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跤王


  人民公社那时候,人的胆子大,就有人决定在清水河上建大坝。
  那时候机器少,搭桥修路建水库之类的大工程,就得搞大会战。所谓的大会战,就是各处的劳力都集中起来干。修渠补路一村的劳力就行。开山架桥全公社的劳力就得上,修建水库甚至得动用全县的精壮劳力。
  清水河上游建大坝的时候,就抽调了全县的劳力。四五千民工整整干了两年。
  四五千人在一起,两年时间里,故事就很多了。不过,四五千人全是男人,男男女女的故事没多少。当然,男人离开家了,到工地上了,女人睡到别人家的炕上了,或是村长睡到这家的炕上了,这样的事也是有的。还有类似孟姜女的故事。有一个民工不见了,工地上找了好些天都找不见了。最初以为是受不了苦,跑回去了,派人到村里去找,没有。就又在工地上查找,一直都找不到。女人就来了,女人是个瘦瘦弱弱的女人,一到工地上就哭,边哭边创土。土是旁边山上炸下来的,堵大坝用的,半山大的一堆。炸一次,几千人一半个月才能拉完,用完了再炸。女人就边哭边刨那半山大的一堆土,工地上的头儿劝不住,乡亲也劝不住,就任她边哭边刨。也有好心的,帮着她用锹挖。女人哭了三天,刨了三天,还真把男人刨出来了,当然是死了,浑身没一点儿伤,关于那个民工的死,有很多推测,有说被人打死了,埋在土里的;也有说是炸山时没躲开,被埋死了,各种可能都有的。女人刨出男人的事就有些蹊跷了,后来的传说更玄乎,说女人到工地上,大哭三声,半个山就塌了,男人的尸体就显出来了。
  当然还有各式各样的故事。四五千个二三十岁的男人在一起,故事最多的是比力气。扳手腕子、比拳头子、拔硬腰子、提夯锤、举架子车,各式各样的比赛都有。最红火,最能显示力气的是摔跤,清水河一带人叫绊跤。也不分啥古典现代的,能把对方摔倒就算赢。
  最先绊跤的是哪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但紧接着就是村与村之间比,大队与大队之间比,公社与公社之间比,每天中午吃过饭,歇晌的时候,就是绊跤比赛。工地上的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呼喝声比打夯的号子还响亮。
  几轮过后,就有了跤王。最初的跤王是个绰号叫骡子的。骡子姓罗,一米八几的大块头,天生的神力,走路、干活,蠢蠢笨笨的,田地里犁呀耙呀种呀的活都干不来,就被派到工地上来提夯锤。一个夯锤三四百斤重,得四个人或八个人用绳子往起扯,一个人扶夯,一个人专门喊号子。喊号子的人全凭嘴劲,要喊的有节奏,喊出气势,还要现编调儿喊出气氛来,得选能说会道,嘴皮子麻利的。扯夯绳的则要选大力量的,随着号子的节奏,能把夯锤扯得离过头顶。还有一个人是提夯的,个子要高,力气要极大,骡子就是专门提夯的。有一回,扯夯的几个人专门试他,故意松了绳子不用劲,骡子一个人把夯锤提起来了。
  骡子绊跤也不用技巧,全凭蛮力,一把抱住对方,硬生生地把对方折倒了事。骡子成为跤王的那一段,工地上就传说骡子的故事,据说他的父母都个子不高,力气也并不大,弟弟妹妹也都是弱人。就他生得大,力气大,食量也大,一个人要吃三四个人的饭。那时候缺粮,父母就不怎么待见他,从不给他吃饱,据此就有人说,他是山上捡来的毛野人的娃娃。还有人说是他妈和毛野人生的。是他妈到山上打柴遇上了毛野人,让毛野人给睡了。清水河一带流传着很多关于毛野人的故事。还有人说他是薛仁贵轮世的。这一带流传的薛仁贵的故事也很多,据说薛仁贵就是这一带的人。薛仁贵一顿饭要吃九牛二虎个半猪,也就有九牛二虎个半猪的力气。薛仁贵战功很多,但就是不顾家,不孝。据说骡子也是不孝,原因是十岁那年,他父亲要打他,他一把抓住父亲的两条胳膊,生生把父亲举了起来。从那以后,父亲再不敢打他了,给他说话时低声低气的,他反而对父亲一直恶声恶气的。这也是人们传说他不是他父亲生的,是毛野人的后代的原因。
