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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和他的父亲


  聂耶大学毕业不久,他的写作也是在念大学的时候开始的,因为年轻,他的小说还略显稚嫩。作为一个写作者,谁都有稚嫩的时候,而作为一个编者,则更注重文字内在所表达和彰显的东西。在这个短篇里,聂耶对弱势群体的关注,对生活细节的把握,都有自己独到的地方。与同龄人的浮躁和高蹈相比,聂耶是沉静的,是脚踏实地的,像他的作品一样,散发着一种朴素而内敛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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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遇见苏文和他的父亲,是大一开学报到的那天中午。虽早已入秋,但白天的温度还是相当高。寝室里的空气又湿又闷,粘腻腻地附在身上。大家都龟缩在各自的寝室里,安安静静的走道上,没有人迹,只听见头上的电扇"吱吱"地乱响。   吃过午饭,我爬上床正准备躺一会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单瘦的苏文,拖着一个褐色的行李箱,顶着刺眼的阳光走进了寝室。紧跟着他进来的,是他矮矮的,背着彩色编织袋,笑得一脸灿烂的父亲。   我之所以在第一时间就肯定,那是苏文和他的父亲,刚开始完全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猜想。但在后来漫长的大学时光中,我再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当其它记忆中的细节都逐渐在脑海中隐去时,苏文的父亲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却越来越清晰地凸现出来,像阳光一样流淌在我的心里。那是农民兄弟在一年辛苦劳作后,换来谷物丰收时发出的会心微笑,那个笑脸曾被无数油画和照片定格成永恒。   苏文进门的时候,很礼貌地向我点点头。他穿一件灰白色长袖格子衬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边细框眼镜。他的身子骨很瘦,细长的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像一节光秃秃的竹竿。理得很精神的四六开小分头,细细地抹了一层发胶,使得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芳香,让坐在床上的我连打了两个喷嚏,瞌睡算是被彻底地赶跑了。走在后面的苏文的父亲比苏文矮了半个头,年龄大概在五十岁上下,身体结实,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衣,套着一双年代久远的解放鞋,穿孔的鞋尖上露出两个黑黑的脚趾。苏文的父亲微微仰起脸朝我看来,脸上带着很友好的笑。那是一张怎样的脸,一条条深深的皱纹,像阡陌一样把他那焦黑的脸庞划得支离破碎,光线折射在上面,像阳光在水田里打下大大小小的暗影。   "你们刚到学校吧?"我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是啊。是啊。"苏文回答。   "我也是早上才住进来的,其他的人还没有来呢。"我打了个哈欠,拍拍头说。   "挺好,挺好。"苏文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寝室中间,他一边环视寝室,一边频频地点头说。也不知道是说我来得早挺好,还是说寝室环境挺好。   "我叫叶子,这里还有三个床位,你自己随便选一个就是。"看来是没法睡了,我从床上跳下来,向苏文伸出右手。   "我叫苏文。这是我爸。"苏文一推眼镜,伸出手和我握了握,他的脸略显苍白,说一口塑料普通话,   苏文的父亲也走过来,两手抓住我右手使劲地摇了摇,边摇边说:"你也是外语系的吧?出门在外,以后你要多多照顾我娃。"   "爸,我们是同学,是互相帮助。"苏文在旁边纠正说。   "互相帮助,互相帮助。"苏文的父亲不好意思地笑笑,拿着我的手又摇了摇。   "睡最里面这个床吧,靠门远,安静。"苏文自语了一句,又像在告诉他父亲。   "好,好。"苏文的父亲一阵点头,这才放开我的手。