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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的秘密


  老罗后来想,他在这河上等了一辈子,就是等着河流把一个女人送来。
  老罗是个驾船的。驾船人大多是驼背。老罗也是个驼背。
  河很大,船很小。但有了这样一条船,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河。老罗在这条大河上渡人,把河这边的人渡到河那边去,又把河那边的人渡到河这边来。每日里划船荡浆,老罗的背越来越驼了。看一个艄公在这河上这船上干了多久了,不看脸,脸是看不出的,河风吹老少年人,你会在一张二十多岁的脸上,看出五十来岁的模样。到了这模样,就再也没什么变化了,七老八十,看起来也差不多。有经验的人,都不看艄公的脸,看背。越是经验老到的艄公,越是俯身伏向这条大河。你在很深的河水里看见自己了,你才会看见这河上的路。
  河上也是有路的,要不,船就会在水上乱走。船翻了不是风浪太大,是走到了没路的水上,或走上了自己不该走的路。这是老罗的重要发现之一。老罗船小,老罗的船却走得极平稳,很少摇晃的时候。老罗很少上岸。老罗一上岸就摇晃起来,他低了头看岸上的路,路就在他脚下,一迈脚却踢得老远老远。他不是往前栽,就是向后仰,他举起长满皱纹的大脚片子,不知往哪里迈才好。这时,陆地上的人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黑猩猩。
  回到船上就好了。人根本就不懂他,只有船才懂他。他和他的船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这一点也不夸张,真的就是这样,船头向前,他的上半身也直直地向前捅去,人和船,此时几乎就是平行的,会有一些水花溅起,落在他的脸上,他静静地享受着水花落在脸上的清凉。
  这时有阵风吹过来,老罗就闻到了湿润的气味。不是水的气味,老罗嗅觉灵敏。老罗能把水的气味和一些很像水的气味清楚地分开。老罗并不抬头,他顺着气味就把船划过去了。
  他看见了,水里漂来一个女人。
  老罗这辈子,不知从水里救起了多少从大河上游漂来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死人,有活人。死人大都两手空空,而活人手里总是抓着一样什么东西,有的是抓着一棵水草,有的是抱着一根木头。手里抓着一样东西了,也就抓着了一线生的希望。那根水草救不了你的命,可你抓住了它也就攥紧了你的命。很多人其实都是可以不死的,可在最该攥紧一点什么时把手松了。
  老罗把这女人捞起来时,女人手里就抓着一根水草,攥得好紧,掰都掰不开。老罗一使劲,女人醒了。女人看见跪在自己两腿之间的一个罗锅,乌黑锃亮,像只乌木雕出来的菩萨。女人从船上一跃而起,船猛地向下一沉。女人打了老罗一耳光。
  谁叫你来救我啊!女人哭喊。
  女人猛地朝船头奔去。老罗看得很清楚,女人手里连根水草都没有了。女人的两只手都是空的。只要女人往河里一跳,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把她捞上来。谁也捞不起一个不要命的女人。老罗瞪大眼睛看着,可女人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没跳,只看着河流发了一会呆,又慢慢地转过身来,回到了老罗身边。
  老罗说,跳啊,你咋不往下跳?
