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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样女人


  敏芝出生在离龙鳞镇大约二十多里地的兰溪镇。敏芝十六岁时,镇上的王媒婆差不多把敏芝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敏芝家在兰溪算得上是书香门第:敏芝的父亲是个私塾先生,祖传下十多亩田和一幢青砖瓦屋。敏芝爹茂松年轻时曾在省城读过一年书,回乡后说要办教育,就在自家设馆教书。插田扮禾的农忙季节,就请几个长工师傅起早摸黑忙一阵。剩下的农活就交给敏芝和敏芝妈。七岁的儿子敏行书读得好,女儿敏芝又勤快,又能干,茂松先生的日子过得轻松。对王媒婆的五次三番上门,茂松总是乐呵呵地笑着打发:我家敏芝早就许了人家的,就不劳王媒婆的神了。
  敏芝许的人家是龙鳞镇的徐汉亭家。汉亭是茂松老友。对象是长得清清爽爽的徐亭汉的小儿子继贤。徐家在镇上开了一个杂货店铺,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那年老历十二月二十八,两家选定的黄道吉日,敲锣吹喇叭,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几顶轿子把敏芝接过了门。
  汉亭看敏芝做事又勤快,又乖巧,是个明白事理的能干妹子,便将店铺里的一应事物交给小两口打点,落心落意地回了乡下伴老婆去了。
  新婚后的继贤、敏芝恩爱得不得了。要挑要抬的事,继贤从不要敏芝动手,从头到脚,敏芝把继贤收拾得清清爽爽、漂漂亮亮。惹得小镇上的人都羡慕这对恩恩爱爱的小夫妻。
  民国二十八年,就是小两口成亲的第二年,敏芝为徐家生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汉亭做了祖父,欢喜得整日里合不拢嘴,捧着"康熙字典"查了两天,给长孙取名为运鸿:徐家三代单传,继贤第一胎就得了个崽,是个好兆头,徐家的日子只怕是要芝麻开花节节高了。继贤对敏芝母子也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中怕摔了,爱得不知如何是好。
  果然,徐家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继贤用手中富余的钱买了五轮公司的股票,家用又多了一股财源。
  隔年,敏芝产下一女,取名运珍。
  民国三十五年冬,敏芝又有了身孕,有经验的接生婆恭喜继贤,说是从敏芝跨出门槛的脚像来看,怀的又是一个崽。继贤心中自是一片欢喜,忙请了镇上的堂嫂招扶敏芝,自己才放心外出,四路里跑生意。
  春头上,日本鬼子打到了龙鳞镇,敏芝打发堂嫂回家照顾老小,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带着身孕往山里躲,两天一夜没吃什么正经东西,运鸿饿得在山中摘野果吃。到第三天,不知运鸿吃拐了么子东西,上呕下泻起来,郎中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等到继贤丢下所有的货物赶回家,三岁的运鸿已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睁睁地死在继贤的怀中。
  继贤像疯了一样,三天三夜没睡,怎么也不肯下葬运鸿。待到众人好说歹说葬了运鸿,敏芝因惊吓、悲伤、劳累小产了,真如产婆所言,产下的是个男孩。
  自此,继贤像失了魂一样,店铺里的生意多由敏芝打点。敏芝小产后还得忙里忙外,忍住眼泪抽空劝继贤:贤哥,运鸿走了,我也很伤心,恨不得跟了他去。只是运珍还小,她也是我们身上掉下的肉,你就打起精神来,好么?但是,继贤总想生一个儿子继承徐家的香火,也不管敏芝累不累,受不受得了,只想着如何早点生出个崽来。敏芝琢磨着继贤的心思,尽量顺着继贤。就这样捱了一年多。
  到过小年的时候,敏芝生了,但生的不是继贤日盼夜想的,是个妹子。正月十三,敏芝还冒满月,继贤就说龙鳞镇的生意不好做,也没有跟敏芝打么子商量,带了本钱到省城做生意去了。
  敏芝捎信给乡下的爹,让爹劝说继贤,汉亭说:崽大爹难做,继贤心中不痛快,让他出去散散心也好。敏芝知道爹还在为运鸿的事生自己的气,只好打落牙齿肚子里吞,也没让爹娘知道后操心,拖着两个妹仔,仍将店铺打理得有条有理、像模像样。实在忙不赢时,就捎信给堂哥堂嫂帮帮忙。稍有空闲,就纳鞋做衣,托人给省城的继贤捎去。继贤也不时托人给家里捎回一些钱物。
  镇上的人们觉得老板娘做生意还是有条有理,只是人老得快了些,没有以前那么漂亮了,主要是失了儿子又要独自打理生意的缘故吧。
  年关将近,也不见继贤有回家的意思。那日,敏芝正寻思着如何是好,有好心人给敏芝捎来了信:你家徐老板在长沙有了相好的,赶紧拿主意吧。敏芝闻讯后,不声不响收拾好东西,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将梳得一丝不苟的耙耙头又梳一遍,把妹子托给堂嫂,连夜乘船来到省城,按好心人的指点,冒费么子劲就找到了继贤。
