访的十一月份,每天九点半天才发亮,下午三点半就黑天了。这也许就是这里白日开着路灯、楼形灯、霓虹灯的原因,按规定,汽车白天行驶也必须开着车灯,不开灯违法。
  有趣的是,虽已是冬季,遍地是翠绿,牧草居多,瑞典耕地只占国土百分之八,百分之八十是牧草。他们不怎么种粮食,有少量大麦。水果、蔬菜全靠进口,水果多来自西班牙,菜蔬则仰仗希腊进口,本地人种植的蔬菜只有黄瓜和西红柿。也许因为冬季太缺少阳光了,北欧人常自嘲,说大多数人有忧郁症。但我想忧郁症比吃不上饭的营养不良症要好受些。他们喜欢旅游、也有条件旅游,在漫长的没阳光的季节,赤道附近岛国就成了他们的乐园。也有乐极生悲的时候,在震惊世界的2004年印度洋大海啸中,遇难人数最多的外国游客当数芬兰、瑞典。
  北欧各国不缺电,挪威斯堪的那维亚山脉上瀑布众多且落差大,水力发电充足,丹麦地势低洼,利用风能发电居于世界领先地位,中国开始兴起的风力发电技术便多引自丹麦。
  山水相连的北欧各国有很多共同点,同处高纬度,岛屿星罗棋布,海岸线漫长,峡湾多而曲折,森林遍地,湖泊密如蛛网。但彼此交通却很便捷。我们从赫尔辛基去斯德哥尔摩时,就是乘坐拥有3000床位的豪华游轮西莉娅号,16个小时航程,舒适而惬意。船上就是个小社会,应有尽有,不应有的也不缺位,如赌场、脱衣舞、妓女和贩毒者。
  挪威的意思是"通往北方的路",冰川占国土面积的百分之七十五,有大大小小700多条冰川,冰川面积达5180平方公里,有15万个岛屿,被称为"万岛之国"、"渔业之国";芬兰有四分之一国土在北极圈内,与冰岛并称为世界最北国家。芬兰是6亿年前波罗的海地盾的一部分,由于第四纪冰川的活动留下众多湖泊,也是地道的"千湖之国",水域面积占本土面积百分之十,又因有17万9千个海岛,也称"万岛之国",放眼望去,所到之处到处是森林,云杉、赤松、白桦遍地,森林覆盖了三分之二国土。挪威的水力资源丰富,按人口平均计算水力发电量,居全球第一位。挪威也是航海和渔业大国,现有商船2250多万吨,年捕鱼量达235万吨,都居世界前列。
  本来挪威是北欧各国里较为贫困的,自从上个世纪70年代发现了北海油田,挪威也一夜之间暴富,其福利也一跃居北欧之首,官方宣称并承诺,现在的高福利待遇可以维持一百年不变,上帝太垂青他们了。
  北欧诸国国土相连、民风相近,历史上也有许多割不断的渊源。挪威在中世纪后两度处于外国人统治下,挪威人原本是8世纪迁移过来的日尔曼人后裔,这也许是二战时期挪威加入纳粹阵营的原因吧?在丹麦的首都哥本哈根有一组吉非扬女神喷泉雕塑,就体现了这种血肉相通的关系。这组雕塑极为精致、逼真,吉非扬女神驾驭着四头犍牛在犁地开垦。这故事出自希腊神话传说。吉非扬想为丹麦要一片土地,便向瑞典国王求助。瑞典王有意刁难,虽然答应了,却有苛刻的先决条件:吉非扬必须在一个晚上把地开垦出来,开出多少给她多少。吉非扬于是把四个儿子变成四条神牛,驾驭着他们犁了一夜,天亮前果真开垦出一大片土地,瑞典王只好认帐。事后却发现,瑞典本土有一大块土地不见了,成了水洼,而土地却移到了丹麦,这片被淘空了的土地,就成了今天的维那安湖。
  瑞典称谓是由中世纪南部的"斯维亚国"名称演化而来,有"亲属"之意。瑞典出铁矿、出木材、也出汽车。瑞典号称"森林之国",境内林木蓊郁,森林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五十四,木材多就出纸浆、出家具,北京北三环路上的"宜家"木制品家具店便是瑞典人开的,家具简捷朴素,备受青年人喜爱,卖得很火。瑞典同样是湖沼密布,其中的维纳安湖有5584平方公里,是欧洲第三大湖,最宝贵的是它周围没有工厂,也很少有居民,连生活污水的污染也没有,堪称世界上最洁净的水,有朝一日,洁净水会比黄金昂贵,那时瑞典人就有了更宝贵的财富。北欧人不吃淡水鱼,只有雪鱼、三文鱼合他们口味,难怪湖里鱼儿跳跃而无人问津。