他把行李箱和塑料编织袋提到床边,然后不知从哪里突然掏出一块抹布,麻利地爬上了床。我们的床都是组合式结构,分为上下两层,下面是书桌衣柜,上层才是床,有一人来高。苏文的父亲上床时那敏捷的身手真把我吓了一跳。   "叶子,你是从哪来的?"苏文转头来问我。   "我家就在这个城市,离学校不远。"我回答。   "那还真方便。"苏文的话语里充满了羡慕。   我和苏文还没聊两句,他的父亲已经忙活起来,抹桌子、清理衣柜,又拿了个扫帚扫地,然后拖洗卫生间。   "叔叔,您歇着,我来吧。"我快步走上前帮忙。   早上搬进寝室时我也没觉得怎么脏,就拿扫把胡乱扫了几把,现在让苏文的父亲搞起卫生来,心里还真过意不去。   "不用,不用。"苏文的父亲一摆手,很坚定地把我推出了卫生间。   我尴尬地搓搓手,回头看见苏文也在清理行李。他们带来的东西可真多,光吃的就把书桌给堆满了,橘子、花生、干红薯片,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还有衣服、布鞋、被套、蚊帐,最后还掏出一个墨绿的小斗笠。   "嘿!这玩意有点历史了吧,是防雨用的吗?"我伸手抓过斗笠戴到头上,感觉非常新奇。   "对啊,这个可比打伞方便多了。"苏文的父亲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抢着说。   "大学生哪有戴这个的,戴了多丢脸。"苏文有点抱怨地说。   "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不要穿衣吃饭啊?你嫌我们丢你脸了是吧?"苏文的父亲听见了,立刻从卫生间里面伸出头来大声说。   苏文转个身,自顾自地清东西,不再说话。   我一看气氛不对,打个圆场,对苏文说:"苏文,你们这些橘子、花生都是自己家种的吧?"   "是哦,你随便吃,随便吃。"苏文连忙接我的话说。   "好。那我可要试试这纯天然的绿色食品了。"我伸手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就吃起来,肉厚汁甜。刚想夸奖两句,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拿起手机一听,原来是高中的朋友来学校找我。我看在寝室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向苏文和他的父亲打了招呼,说有事先走了。我把半盒没吃完的巧克力丢在苏文的桌子上,让苏文和他的父亲尝尝。然后又抓了一把花生,赶快溜出了寝室。   玩了一个下午,吃晚饭时又多喝了点酒,回寝室已经十点多了。   寝室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苏文的父亲的声音。苏文的父亲说一口地道的湘西话,意思大概是说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要苏文好好读书,和同学们搞好关系,家里的事不要他操心。接着又说到家里不容易,要苏文节省用钱,不要浪费,平日里饭菜一定要吃饱,不要饿坏了身体,等等。   我准备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中,不忍也不想进去打断他们的谈话。头晕晕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流过来流过去,让我仿佛看见了湘西的大山,山上的苞谷地,以及飘着袅袅炊烟的老土屋……我顺势坐下来,靠在了门边。   "叶子,你怎么在门口睡着了?"突然一双手拍在我肩膀上。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没想到酒劲一上来,稀里糊涂地在门外睡着了,大概是我的呼噜声引起了苏文的注意。   看来苏文父子的谈话已经结束了,他父亲躺在寝室的另外一张床铺上,和苏文的床紧矮着。听见我进来,他父亲赶紧一骨碌坐了起来,很友好地冲着我笑。   "不好意思,回来这么晚把你们都吵醒了!"我愧疚地说。   "没事。我们也刚睡。"苏文重新爬上了床。   等我洗脸刷牙再上床时,他们那边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听到苏文和他父亲说话的声音,然后一切在一声门响后归于平静。   起床时,苏文的父亲已经回家了。苏文说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父亲做。我的书桌上放着一大包花生和红薯片,还有几个橘子,都是苏文的父亲特意留给我尝尝的。我想起苏文的父亲那充满了沧桑的笑脸,心里涌过一阵阵暖意。   2