  骡子成了跤王以后,在工地上也变得恶声恶气的,活儿不怎么干了,饭却是要尽饱吃。他一顿饭要吃一洗脸盆,那是四五个人的口粮。但民工们不敢吭声。灶上做饭的全是些老弱的,更不敢言喘。尤其是改善伙食的时候,灶上炖一锅肉,本来每人连汤带肉的挨一碗,他一个人要吃一盆子,还要护一盆子,吃个第二顿,谁都不敢惹他,也只能由着他。
  还出了一个跤王,叫石蛋。石蛋个子不高,身体也精精瘦瘦的。浑身的肉却硬的跟石头一样。石蛋最初是爱跟人赛跑。对方直着跑,他是爬着跑,和狗一样,手脚着地跑。他从小就学狗跑,爬坡上山比狗都跑得快。他爬着跑,没人能跑的过他。他还爱跟人比拳头。拳头捏住了,互相打,对手的拳头往往被打得皮开肉绽,他拳头上的皮连个红印儿都没有。他的身上也可任人用拳头打,就像打在石头上一样,挥拳打的人往往呲牙咧嘴。他还鼓起腮帮子让人用拳头打,几个人轮番用拳头打,他还咧着嘴笑。
  据说他自小就吸食五毒。所谓五毒,就是长虫、蝎子、蜈蚣、蚂蚁、蜘蛛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他一见了,就喂到嘴里,生吃。工地上有一回挖出了一窝蝎子,吓得其他人都四散跑开了。他却眉开眼笑地跑过去,伸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喂。蝎子一窝有九十九只,白天跑不动,他就蹲在蝎子窝边,抓一只放在嘴里,咯吱一下嚼了,再抓一只放在嘴里,咯吱一下嚼了,把一窝蝎子全吃了。
  土里最多的是蚂蚁,蚂蚁太小,也不好抓,他就随身带着一块馒头,放在蚂蚁洞口,等馒头上的蚂蚁爬多了,他拿起来,舌头舔一圈儿,把蚂蚁全舔到嘴里了,也不怎么嚼。脖子一伸就咽下去了,又把馒头放在蚂蚁洞口,等蚂蚁往上爬。
  有几天吃不上这些毒物儿,他就浑身痒的难受,就得找着吃。他的鼻子眼睛也奇灵,狗一样地吸上几吸,就能发现目标,找到长虫了,也是生吃。先咬掉头,再一截一截地咬着吃,吃掉半截了,长虫尾巴还摇摆着。
  有好事的就撺掇石蛋绊跤。也是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石蛋绊跤不凭蛮力,凭的是技巧。他浑身精滑,抓也抓不住,抱也抱不住,摔又摔不倒。他却瞅准机会,一个绊脚或者一个兔儿蹬天,就把对方摔个嘴啃泥。许多个儿大、力气大的都败在他手下了。他也成了跤王。就只一点,他还没跟骡子绊过跤。
  一山容不得二虎,就有人凑着让骡子和石蛋赛一场。最初骡子和石蛋都有些推辞,但经不住人们三说二劝的,就都应了。恰好民工炸石头的时候,炸到了一只石羊。石羊是一种野羊,和岩羊差不多,生活在石山上。石羊力气大,两三丈高的石崖,一个纵步就攀上去了。石羊的骨头也硬,十几米高的石崖上跳下来,毫发无伤地就跑了。那时候饥荒,也没有动物保护意识,清水河一带的人就有专打石羊吃的,土枪很少能打上,步枪打不到要命处,也打不倒,有时候明明打中了,却抓不住,四五个人都按不住。有时候它受了伤,跳下几十米深的石崖,蹿起身又跑了。石羊的骨肉和铁一样硬。
  打坝用石料,就在附近山上用炸药炸。恰恰有几只石羊到沟底来喝水。炸药爆炸了,石块乱飞,一大块飞起来的石块就砸中了一只石羊。