  小木屋里烧热石块再浇水冒出蒸汽,芬兰人发明的"桑那浴"功不可没,如今早已风靡世界。芬兰的圣诞老人更不知牵动了多少代儿童的心。儿童故事大王玛尔库斯杜撰的圣诞老人和两万头驯鹿的故事久传不衰,小朋友至今相信,芬兰拉毕省的耳朵山上的圣诞老人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每年圣诞前夕,总有各种肤色的孩子们从地球各个角落里寄信给圣诞老人,他们相信,圣诞老人的耳朵能听到他们的心声,知道他们所想。于是芬兰政府不忍心让孩子受冷落,专门成立了圣诞老人作坊,年年组织专人给小孩子们写回信。见不到圣诞老人,为圣诞老人驾雪橇的驯鹿却随处可见,芬兰人并不是绝对的野生动物保护者,商店里摆放着鞣制好的驯鹿皮,卖70多欧元一张,比瑞典、挪威便宜得多,李春良买两张,述平买一张,一路装在塑料袋里提着,自嘲说像中国倒爷的编织袋。在芬兰,比圣诞老人优美传说来得实在的是诺基亚的手机品牌,如今已成了芬兰的支柱产业,竟占国民经济产值的百分之十。据说芬兰人研制出一种"纸电池",没有锂和碱性物质的毒性,一张薄薄的纸,一面涂上金属锌,一面涂上二氧化锰,电解质溶液是氯化锌,离子从正极出发,通过电解质溶液到达负极。这种电池无毒无害,可与一般生活垃圾一样处理,不用回收。据说造价才合人民币8分钱。这太令人鼓舞了,应当给芬兰人鼓掌。
  丹麦著名的船舶公司更会钻空子,二战时,该公司一半船只被德国人征用,却悄悄地把另一半船舶开往大西洋彼岸,给美国人运送军火、军队,很发了一笔财,现在这家公司老板热衷于投资现代艺术,与悉尼歌剧院媲美的哥本哈根歌剧院便是这家公司的善举。
  瑞典的爱丽信手机也不甘人后,成为世界十大手机品牌之一。何况哥德堡城的VOLVO汽车,不比奔驰、宝马逊色。VOLVO向来低调,但大家都承认,VOLVO车的安全性能是一流的。最让瑞典骄傲的,是出了个诺贝尔,他的TNT炸药虽不被人们一致看好,他创办的诺贝尔奖金却家喻户晓,诺贝尔给他的国家带来了永不消失的神圣光环。
  瑞典的斯德哥尔摩有"木头城"之称,40座桥梁把14个小岛连成一片,水中有城、城中有水,素有"北方威尼斯"美誉。斯德哥尔摩完好地保存了中世纪以来的建筑群,雅致而华丽,老街附近因为新造了三栋现代大板楼,为市民至今诟骂不已,称它是"败笔",它确实破坏了和谐统一的城市风貌和布局。芬兰赫尔辛基至今保留着石块砌成的旧式马路,我想不是因为铺不起沥青路面吧?还有一宗好处,在这种不平坦的路上你跑不快,使交通变得更安全。
  在诺贝尔颁奖晚宴的市政厅蓝厅内,墙上有一幅不大的诺贝尔浮雕像,就是他家乡小镇故居前那尊诺贝尔胸像,也称不上雄伟壮观,仅有的一间陈列馆就更不起眼了,他们还找了个与诺贝尔长像酷似的老头当讲解员。诺贝尔生前低调,他未必能想到死后的余荣,硝酸基火药由民用转为杀人,这一定是作为科学家的诺贝尔始料不及的,伤痛之余,死前立嘱,创立诺贝尔奖,有没有"赎罪"心理?根据诺贝尔的遗嘱,诺贝尔奖设立了物理、化学、生物学或者医学和文学奖,还有"为和平事业中对人类做出重大贡献的人"的和平奖,1968年瑞典银行又决定增设诺贝尔经济学奖。得诺贝尔奖是莫大的殊荣,但一想到分裂祖国的达赖喇嘛也可以领受诺贝尔和平奖,难免有吞食苍蝇之厌。还有人觉得,始终有个疑团没有打开:他为什么单单不设数学奖?数学可是所有科学的基础啊!没有答案,说诺贝尔考虑不周到肯定不能成立。于是有了这样的市井传闻:诺贝尔的情人曾被一位数学家夺走,这也许就是诺贝尔终生不娶的原因。由于他心里愤恨,"恨屋及乌",便不设数学奖。数学大师们只好失望。这可能本来就是无稽之谈,不可考。