  再一次见到苏文的父亲,是大学第三年的下学期。苏文因拖欠学费,并累积十门功课需要重修。按照校规,学校领导用书面的形式请苏文的家长来学校面谈。   苏文的父亲是在一个冬天的上午,出现在寝室门口的。当时我正面朝门,坐在窗台边看书,时间是上午十点。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人心眼里都感到温馨,我就是在这样一种极度的惬意中,突然看见站在门口的苏文的父亲。一个矮小、干瘪的老头,他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用手指敲了两下敞开的寝室门,已引起我的注意。我看见他那写满了沧桑的脸上,堆满了很牵强的笑。他的身影如此的熟悉,但又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小叶!我娃在吗?"他开口问。   我脑海中豁然一亮,这是苏文的父亲?是三年前送苏文来读大学的那位老人?我放下书快步迎了上去。三年的时间并不长,但却像一个抽气筒一样,抽干了苏文的父亲身上的精气神。他的身体不再结实,干干瘦瘦的,还带着点微微的驼背。那爬满了皱纹的脸,看上去异常苍老和憔悴,流露着迷茫而无奈的神情。   苏文的父亲,也许是我在大学中最不愿意见到的人之一。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我们可以谈论它,可以评价它,但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们却很难面对它,比如现在苏文的父亲就是一例。苏文的事情同学们都知道,但是谁也不能去告诉他的父亲,还要在话语间为他掩饰。我想起大一那年的秋天,想起苏文的父亲对我说:"出门在外,以后你要多多照顾我娃。"想起那时候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苏文不在。您先坐,我去旁边寝室找找。"我心虚地回答,把苏文的父亲让进寝室,又倒了杯水给他。   苏文当然不在寝室,或者说他已经好久没有在寝室住过。他和同学在校外合租了一套房子,天天住在外面。走出寝室一拐弯,我立刻拿出手机给苏文打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苏文还没有睡醒,听完我的叙述,电话那头有杂乱的声响。   "叶子,你帮我哄一下,我马上回寝室。我爸要问,就说我一大早去图书馆了。"苏文在电话里面大声地喊着。   放下电话我慢慢地回到寝室,很小心地告诉苏文的父亲:"叔叔,苏文一大早就去图书馆了,应该快回来了。"   "哦,哦。"苏文的父亲站起身,点头答应了两声,然后又坐回凳子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烟锅,塞了点烟丝,点上火,含到嘴里深深一吸,接着又吐出了一大团烟雾。   幸亏寝室另两个室友一大早就出门了,他们可是一点烟味都不能沾的,这也是苏文搬出我们寝室的原因之一。   "小叶,我娃是不是很久没有在寝室住了?"苏文的父亲突然问。他翻弄着苏文书桌上的课本,上面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尘。   "苏文,他现在睡另外一个寝室,那边有他一个老乡。"我解释道。   "你知道我娃考试不及格,还没有交学费的事吗?"苏文的父亲忽然又问。   我一惊,看来学校在写给苏文的父亲的通知书上,已经写明了一切,他现在心里比谁都清楚。   "知道一点。苏文睡到别的寝室去后,我和他联系就少了。"我不敢触碰事情的真相,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苏文的父亲的提问。   刚开学那阵,苏文学习很刻苦。他每天早早地爬起来到走廊上朗读外语课文,星期六、星期天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记笔记,平日里有空闲他就会拿出字典来背单词,一本学校发的外语字典被他翻得稀烂。   苏文从不和我们一起下馆子吃饭,餐餐都在食堂里吃,遇见有同学请客或邀请出去一起唱歌、泡吧什么的,苏文也一律找借口推脱,不是因为功课太忙,就是因为某某老师找他有事。我知道那是因为苏文怕要回请,所以才找借口不参加。食堂里的饭菜没有什么油水,苏文的脸老是腊黄腊黄的,隔那么几天我就找个借口喊寝室的兄弟们下馆子吃饭,很正当地带上苏文,让他改善一下伙食。