  女人笑了笑,然后说,我想通了,搂着个驼子,比搂着棵草强哩。
  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老罗没有女人,所有必须捞起个女人。你甚至觉得这是天意。
  河边上的人都叫她小乔。但没有人知道这是她的名字还是她的姓。老罗这么叫,大伙儿都跟着这么叫。没有女人的时候,老罗一个人在船上睡,在船上吃,很少上岸。有女人了,老罗也还是在船上睡,在船上吃,很少上岸。不同的是,这船上多了一个女人,你看见那条小船了,你会觉得这船很有些分量。它不再像一匹树叶在江湖上孤苦无依地漂泊了,一个年轻娘们坐在船上,红扑扑的,满胸满膛的饱满。浪花在船头上溅起,船慢悠悠地晃,一上,一下。女人的胸前很湿润的,男人都把目光盯在这一片湿润上。但没有邪念,目光都异常安静。
  女人时常上岸。她进村时,大多是在黄昏。在渐渐暗下去的夜色中,女人笑得极鲜亮。她要买些韭菜,买些葱,买些鸡蛋。她的日子过得好像很有滋味,很香,很有嚼头。女人回去时,月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树的影子映在女人迷幻的侧影上。她胸脯上鼓着两只高挺健壮的大奶。她一边走着,一只手搭在那高耸的地方,轻轻地抚摸。女人也不是要故意这样来勾引汉子,撩拨汉子。那是一个十足的本能动作,她没有想。女人把手一放开,那一对大奶就更加晃动出许多姿态来。
  很多人都在黑暗中看着小乔。不光是汉子,也有女人。好看的女人,女人们其实也爱看。小乔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忍不住抿嘴偷笑一下。黑暗的河湾里亮着一盏灯。那是一条船。那是小乔今夜的归宿。小乔一脚踏上跳板,就感觉背后有些异样。小乔蓦地回头一看,有个黑影闪一闪,不见了。小乔便笑了笑,钻进船舱里。她在关舱门时看了看夜空,船上的灯光被月光衬得发黑。一河的月光,惊人的亮。
  船摇晃得很厉害。船没走,可船摇晃得很厉害。船底下的水流声,一阵一阵地流过去。风掀开船上那一叶小窗,一起一伏。有人看见了,老罗的身体一起一伏,像在驾船。唉,这驴日的老罗!
  后来人们再坐那条船,便莫名其妙地有些兴奋。
  只有老罗自己知道,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了。老罗驾船有极高的天赋。仰躺在舱板上的女人,真的就像一条船啊。但老罗无法驾驭这个女人。老罗感到有一种掀翻生命的力量,一经这女人身上发出就不可抵挡,能把人穿透,把人毁灭。老罗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瘦得像一个没有任何重量的鬼魂。老罗驾了几十年船,老罗比谁都明白,当一条船再也无法驾驭时,这条船就快要翻了。
  他开始给女人交待后事,他要女人在自己死后马上就嫁人。女人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女人显然也不相信老罗会那么快就死掉。她以为是这驼子多疑,在试探自己的真心。女人便说,你要死了,我就陪你一块死吧,反正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老罗说,你要这样我的魂都不得安生,我与你算得有缘人。我已经老了,你还年轻,你该去找一个陪你一辈子的人。我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女人,就算死也值了,要不是大水把你冲下来,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哩。
  老罗的预感是极其准确的,老罗死了。那天,女人上岸后不久,船就翻了。女人葬了老罗,每晚都来为老罗守坟,守到七七,四十九天,一个黑影在老罗的坟后慢慢浮现出来,说,嫁人去吧,你再这样守着,我真不得安宁啊。
  女人抬眼看他,眼里满是凄楚。她摸索着走过去,一摸,空的。旷野里,四顾茫茫。哪来的老罗?不见一个人影。她扑在坟头上,那股好闻的泥土气味总能使她情不自禁地埋下头去,哭个不停。
  后来有人说,那个黑影不是老罗,是老二。
  老二,姓宋,排行老二。但他不准别人叫他老二。老二是什么玩意儿,谁心里都清楚。可村长四海喊,老二!老二答应,嗯。叶四海说,你还嗯哪,你都死到临头了你还不知道?