  一年一度的诺贝尔奖颁奖典礼是瑞典的盛事。颁奖晚宴的市政厅一楼蓝厅并不大,1300平方米,届时却要容纳1500人参加宴会,拥挤程度可想而知。大厅四壁全是金箔马赛克镶嵌,总共才用去20公斤金子,工艺够精湛的了。那兰女神大约就是那兰湖的化身,不过女神丑陋不堪,面目有点狰狞,一旁还点缀着各国风情,如印度大象,中国的表征却是戴伞形凉帽、穿补服马褂的大清官员,同样面目可憎。这壁画出自王子手笔。
  楼上金厅是市议会开会议事的场所,至今沿用。并不宽敞,供101个议员落座的会场显得拥挤,两侧挑台还得辟出专供市民和记者旁听的席位。北欧是有名的"女权主义国家",冰岛和芬兰都是女总统执政,丹麦是女王君临天下,就是平民百姓,女人的地位也比男人高,斯德哥尔摩市议员一半是女性,而且侧室有专门为女议员设立给婴儿哺乳的场所。市议会通常都在下午四点后开会,原因很简单,议员们大多为兼职,他们只能在下班后来从政,"官本位"在这里不可能大行其道。
  丹麦的政府更少"官本位"。它被舆论界评为最廉洁的政府,你去看了才知道,在政府官员们的停车场上,几乎看不到几辆豪华型轿车,大多很一般,与平民的无区别,不过是代步的工具。首相府院内居然设有出租车停靠站,更加不可思议。首相府正门四根柱上各有一个人的造型雕塑,那四个人分别是痛苦、挣扎、绝望和哀号状,这四个人好像在拚全力支撑着大厦。这是寓意很深的,据说雕塑家是在提醒丹麦的政府官员,每天上班迈台阶必得望见这些痛楚的面容,提示他们注意,国人还有疾苦,还有需要帮助解困的人群。
  从前,首相府是对外开放的,如今不敢了,因为丹麦政府追随美国出兵伊拉克,便有一个反对者手持油漆桶守候在首相府门前,当首相来上班时,青年人泼了他一脸红油漆,首相倒也没有惊慌失态,居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抹了一把脸,带着笑容步入首相府。我没有恭维丹麦首相的意思,至少,我觉得他们的民主意识不是写在纸上的,不过,毕竟首相府不敢对游人开放了。
  北欧五国被称为"休闲文化之国",人们确实不紧张,比起美国、日本、德国,每人每年的工作日明显偏少。但芬兰、丹麦和瑞典都进入了全球竞争力排行榜前五名,挪威和冰岛也在前十五名内。芬兰的教育体制,丹麦灵活的劳务市场,瑞典的养老保险制,挪威的石油,也许就是北欧模式的基础。
  北欧人很看重属于自己的那份休闲,下午五点就能回家,如果老板需要工人加班,那是很困难的,高额的加班费也无法与休息欲望抗衡。当然,首先得有一个饱肚子。
  北欧人有时也很令人费解,在争相把自己列为中国出境旅游者目的地国的浪潮中,芬兰发出了不和谐音符。在我们到达赫尔辛基三天前,芬兰当局竟在口岸挡回了十名中国官员,拒绝入境,在万达机场边防局关了一天一夜后,毫不留情地把他们遣返回去,理由是他们手持假冒的芬兰司法部的邀请函,芬兰官方宣称,"假冒调查研究之名前往外国旅游的情况在中国很普遍,通常情况下,这些开支都由纳税人支付。"你看,芬兰人帮我们反腐倡廉了。这还不算,芬兰赫尔辛基边防局负责人皮波宁先生还说了下面一番话:"我不知道中国怎样看待这些事情,但如果有人在芬兰玩这个游戏,那么这就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公款旅游。"