开始的时候,苏文总是显得很不好意思,次数多了,他也就能坐下和我们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一起喝点啤酒。苏文酒量不错,到底是从小喝苞谷酒长大的,我们都笑他"酒"经考验。   大学里功课不多,作业几乎没有,每个任课老师似乎都是大忙人,打了铃进教室,下了课就走,一个星期难得见上两三回。没有考试,也没有老师管,高中三年苦苦追寻的自由现在就好像呼吸空气一样简单,谁还不想好好地享用一番。有的同学爱好旅游,今天去衡山,过两天去泰山。别说老师,连我们本班的同学都搞不清楚他们的行踪,只能从一张又一张的请假条,还有同寝室的室友口中才知道他最近又出了远门。有的同学喜欢做生意,几个人合伙在校外租了门面,进一些服装和首饰,然后轮流守在店里,上课时一个寝室四个人老是少一个。还有的同学迷恋上了网络,迷恋上了酒吧,更有的迷恋上了赌博,在寝室里通宵达旦地"砌长城"。当然这里面也有爱好学习的,比如苏文,他大多的时间都花在了图书馆里,只是晚上回来后,才很偶尔地和我们一起去其他男生寝室串串门,聊聊感兴趣的话题。   一次偶尔的闲谈中,苏文认识了另一个寝室的,外号叫"老烟枪"的老乡。"老烟枪"是体育系的,两人以前就读的高中竟然还相隔不远。由于是老乡的缘故,他们聊得非常投机,在以后的日子里,苏文去"老烟枪"寝室的次数多了起来。"老烟枪"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体育系的,他整个人都很干瘪,像是电视里抽鸦片烟过多的那种,与体育实在没有任何瓜葛。据"老烟枪"说,自小他就爱捡他爸的烟屁股抽,到上中学后发展到用早饭钱自己买烟抽,算来最少已有上十年的烟龄。休息日的晚上,"老烟枪"的寝室喜欢打点牌娱乐一下,然后由胜者出钱请吃宵夜。"老烟枪"很豪气,牌技也比较厉害,每次赢了后都会喊上苏文,然后一伙人哗啦啦地涌出校门去"撮"一顿。苏文的性格比起开学的时候已经大方了许多,常常和"老烟枪"那一群人去校外玩,到晚上两三点后才兴尽而返。这时候学校已经早关门了,他们只好像飞虎队一样,翻过围墙跳入校内。苏文进寝室时,手脚很重,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酒味,往往把我们都熏醒了。   苏文早已经从一个牌桌边的看客,锻炼成为亲自上阵的一员,这个我们都心知肚明。但当我有一天晚上,去"老烟枪"的寝室找他时,看到他卷着衣袖,嘴里斜叼着一根烟,熟练地坐在牌桌边揭牌出牌时,我内心的惊诧,仍然无可言喻。   我找了个机会,单独约了苏文,想问问他的近况。   "没事,叶哥!我也就随便玩玩,抽烟是为了提提神而已。"苏文随意地笑笑,他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得让我更觉可怕。   "打牌娱乐一下就行了,千万不要赌钱啊。"我又认真地叮嘱了一句。   "知道。我怎么可能赌钱呢?"苏文很义道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大学的时光说快也快,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第二年开学后,"老烟枪"寝室里,有一个同学在外面租了房,住到校外去了,苏文干脆搬进了他们的寝室。我猜想他们打牌可能已经不局限于娱乐了,他们用窗帘把正对着走廊上的窗子,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还经常有不认识的其他系的男生从里面进进出出。   苏文早起读外语的习惯,还有平日里去图书馆的习惯,都消逝了。他留着长长的头发,买了手机,常常和一大帮子外面认识的人,出入学校附近的酒吧和饭店。他在外面租了间房,找了个低年级的女朋友。偶尔在课堂上见到他时,也是一脸的疲倦地趴在桌子上睡觉。下课铃一响,他就快捷地冲出了教室,一眨眼间就不见了。   我再也找不到机会询问苏文的近况,当苏文叼着烟,搂着女朋友,打着手机,和我在校园里擦肩而过时,我甚至都认不出他来,我们疏远的速度是如此的快,这令我猝不及防。我听说苏文没有交学费和住宿费;我听说苏文常催着家里寄钱,说是要参加各种培训班;我听说苏文的牌技很高,现在已经不满足在寝室玩玩,而是改去外面的牌馆,和社会上的人"切磋"技艺,一晚上就有好几百元的输赢;我还听说苏文把周围同学们的钱都借遍了,他经常请同学们下馆子,然后再向他们借钱去打牌。不过苏文倒是从来没有向我借过钱,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留着最后一点善心。   