  老二说,就是死也值呢。
  老二是个背脚的。烟波尾有个小小的船码头,每天傍晚便划来一些小船。船上载来的东西,大多是些盐和红糖,都是很重的东西。老二力气大,别人背一包,他能背三包。
  没有人注意老二的举动,这会儿码头上的人都盯着船,船上的人都盯着岸。没人注意到老二把那玩意儿从短裤下边撩出来了,他开始尿。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幕,从那昂着头快要翘到天上的东西里,那尿水先是卟卟地打在水上,水纷纷飞,尿到最后就尿在岸上了,但还挺有余劲儿,在土坡上冲出了一个深坑。
  老二习惯不好,老二看见船了就想尿。船是从河那边划过来的,河那边有个县城。而且船上坐着的,总是女人多。这满船的女人也很少是那县城里的女人,都是本乡本土的黄脸婆们。可这些平时看上去没多少意思的黄脸婆们,坐着船,去那边县城里逛一圈,再回来,一个个就摇身一变变得花枝招展了,脸上泛起了鲜艳的红润,眼都水汪汪的,擤鼻涕也不再用手抹在鞋帮上了,鼻子一缩,都从怀里掏出花布手绢,像城里女人那样沿鼻子转着圈,慢慢地擦。而脸上都带着大姑娘出嫁时的表情,笑意盈盈,又略带一点羞涩。她们一个接一个从船上轻捷地跳了下来。她们都不看老二。老二那像鼓槌子一样的东西好像白长了,他的脸已和那玩意儿一样憋得通红。
  老二又把目光投向河那边的小县城,隔着一条大河,只看得见一个个很高的烟囱,老二想看见的东西总是看不清楚。老二其实也不是没上那小县城里逛过。老二是个背脚的。除了在这边码头上背,船老板为了方便,有时也会捎上他,把货直接背上那边的小县城里。老二去那小县城里背得最多的是甘蔗。他扛着一捆一捆的甘蔗走在狭窄的石板街上,就发现那小城里竟藏了无数风流女人,她们追着老二的屁股喊,大哥,这甘蔗好多钱一根?老二说,不要钱。女人追着问,真的不要钱?老二并不停下脚步,老二腾出一只手,抽出一根甘蔗,塞在那追得最近的女人手里。他听见屁股后面的女人疯笑荡笑甜成一团的时候,他心里也甜得不知怎么才好。但贩甘蔗的老板可饶不了他了,你个背脚的,怎么把我的甘蔗白给了人家。老二说,算在老子的帐上,这脚力钱,不要你把了。
  老二每去河那边的县城一次,就白出一回苦力,去的时候是个老二,回来的时候还是个老二。可别人不知道,老二心里有多甜。那城里的女人都吃过他的甘蔗哩,那些女人嘴多甜哪,一声一声叫着大哥。老二就觉得自己的夜晚不再那么漫长孤独了。光棍汉的夜晚有多长只有光棍汉自己知道。而老二却很喜欢这样漫长的夜晚了,那些女人就在他身边叫,大哥,大哥,他的耳朵里灌满了甜美的声音。
  老二是怎么走到河滩上的甘蔗林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烟波尾这片河滩地,特别适合种甘蔗,到处都是甘蔗,红皮,水分多,长得十分茂密。老二在甘蔗林里来回穿行,甘蔗叶子扫在他脸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他只记得那天晚上特别黑,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大哥。
  女人扎一身重孝,在甘蔗林里若隐若现。老二还以为自己看见鬼了,老二心里开始大乱。老二知道河这边的女人是从不叫他大哥的,都叫他老二。老二很害怕,他原以为自己是不怕鬼的,不怕鬼是因为不相信有鬼。现在他终于看见鬼了,他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想逃走,可两条腿却僵在那里。他颤抖着,突然扬起手,给了那鬼影一个耳光。他听见自己的耳光打响了,还听见了一声鸡叫。鸡一叫他就不害怕了,他听说鬼在鸡叫之前就会走掉的。但这个女人没有走掉,那么这个女人就不是鬼。他抓住了女人的胳膊,想把女人拖到亮一点的地方仔细看看,女人拼命挣扎着,女人说,大哥,大哥,你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这次老二看清楚了,原来是驾船佬老罗的女人,手里还攥着吃剩的半截甘蔗。老二打这女人的主意很久了。老二感觉自己的手臂上有冰冷的水滴下来,不知是从她眼睛里流出来的泪,还是从她嘴里流出来的甘蔗汁。
  打了半世光棍的老二,就这样拽回了一个女人。
  命哪。老二相信这是命。
  那段日子老二过得好快活。他到码头上来背脚时,女人也脚跟脚,手跟手,还帮她上上肩。女人嘛,多大点儿力气呢,可她的手一伸到老二背上,老二就感到力量倍增。邪门了。老二背完脚了,就背着女人回家。小乔不让他背,小乔说,俺重哩,俺好重哩。老二说,你能有多重,莫说你一个小乔,背你七个八个老子也背得起。老二的房子其实很小,是间小小的瓦房,七八个女人是装不下的,装一个小乔他就十十分分地满足了。小乔是个勤快能干的女人。这又脏又黑的小屋被她几下就收拾得像人住的地方了。屋里每样东西都擦拭得干净明亮,该放光的东西都静静地发着光。老二对着一只放光的酒盅欣赏自己,老二活到四十多岁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长成一副啥模样。
  老二问,我怎么长得这么丑?