  在这里,有钱不赚的洋人"多管闲事",义务地为我们的纪检、监察部门尽职尽责,让人感慨之余,也觉赧颜。
  北欧聚敛财富,也不乏文化底蕴。
  挪威19世纪的大戏剧家易卜生以他的《玩偶之家》为顶峰,成为欧洲戏剧奠基人,而占地455亩的《人生雕塑公园》,是维格朗的震撼之作,这150组人物群雕全出自他一人之手,世所罕见。其中高17·3米的生命柱,是石雕,重270吨,151个男妇老幼首尾衔接盘旋向上攀登,象征人们追求光明。在《生命之树》和《生命之环》两组雕塑中,树与人缠绕,从人出生到成长、相爱到死亡、直至骷髅,生与死是永恒的主题。维格朗的铜雕与文艺复兴时的人物造型有很大区别,个个浑园、壮硕,也许彼时北欧有点像中国的敦煌壁画年代,更崇尚肥胖,视为健美,而现实的北欧却是苗条者居多,大街上很少见到因黄油、牛肉过量摄入而形成的肥胖人群。
  芬兰可与易卜生、诺贝尔媲美的是音乐作曲家西贝柳斯,他号称"北欧音乐之魂",他的名字比总统要响亮,他最为著名的作品是交响乐《芬兰颂》,它的基调是忧伤的芬兰民歌,以一种不和谐的和声号召芬兰人起来反抗侵略者。这与芬兰长期受外国侵略有关,芬兰国歌就是《芬兰颂》的旋律,如同中国的《义勇军进行曲》。在赫尔辛基城郊,面海地方,有一处以他名字命名的公园,他的纪念碑很特别,不是大理石碑,而是由一组600根银色不锈钢管组成的管风琴雕塑,海风气流通过,钢管就发出雄浑低沉的声音,一旁的西贝柳斯头像浮雕倒很现代,匠心独运,这是女雕塑家希尔图宁花了六年时间创作的,它的复制品作为国礼送到联合国大厦永远保存。不过西贝柳斯公园说是公园,其实不过是未加雕琢的有些荒凉的开放式海滩而已。
  在儿童心目中,安徒生比他的祖国丹麦更有知名度。哥本哈根新港酒吧街是一条挤满各种船只的河道,直通海口,它的两侧是安徒生时代色彩斑斓的老房子,至今保留原貌,置身其间如同时光倒回了几百年。新港运河左岸的8号和20号楼都曾是安徒生客居的寓所,楼门口钉有铜牌。安徒生每天拉开窗帘就可以望见河对岸的风景,那里是水手和妓女的乐园,卸货者、流浪人杂处,水手饮酒狎妓,市井风情全摄入他眼中,这种素材如果提供给巴尔扎克可能更有用,安徒生写童话未必用得上多少。据说他旅居新港时,心情好时作品便是喜剧,而心绪坏时流淌出笔端的文字便构成了悲剧。
  安徒生活着的时候,便有人动议,为他塑像,并且构想在他膝前塑一群烂漫儿童。但处世低调的安徒生拒绝了。直到他死后,人们才为他建造了塑像,他坐着,像个疲倦的长途跋涉者,面对着哥本哈根最宽阔的马路,安徒生大街。他一生未娶,死后身无分文,但他却给全世界儿童留下了一笔无法计算的财富。
  我们游览新港酒吧街时,遇到了一桩奇事。一家酒吧前警察林立、警车上的警灯闪烁。原来是一个酗酒者到了关门时间仍赖着不走,还要喝,女侍应生劝阻不听,醉汉竟掏出枪来威胁。于是报了警。一个丹麦女警员把穿白色休闲衫的肇事者牢牢地压在身下,以双膝压其背,双手按其项,样子如同武松打虎状,且长时间不松开,也许因为那醉鬼还不住嘴地骂"发克优"。述平这几天一直在用数码相机搞"创作",这一景观成了他的素材,他及时地捕捉到了镜头,还好,丹麦警察没有发现,否则说不定坐你一个"妨碍公务",西方的规矩多,有时莫名其妙。