每当回寝室时,看见苏文空荡荡的床和积满了灰尘的书桌,还有那丢在桌底下长满了蜘蛛网的墨绿色斗笠,我便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我不知道是什么让苏文变成了这样,到底是该怪学校还是该怪他自己。我想起苏文和他父亲刚来的时候,想起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老人,想起他脸上那一条条阡陌般纵横交错的皱纹。我不知道苏文的父亲知道这一切后,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但我知道,这些事情迟早会传到苏文的父亲耳朵里……   时间过得真慢,只有两个人的寝室里,显得分外的空落。我和苏文的父亲面对面地坐着,在某个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刚开学的时候,但也就是一瞬间而已。苏文的父亲的话把我扯回到现实中,他说苏文的妹妹去广州打工了,家里的地租给了别人种,苏文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吃药,学校也不知怎么搞的,老要交钱,只好到处向邻居和亲友们借贷。他说他到处找零工做,目的是挣点现钱,他的身体差多了,全身的骨头老是疼。   我沉默地听着,双眼注视这个神情沮丧的老人。他的笑容像河床一样干枯了,脸上写满了落寞。从喜悦地送孩子上大学,到现在对孩子的失望,中间的落差太大了。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苏文的父亲已经喝了足足有六杯水。   "爸,你来了!"苏文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苏文,你来了。"我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苏文今天的穿着很朴实,并重新戴上了黑框眼镜,他的眉眼间充满了惶恐不安的神情,这一瞬间我觉得他很可怜。但他憔悴的脸上的那双睡意朦胧的眼睛,还有张嘴就露出的因为抽烟而熏黄的满口牙齿,都告诉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苏文了。我对苏文的父亲说:"叔叔,苏文来了。中午我有点事不陪您,就先走了。"   "好。"苏文的父亲朝我点点头。   如同得了特赦令,我赶紧向寝室外走去,门慢慢地在身后合上。   我听见苏文的父亲在大声地质问苏文:为什么没有交学费?为什么总是问家里要钱?为什么还要向同学借钱?为什么有那么多功课不及格……接着我听见"叭"的一声脆响,分明是耳光声,然后是人摔倒在地的声音。我完全可以想象,这个老人失望后的愤怒如山呼海啸,够苏文这小子喝一壶的!   中午我再没回寝室,下午直接从邻班同学那里借了本书,就去上课了。整个下午苏文都没有出现,有人看见苏文的父亲像押着囚犯一样,押着苏文去了校长办公室。大家都在小声地议论这件事。   放学后我回到寝室,发现苏文和他父亲已经先回来了。两人正用家乡话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寝室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苏文始终低着头,他的左脸有点红肿,眼镜断了一条腿横躺在书桌上。   上晚自习时,我断断续续地了解到苏文的情况。苏文拖欠了学费八千元,累计有十门考试科目不及格,学校给出了劝退的处理意见。后来苏文的父亲当场补交了五千元学费,并且给校长、副校长长跪不起,这才换来了苏文暂时留在学校读书的机会。这话是一位外语系学生会的干部说的,他当时正从校长室门口经过,无意间目睹了这个场景。   我不敢想像五十多岁的苏文的父亲,跪在四十岁出头的校长面前的样子,我不知道苏文当时心中会不会有一种震动,是否也会为他曾经的那些荒唐有过一丝懊悔。   还有那位苏文的老乡"老烟枪",已经勒令退学了。听说"老烟枪"离开学校时很潇洒,到班上向各位学友拱了拱手,说:"兄弟先去闯江湖了,你们有事要帮忙,只管找我!"   晚上回寝室时,苏文和他的父亲都已经离开了。空空的寝室里,只留下一屋子淡淡的烟叶味。室友告诉我,苏文的父亲连夜赶回去了,说是工地上的老板要他尽快回去,否则那份守材料的工作就要换人了。苏文送走父亲后,腻腻地回了他外面租住的房子。   