  老二很丑,可老二再也没有那种看见了船就想尿尿的坏习惯了。那玩意儿忽然变得神秘起来。夜里叶四海听见了小乔的喊声,纡回绵长,悲欣交集。叶四海蜷缩在漆黑夜晚的某个角落听着听着浑身就僵硬了。天哪,天哪,他听见自己在喊。他知道又有一个人快要死了。
  早晨,老二又把眼神飘向了河对岸。此时离他死去的时间还不到一天了。但老二自己不知道。老二只是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来,他有好长时间没去过河那边的小县城了。他都想不起河那边的女人是什么样子了。有时也会想一想,一想就是现在躺在自己身边这个女人的样子。老二不知道,这女人要是去了河那边的城里一趟,再回来,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个小县城简直是个魔城,一个人去了那里,回来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女人就坐一条渡船去了。女人不想去,老二却一定要让她去。女人这一去,再回来,果然发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二背着一捆甘蔗上跳板时,失足跌到了大河里。贩甘蔗的老板只顾叫伙计们抢那捆甘蔗,等到甘蔗捞起来时,再看老二,只看见有块灰青的头皮在水中冒一冒,消失了。最后冒上来的只是一个泡泡。
  老罗的坟头还是新的,老二的坟又在旁边埋上了。埋老二的是老丁。老丁把一座坟垒起老高了,用铁锹结结实实地把坟土拍了一遍,好像还有劲儿没使完,又在坟旁边挖了挖,一锹下去,深深地挖出一块黑油油的土。
  我死了就埋在这里!老丁说。
  小乔原来是不想再嫁了,最终还是没拗过老丁那股狠劲。刚给老二烧过七七,四周还有些尚未飞远的灰烬。小乔把一双白孝鞋脱在了老二的坟头,换上了一双红布鞋。
  小乔穿着这双红布鞋嫁给了老丁。
  老丁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他看见村长叶四海忧心忡忡地走过来了,他敲着自己的脸像敲打一口锅,当当有声,然后得意洋洋地问,村长,钟馗的脸有我这么黑么?叶四海这才稍稍放了心,钟馗是捉鬼的,能镇邪。叶四海问,你说这女人到底是人还是鬼?咋就这么邪乎?老丁摇头晃脑,连声说美得很美得很,老罗和老二那两个死鬼,就是死了也值啊,就算他们只跟小乔睡了一夜,也抵得别人过一生。
  叶四海说,碰哒鬼,不就是个娘们么,和别的娘们有啥不一样?