  同为北欧国家,有些制度、法规又相去甚远。芬兰、瑞典、丹麦是欧盟成员国,挪威怕加入欧盟降低了公民的生活水准,全民公决没有过关,至今在欧盟门外跑单帮。但它却毫不犹豫地挤进北大西洋公约,希望在强大的剑与盾的羽翼下得到保护。芬兰不但入盟,也加入了欧元区和申根协定,可瑞典、丹麦却不肯放弃自己的原有货币,这也取决于民意。对于"申根协定",四国明白这是受益受惠的事,外国游客来送钱,还不欢迎吗?于是一律加入。
  对于色情业,北欧各国各有高招。丹麦是被称为性最开放的国家,但有些条令很滑稽,不准在街上拉客,应召女郎一律在网上交易,连裸照都可上网供人挑选。但脱衣舞又规定"三点不可以同时裸露",露出下体必须捂住乳房,反之亦然。最有意思的是,法律规定,卖淫只能作为第二职业、副业,每天从事副业的时间不得超过三小时。芬兰准许卖淫,但规定嫖娼违法,有卖无买,事实上芬兰的色情业等于变相取缔。瑞典则干脆禁止色情行业。挪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入夜,各种肤色的卖淫女都集中在奥斯陆古堡附近相对固定地段,各守"疆域",等待嫖客,成交,则在汽车里行事,离开这个区域,警察是要干涉的。
  丹麦人很幽默,处女街的一组雕塑可以佐证。两个高高举着喇叭欲吹的铜人在干什么?传说这两个人在打赌,二人约定,顺着这条处女街往前看,一旦发现有处女走过来,便吹响喇叭,结果他们的喇叭一直没有吹响过,因为他们迄今没有发现过处女。
  北欧是三高国家,高收入、高福利、高税收。各国人口都不多,芬兰500万,瑞典900万,挪威450万,丹麦527万,人少,也是他们的高福利得以实施的原因之一。
  北欧几国政体不一,但有国王的国家居多,挪威、瑞典、丹麦都是王国,而芬兰是共和制,总统是国家元首,塔丽娅·哈洛宁是女总统,也说明了女权的份量。也许是有意的,现任中国驻芬兰大使马克卿也是女的。
  北欧诸国都不是移民国,中国人不多见,没形成唐人街,华人餐馆都散落在市区各个角落,一般来说,生意都满兴隆,北欧人光顾的很多,饭时甚至爆满,他们多吃自助餐,偏爱古老肉、羊肉炒洋葱,炸虾片似乎更受青睐,令人不解。他们舀一盘扬州炒饭还要浇上酱油或番茄酱,变了味的中餐。
  北欧社会也有隐忧。人口本来稀少的北欧青年人都不愿生孩子,老龄化极为严重,以瑞典为例,65岁以上人口比例已超过百分之十七,尽管政府出台了很多鼓励生育的措施,却收效甚微。这一来,严重缺乏劳动力的矛盾就突出了。芬兰已在酝酿出台接纳外来移民的政策,但反对声浪不小,大家都怕外来人口抢走就业机会,安逸的高福利生活被破坏。
  在芬兰,月平均收入为3000欧元左右,芬兰妇女就业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三,其他几个北欧国家也相差无几。根据经济合作发展组织(CECO)的标准衡量,芬兰的失业率为百分之八点六。但包括了一些不想就业的人。还有不想就业的人吗?在芬兰就大有人在。譬如一个离异的单身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是失业者。她每月可领到失业救济金2000欧元,比上班族少拿1000,两个孩子合计也有2000多元的补贴,合起来相当4万多元人民币,比一个上班者收入还多,一旦就业,孩子那一份补贴就没有了,她只能拿到失业金的一半。这还不包括免费的医疗和教育,失了业又吃穿不愁,比她出去找份工作拿得多,她宁愿干脆失业!