同学们都聚在我们寝室里谈论着苏文,在班上,大家都一直以为苏文家很有钱,以为苏文的父亲是乡镇大老板,以为苏文衣服穿得朴实,只是不想太招摇……但当苏文的父亲真实地出现在我们眼前时,大家惊了,傻了,甚至愤怒了,大家感到自己都被苏文给"涮"了。我看着眼前这些义愤填膺的同学,想起以前他们簇拥着苏文下馆子时,还有站在牌馆看苏文打牌时,流露出的那种亲切中略带点献媚的表情,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   难道我们这些做学友的就没有一点责任吗?难道我们的学校、我们的老师就没有一点责任吗?我不敢置疑我们的教育制度,毕竟多年来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来了。   我躺在床上很久很久都不能入睡。   3
  最后一次看见苏文的父亲,是发下毕业证的第二天下午。班上的同学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学校。学生寝室一间间地空了出来,一种很依依惜别的情绪在同学们中漫延。   和前两次一样,苏文的父亲没有一点预兆,就出现在了我们寝室的门口。还是那件蓝衬衣,还是一双洗旧的解放鞋。那么突兀却又那么坚决地站立在门外,好像本来就该出现在那里一样。   我正在清理自己的行李,同寝室的另两个同学,已经在昨天晚上离开了学校,寝室里只剩下我和苏文。那次苏文的父亲来过之后,苏文改变了许多,首先是搬回了寝室睡觉,他把长头发剪了,女朋友也分手了,平日里跟着我们一起上课下课,也不去外面赌博了。只是打牌的习惯还是有,手痒时偶尔去外面的牌馆玩玩,但比起以前来已经收敛多了。大四毕业时,苏文还清了学费,但还有四门功课没有过关,学校说如果要拿毕业证和学位证,就必须留级再读一年。   苏文的父亲表情很迷茫,或者说已经很难在他那张过于沧桑的脸上看出他的情绪。苏文还在午睡。苏文的父亲摇摇手,示意我不要喊醒苏文。他把手伸进裤兜里,魔术般变出一把熟花生,塞到了我手上。我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   苏文的父亲扯了扯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了寝室外面。然后小声地告诉我:他不能让苏文继续读下去了,这小子不是读书的材料,何况还学坏;家里也供他不起了,这四年读书的费用,还有苏文的母亲治病的花费,家里已经欠了好几万元了,只好卖掉那几间老屋还债;他决定带着苏文,到苏文妹妹打工的那个城市去找事做,也把苏文的母亲一起带去,一家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苏文的父亲说话的时候,老泪纵横,我知道他有太多的委屈要对人倾诉,他把我当成了最信任的人,这一点令我深为感动。   我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把里面的两百来元钱,全塞到苏文的父亲的手上,说:"路上做点零用吧。"   苏文的父亲执意不肯收,僵持了一阵,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把钱放进了衣兜里。   苏文和他父亲是黄昏时离开学校的,我一直把他们送到校门口。苏文的父亲带着那顶旧斗笠,扛着塑料编织袋走在前面,苏文拖着深褐色的行李箱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隐隐的,远处有雷声传来,"轰隆隆"地炸响,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走到公交车门口,苏文回过头来握住我的手,他扬起嘴角努力地想笑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我看见他眼镜下那双红红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懊悔。苏文没有说话,他重重地摇了摇我的手,转身跳上了汽车。车厢里很暗很挤,立刻模糊了苏文和他父亲的身影。   又是几声炸雷,大雨"哗哗"地下了起来。汽车启动了,显得很沉重。雨水在天地间拉上了一道雨帘,载着苏文和他父亲的汽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别了,苏文。我在心理默默地念着。   责任编辑:梦天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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