  老丁咂着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深夜的时候河边那片漆黑的树林里一张竹床仍然在响。个驴日的老丁,真是有劲哪,个娘们儿,也真够折腾的。
  老丁是个扳砖的,也烧窑,也做瓦。他不是本乡人,有的说他是湖北黄陂人,有的又说他是安徽佬。他讲话的口音十分古怪,烟波尾没人听得懂,但他夜里弄出来的声音,就没人不懂了。老丁在烟波尾没有房子,他又不愿呆在别人的房子里。他喜欢在树林里睡。那片树林里时常闹鬼。当整个树林都沉浸在黑暗中时,许多在大河里淹死的人,就会走到这片树林里来,坐在一起划拳,喝酒,拉拉家常,或下几盘棋。回去了,背脚的还是背脚,驾船的还是驾船,跟活着时一样。只是那船,那码头,一般人都看不见。
  老丁能看见。看见了,知道鬼在哪儿,在干什么,反而不怕了。老丁在林子里走,一个鬼在他前面走,一个鬼跟在他后面走,但都相安无事,各走各的。只是鬼走得比人远,极远极远,有些鬼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可能往生投胎去了。鬼们都很和善,不像人,动不动就发脾气。老丁和鬼迎面碰见了,鬼就笑一笑,有时也跟他招呼招呼,老丁,吃了嘛?老丁,上哪儿去啊?这个时候你千万别吭声,你只笑笑,点点头,赶紧过去,就没事。老丁每晚在林子里都睡得好好的。这些鬼不但不会害他,甚至还神秘地给老丁一种力量。当然,也有一些顽皮的小鬼头,趁老丁睡着了,摸过来掏老丁的耳朵眼,老丁的耳朵眼里长了毛,这是十分罕见的。这些小鬼对这个人耳朵里长出来的毛很好奇,常常会把老丁揪醒。老丁有一把手电筒,这手电筒也是小鬼们爱玩的。有一夜老丁惊醒了,看见他的手电筒打亮了,在树林子里飞来飞去,离地两三尺高。老丁赶过去时,手电才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老丁把手电筒拾起来,林子里空无一人,但他看见了四周挤满了一群小鬼崽子,嘻皮笑脸地冲他做鬼脸。老丁板起脸孔说,再闹,再闹老子打你们的小屁股蛋子!
  老丁的女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结了两次婚的女人。那两个男人,一个驾船的,一个背脚的,都死了,而且都死在水里。老丁轻易不去那条大河边,他怕那两个鬼吃自己的醋。老丁夜里把竹床摇得天塌地陷一般时,就对女人说,我都替那两个死鬼男人可惜了,他们还是不是男人啊,怎么弄的?老丁这么问,是看见女人下身湿了一片。鲜艳的红。老丁不知道这个结了两次婚的女人,怎么还是个黄花女。女人这时就会紧紧抱住他。女人不知道怎么浑身冰凉没有热气。
  老丁夜里折腾得那么厉害,白天扳砖时还拽着一身凶巴巴的劲儿。扳砖是力气活,最费力气的是和泥,得使牛。老丁不使牛,使了东家的牛东家给工钱就要打折扣了,牛也出了力啊。所以老丁从不使牛,老丁在泥塘里踩得泥浆翻腾时,那两条长满了黑毛的腿就像两条牛腿。这时村里的男人甚至不敢看老丁,看了老丁就格外沮丧泄气。他们在女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村里的女人们对家里的汉子都很失望。她们从老丁夜里摇出来的响声里听出来了哪样的汉子才是真正的汉子。她们甚至去树林里看过那张竹床,四条床腿都摇断了,没腿儿的一张竹板铺在林子里的草地上竟然还摇得那么响。那竹床上不知怎么还有一块地方是红的,女人们看得眼睛都红了。
  于是,见了自家的汉子就吵。不是东家吵就是西家吵。女人们都会找原因,当然不说是为床上的那点破事吵。那原因各种各样,反正是男人不行,男人百无一是。曾经那么安宁祥和的一个村子,乱糟糟的了,就像老丁脚下踩着的那一塘烂泥,乱糟糟的了。泥越烂越好,烂了,就熟了。老丁左手抠一团,右手抠一团,啪,啪,拍进做砖坯的木盒子,用刮泥的细钢丝一抹,倒出来,还是有棱有角的两块砖。生活乱了套了,却是越来越烂,从各家屋里扫出来的,不是破碗渣,就是碎锅片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乔在成了老丁的女人之后更加成了众矢之的,她不知自己怎么把全村的女人全都得罪光了。她已经是第三次嫁人了,她好像无所谓了,有时脸也不洗,头发也不梳,穿条松松垮垮的花裤子招摇过市,可越是这样,看上去反倒越风骚。她看见村里的女人都在对自己指指点点,骂她婊子,骚货,克夫命,只把一口一口的甘蔗渣吐出来。她还是爱吃甘蔗。在她走过的地方,全是吐出来的甘蔗渣子。有时又看见她用手臂抱着双肩,踩着自己的影子缓慢地走着。大热的天,她不知怎么那么冷。有时她抱紧的是自己的两只奶子,仿佛自己的一切灾难,就因为自己的两只奶。可她越是这样抱着,村里的男人越是瞅她。女人们就骂自家的男人,看什么看,你有人家那本钱?