  北欧国家够祥和的了,连偷盗的事都绝少发生,一个业余写小说的留学女孩哀叹,没什么可写,每天期待有什么凶杀、劫持人质类的爆炸性新闻出现,可就是太平淡、太一潭死水了,没故事,让人失望。
  于是北欧各国也都面临一个困扰他们的问题:高福利使一些人变得怠惰,公共福利开支过大,已经危及经济发展,在瑞典,请病假的人不但不扣工资反而发病休补助金,这样的美事,不诱发低出勤率才怪呢。而况高税收虽然起到了抑制两极分化的作用,有一利必有一弊,企业除要缴纳增值税外,还要缴纳别国罕见的"雇主税"。由于重税加重了企业负担,降低了企业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
  大概日子太好过了、太安逸了,北欧国家的人走在路上个个都很悠闲、从容,慢吞吞的像在散步逛公园,与纽约、东京、伦敦那种脚步匆匆的快节奏生活形成鲜明对照。不过在这里街头很少见到倒卧路旁的醉鬼,譬如瑞典就严格禁酒,在家喝也要发特许证,还要到指定地方买,且需交纳很高的饮酒税。因此酒业在北欧不发达,烟也一样,同样一条骆驼牌香烟,在中国只卖人民币60多元,而在芬兰,居然要卖60欧元,十倍的价格,法律规定,只有在露天的地方才可吸烟,哪家房子会有一间是露天的呢?这是变相禁烟。我想,禁烟限酒正是人家以人为本的行为,政府不靠烟酒的厚税赢利,也无须一边在香烟盒上标明"吸烟有害健康",一边津津乐道地把烟厂当成支柱产业加以扶植。
  在北欧旅行,常常使人忽略国别。譬如瑞典有个赫尔辛堡,对岸丹麦也有个赫尔辛约,彼此举目可望,中间隔着波罗的海最窄的海峡,巨型渡轮穿梭般往来,十五分钟航程,使人感受不到"国界"的存在。赫尔辛约人应当感激莎士比亚,这里有一座壮观的古城堡,叫哈姆雷特宫。莎士比亚的《王子复仇记》把这里当成了主要舞台,后来又在这里拍电影,使这座城堡名声大噪,慕名来参观者不绝如缕。其实这里根本不是王宫,与哈姆雷特也挨不上边。它本是税卡,也兼有防守要塞功能。莎翁并没到过这里,甚至他没踏上过丹麦的土地,他只凭着远嫁英国的丹麦公主的描述,又把挪威王室宫廷内哄、残杀的故事加以移植、衍化,便催生了《王子复仇记》,人们不得不感叹文学的力量。
  丹麦的美人鱼名气也不比哈姆雷特宫小,看上去却很不起眼,她坐在一块普通的石头上,历经风雨,几次遭劫。第一次,美人鱼的头被人锯掉窃走,所幸原来的模子还在,又按原样铸了一个。第二次,美人头失窃,显然是有人搞恶作剧,警察在垃圾箱里找了回来,重新焊接到美人鱼颈上。第三次有些不寻常,二年前欧盟在哥本哈根开会讨论批准入盟国,因为土耳其被拒之门外,土耳其人为发泄不满,便把美人鱼整个推倒在海里。前几天得到消息,这一次欧盟在布鲁塞尔开会,将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吸收入盟,土耳其依然无缘,而且下一轮入门门槛又加高了,也不好再迁怒于美人鱼了吧。
  北欧人做事细致又很得体,从前,我们看到西方国家的广场鸽子漫天飞翔,觉得很祥和,于是近年来中国大城市的鸽子得宠起来,可当人们发现,遍地鸽子粪给人带来无尽烦恼时,有的地方"降温"的办法是宰杀鸽子。哥本哈根的鸽子也不会是训练有术不随地便溺的,市政厅的窗台上很洁净,鸽子不去光顾。仔细观察,原来窗户间都扯上了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钢丝,鸽子想飞上去站脚根本不可能,也就不可能把屎拉在墙上了,聪明。
  北极光是我久已向往的,可惜时间不对,我们也没有可能赶到北部拉普兰去感受"极夜",时间只差半个月,在整月没有日出日落的十二月份,是观赏北极光的极佳时,纬度越高,见到极光的机率越大,朋友说,留下点遗憾,是为了让你再次来品味北欧,这话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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