  面对突如其来的敏芝,继贤和一个模样可爱,比敏芝小了七八岁的灵巧女子显得有些慌乱,敏芝平静地对他俩说:我是来接贤哥和妹妹回家过年的。当晚,一下子有了两个老婆的继贤成了她俩让来让去的礼品:敏芝把继贤让给"妹妹","妹妹"把继贤让给姐姐,继贤被她们让得哭笑不得,一夜也没睡好,应了家乡那句老话:扁担冒扎两头失踏。
  腊月二十八,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继贤、敏芝和叫桃秀的妹妹有说有笑地一起乘船回到了龙鳞镇。镇上的男人们都羡慕死了继贤的福气,直夸徐老板娘子的贤良贤德。
  为避免两个老婆将自己让来让去的尴尬,徐老板将桃秀另租房居住。每个礼拜继贤在敏芝处呆一两天,就坐着人力车到桃秀那儿去。敏芝仍是专心专意地做她的生意。稍有空闲,就做点菜,倒点自己家浸的药酒,让伙计叫继贤回家喝上几盅。敏芝烧得一手好菜,就是几个春笋到了她的手上,也让她做得与众不同。她总是将春笋切得粉细粉细,每一根笋丝几乎都长短一样,厚薄一样,过油后的春笋,装在蓝花镶边的细瓷碗内,碧绿的小葱和粉红色的肉末疏疏落落地撒在嫩黄的春笋上,使人垂涎欲滴。
  做好菜后,敏芝将红漆圆桌擦得泛光泛亮,四条春凳也擦试得绿莹莹的。配作与式样,使继贤感觉都能比得上镇上大菜馆兴泰屋的气派。继贤品尝着敏芝的好菜,几盅下肚后,敏芝也不挽留,而是另盘装上一份让继贤哥给桃秀捎去。
  桃秀也是个懂事的女人,时不时给敏芝姐姐捎来或送来梳头油、布料什么的。桃秀来家的时侯,敏芝客气地不让她下厨房,桃秀也乐得个清闲自在。她本是个从小没爹妈的堂子里的姑娘,到了一定的年纪,积攒了一些私房钱,就产生了从良的念头,正好磕睡时找到了枕头——嫁给了盼子心切的徐老板。
  平日里什么利钱、进销货,她都不懂,也不想懂,从来也没有下过厨房。来龙鳞镇后,平日里煮饭、炒菜都是继贤请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妹崽招呼她;就这样过了大半年,桃秀的肚子也不见隆起,敏芝也是苗条如昔,家里平空添了两张吃饭的嘴,开销日益见大。
  桃秀又觉得龙鳞镇上太冷清,时不时流露出想回省城去的意思。日久天长,敏芝也难免在继贤面前说几句铺子周转不来的话。见老养不出儿子,继贤就觉得是不是桃秀在堂子里做久了"姑娘"的缘故,渐渐对她冷淡起来。那桃秀是个热闹惯了,又有几分心机的女子,过中秋节的那天,就提着月饼和布料,亲亲热热地给敏芝拜节来了。
  客气完了,又噙着眼泪说自己命不好,恐怕不能为徐老板续香火,陪傍姐姐了,迟走不如早走,想早点回省城老家去,一边说一边掉起了眼泪,惹得敏芝的鼻子也酸酸的。
  当天晚上,敏芝就和继贤商量让桃秀回省城。
  第二天,敏芝又自作主张,在继贤允诺打发100块光洋的基础上,把自己的20块私房体己钱也加在里头,打发桃秀回老家去了。
  桃秀走了,家里似乎又复了原。但继贤总觉得屋里像缺了点什么,有些不舒服,不习惯。
  一天,在省城做生意的福根回家告诉继贤,说桃秀又嫁人了。几盅小酒下肚,福根邀继贤一起耍一耍。继贤一时性起,就叫了两辆人力车,到龙鳞镇最有名的步遥巷子找了一回"姑娘"。从此,隔三岔五,继贤忍不住背着敏芝到步遥巷,一个家中有名叫大玉、小玉两个女儿的暗娼家去。
  敏芝起先并未发觉,后来觉得账面上的银钱不符,就暗中留意起来。观察了一晌,发现继贤老往镇上做不光彩生意的步遥巷去。一日,敏芝又发现继贤上了人力车,便也上了人力车悄悄地跟着。等继贤倒在横铺上和那个叫小玉的姑娘有说有笑的时候,敏芝一脸笑容地进了门:我说柜台上的钱怎么老不兑花,原来是贤哥找了个这么快活的地方。
  一路讲,一路里踩着踏板上了床,躺在他们俩的中间:么子事咯么好笑?也讲给我听听?慌得小玉姑娘赶紧起身,一溜烟跑出。堂子里的妈妈赶紧过来给敏芝赔不是,敏芝从手提包中拿出十块银元递给妈妈:你们是做咯号生意的,也不能让你们亏了本。那婆子哪敢再收敏芝的钱,近晌县政府禁娼严厉,且步遥巷隔县衙门只数百米远,要进去方便得很。倘若收了敏芝的钱,闹了起来,只怕钱还冒花就会到县监狱吃牢饭去了。
  如此,若继贤再去堂子,小玉姑娘就会让他做点好事,莫给自己惹事了。几次三番,继贤也觉得无味,就不再去了。经过了这些风风雨雨,起起伏伏,继贤也不指望再生儿子传宗接代,在家中安安心心做起了生意。
  临到解放时,继贤家店铺生意兴旺,积攒了几个钱,在乡下购置了田土,就划了个工商业兼地主。好在敏芝尽管是个妇道人家,也晓得鼓励继贤积极参加公私合营,卖掉自己的宁波床支援抗美援朝,把自己的金手镯换成学费让大女儿运珍完成大学学业,让满女曼丽参军上了护校。
  能歌善舞的曼丽很受部队首长的喜爱,很快由护士升为护士长,再升为首长夫人,后又提了护理部主任。直至"文化大革命",因为敏芝家是革命军属,一家也没有受到什么挨拌。
  敏芝常常开玩笑,说自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继贤总是不说什么,只管做事,只管笑。
  八十年代末,继贤和敏芝相继过世,人们从未见他们红过脸。如果不是在他们过世后,有人提起这些尘封的陈芝麻烂谷子,人们一直把老两口当作中国传统美德婚姻的典范。
  责任编辑:易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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