  男人们咬牙切齿,老子要杀了这女人,老子要放了这股祸水!
  女人就把刀拿出来,塞进自家汉子手里,有种的你去啊,你杀了她你还像个男人。
  小乔回到老丁那里时,又看见一个黑影闪了一下。这一次她看得比较清楚。她愣着眼,望着一个耸起的背在夜色中慢慢消失。那是一个小乔十分眼熟的背影。但肯定不是老丁。没过多久,小乔死了。这让人们感到异常震惊,这一回老丁怎么没死,小乔怎么死了?
  那是清明夜里,小乔先给老罗上了坟,又给老二上了坟。两人的坟都埋在河滩上那片甘蔗林旁边。然后小乔就去了河边,有人看见小乔在河里洗手,不过那晚天太黑,看见的只是个模糊的身影。但肯定是小乔,小乔的影子和别的女人也是不同的。而且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小乔,再看见她时,她已经死了。刀是从她的两只大奶中间插进去的,抽出来后小乔就向后躺倒了。这说明小乔当时已经转身正要离开河流,但还没等她迈步刀已经捅进来了。人们发现她时,她大半个身子仰躺在河水里,两条腿还挂在岸上。河水在她身上冲涮了一夜,也没有把她冲走。警察来村里侦察,一村的女人都以为是自家的汉子把这女人杀了,都放声大哭,情绪很激动,听起来又不像很悲伤,一个个莫名其妙地悲喜交加。这情景把一向头脑清晰的警察也搞得一头雾水,那死去的女人和这一村男女到底有什么恩怨?怎么谁都想杀了她?女人长得美,这没话说,死了也还那么美,可这女人既没偷人,也没养汉,虽说嫁了三次,但都是规规矩矩嫁的。警察觉得这事不可思议。
  最大的嫌疑犯是老丁。老丁被抓了起来,但很快又放了。
  警察又把目标转向了村长叶四海,他们突然觉得这是个重要的但一直被忽视了的人物。可叶四海却莫名其妙地疯了。
  叶四海没疯之前一直是烟波尾村的村长。他这人其实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给人十分强大的感觉。他身体有病,不知是什么病,虾着腰,咳嗽,吐痰。脚趿一双破布鞋,踢里踏啦,吐了,用鞋底来回蹭几下。鞋底就比别人要厚一些。两只眼睛总是粘乎乎的,粘着眼屎。可每次选村长,烟波尾人还是选他。他脾气好。
  村里人平时都不叫他村长,叫他四婆婆。他也答应。一边答应,一边顺手把一泡鼻涕抹在自己的鞋帮上,抬起头来对你笑笑,说咱这村长,不都是些婆婆妈妈的事。如果有什么事,恰好被他想起来了,就提醒提醒你。二狗哇,我正要跟你说哩,你昨夜里又打了你媳妇儿,你媳妇儿告到我这里来了,说村里要再不管,就把她娘家的人喊来,现今的媳妇儿,祖宗啦!你个驴日的,看怎么收拾你吧。
  那叫二狗的后生仔脸就煞白了,露出一副可怜相来,两眼瞅着村长。叶四海说,你瞅我干啥,我又不是她娘屋里的人,二狗,你还是赶紧跟你媳妇认个错吧,要不,下个跪。
  二狗脸上挂不住了,脖子歪了,探出几根青筋。
  叶四海笑道,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哪天夜里不给她下跪?
  二狗扑地一笑,知道村长说的是那事儿,脖子不犟了,嘴里还犟着,打死我也不下跪。叶四海瞥过一眼,笑笑,心里明白得很。等二狗回家后不久,他佯作无意地打二狗家门口走过,看见一个后生仔撅着屁股跪在天井里的搓衣板上,不是二狗又是谁呢。
  也有不听劝的,像驾船的老罗、背脚的老二、扳砖烧窑的老丁,你怎么说他们都不听。老罗,一个驼子,从水里救上来一个女人,趁人家还没醒呢,就把人家给日了,这能不折阳寿?就算不折阳寿,凭你驼子那几根骨头,能经得起折腾?老二呢,身体再结实,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娶个女人,都做得自己的女儿了,夜里还那么贪。女人最掏身子了,你老二,背了几十年脚,没事,被这女人几下几下就把身子骨给掏空了,走路都直打晃了。走路不打晃能掉在水里淹死?老丁呢,老丁和这女子倒是般配,可你老丁也不敢那么折腾哪,闹得一个村子都不得安宁。幸亏这女人死了,不死老丁肯定也是老罗、老二那下场。
  叶四海这样想,并不是他迷信,他是用朴素的辩证法分析问题。叶四海早先也是吃过苦头的。他年轻时,可不是这么个痨病鬼样子,那时他的力气不比老二、老丁小。背谷装仓,上跳板,人家一次背一包,还吃力,他一次背四包,两只手还各夹一包,那得多大力气,六百斤。他还嫌不够,还要人家往背上加,加!加到七百斤,腰没闪;加到八百斤,他还往前迈了几步,突然觉得浑身一震,肺炸了。
  人是有一个大限的,谁也超过不了这个大限。叶四海后来算是活明白了,可已经晚了,成了个废人。都说他脾气好,他脾气真的好,因为他发不得脾气,火还没上来,先就闻到了喉咙里的血腥味。而能压住火的是笑。他跟人说话时总带着一点笑意,一条狗对着他吠,他也笑。好像这个世界很好笑。他当村长,村里人事简单,一个村长,一个民兵连长,一个妇女主任。还有一个会计,是村里开广播的兼的。开广播的是他女儿。他不折腾老百姓,大家各干各的,该干啥干啥。基本上是无为而治。也很少开会。村里有了红白喜事,搭棚办事时,他照例要讲话,虾着腰,咳嗽,吐痰,吐了,用鞋底来回蹭几下。大伙儿只听见他的咳嗽声,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他讲话时,有很多小屁孩,也站在他背后,虾着腰,咳嗽,吐痰,吐了,用鞋底来回蹭几下。他回过头时,看见了。他笑着骂,我日你妈哩,怎么都跟老子一个样。
  然而脾气这么好的一个人,竟然也有疯狂的时候。他光着身子,背着手,虾着腰在村街上走过时,一开始人们还连大气都不敢喘。村长怎么了?人们甚至被他瘦骨嶙峋的赤裸身体震撼住了。这样一个瘦成了鬼的人,那玩意儿竟出奇的大。村长的女人死了好些年了,大伙儿才知道村长这些年在心里憋着。如果村长没疯,没暴露出来,这可能一直是烟波尾村最大的一个秘密。但叶四海是真的疯了。从那一天开始,他光着的身子,就开始像幽灵一样飘忽在烟波尾的每一个角落里,飘忽在树林里,飘忽在埋老罗、老二的那片坟地。烟波尾也就更加深深地笼罩在一种不祥气息中。谁都不知道村长是怎么疯的。但谁又都知道,能让一个村长发疯的,肯定是惊心动魄的事,他一定看见什么可怕的事了。
  可惜了。叶四海疯了,大家都很惋惜。要是他没疯,下次选村长,大伙儿还打算选他。唉,人这玩意儿!
  这案子一直没破,侦破案件得遵循严格的逻辑推理寻找证据链,而这起血案发生得完全不符合逻辑。
  小乔就像被一个影子杀死的,没人知道那个影子是谁。小乔知道,可小乔已经死了。那条河知道。河流每日都在诉说,只是人类难以理喻。小乔从一条河里走到岸上最后又在河与岸之间死去的经历就如昙花一现,她不但是烟波尾出现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也是烟波尾长久以来的一个谜。烟波尾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的美妇人了,烟波尾的汉子们也久已没有感受到那种叫人无法抵御的美了。甚至都不知道啥叫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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