  石羊被拉到工地上,本来是要放到灶上大家一起吃的。恰好赶上骡子和石蛋要绊跤,就有人提议把石羊当了彩头。谁绊跤赢了,这只石羊就归谁。
  骡子食量大,又馋肉。石蛋也是吃过许多野物,就没吃过石羊。就都答应了比赛绊跤。想得到这只石羊是真的,更重要的是,双方都想把对方绊倒,成为真正的跤王。
  骡子和石蛋比赛的那天,土地上停了半天工。当然不是土地上的头儿宣布停工的,清水河洪水期快到了,大坝得赶紧打起来,发了洪水就麻烦了,一点儿耽搁不得,是民工自发地停了工。几千民工都不上工了,工地上的头儿也没办法。几千民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围出一个大场子,等着看骡子和石蛋绊跤,人们都想看一看两个跤王,哪一个更厉害。人们都希望石蛋能赢。一是骡子太有些虎霸虎威,人们希望把他绊倒。另一方面也是想着新跤王绊倒老跤王,那才有些改朝换代的味道。
  几千人这样一拥,骡子和石蛋不得不出场了。骡子先站到场子上,像座黑塔一样戳在那里。石蛋后出场,精精滑滑的,石蛋比骡子矮了整整一个头,身量也显然小了一半,像一只豹子面对着一头大象。
  没有人宣布比赛开始,也没有人大声呼喝,人们都屏住了气等着看这一场龙虎斗。
  骡子从身量上、气势上都明显占着上风,他先动了手,扑过去想抱住石蛋,石蛋哧溜一下从他怀里钻出了,骡子伸手要抓,也没抓住,石蛋溜到他身侧了。骡子回身又是一扑,这回抱住了,骡子刚想硬生生地折倒石蛋,石蛋一低身子,骡子折空了。骡子每次和人摔跤,总是第一回合就赢,一扑,一抓,一折,没人逃得过他这三招,三招过后,对方就倒了,还有的折了胳膊,断了腕子的。几个回合没有绊到石蛋,他有些怒了,也有些心虚了。
  几个回合后,石蛋的胆子却大了,也想着找机会绊倒骡子。他忽地闪身到骡子背后,使了个绊脚,骡子却是纹丝不动。石蛋又忽一下躺倒,想使个兔子蹬老鹰,骡子还是纹丝不动。骡子瞅准机会,一把抱住了石蛋,把他举了起来,石蛋被举过了头顶,手脚在空中乱扑腾。骡子举着石蛋转了几个圈,要把石蛋转晕了。转了几圈,骡子一使劲,想把石蛋砸到地上。人群中一片惊呼。眼看着石蛋被硬硬砸向地面了。这一下砸下去,换了其他人,不死也得睡上半个月的。石蛋却站住了,身子的任何地方都没着地,双脚稳稳地站住了。没看出来他是咋翻转身的。还没等人们缓过神来,石蛋一下子蹿上骡子的身,抱住骡子的脖子,狠狠地拧骡子的头。骡子的头脸被抱住了,两手乱扑,头乱甩,想把石蛋甩下来,却甩不掉。石蛋吊在骡子的脖子上,使劲拧骡子的脖子,想把骡子拧倒,也没拧倒。石蛋忽地旋到骡子后背上,两手还扳着骡子的头,骡子的头被扳到后面去了,脖子伸的老长,喉头突得像碗一样大。石蛋要是再一用劲,骡子的喉管就给折断了。人群中呼喝起来,眼看着骡子要支持不住了。只听他嗓子里一阵呼噜,猛地一甩头,把石蛋甩掉了。骡子显然被激怒了,拧了拧脖子,大吼一声,扑向石蛋。石蛋一躲,顺势抱住了骡子的后腰,骡子抓住了石蛋的两手,左甩一下,右甩一下,想把石蛋摔倒,石蛋一腾一挪,还是稳稳站住了。骡子又甩,石蛋像风中的旗一样,被甩得在空中扯直了,但落下来时,石蛋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骡子和石蛋的那场绊跤比赛一直缠到小晌午时候还没分出个胜败来。到最后,两个人不是绊跤,简直是肉搏了,拳头也上了,脚也上了,身上的衣服也快扯光了。骡子身上到处红一块紫一块的,石蛋身上的肉硬,没有显出青红来,鼻子却烂了,不住地流血,两人都血红了眼,嘴里喘着粗气,都分明要致对方于死地。周围的人都不呼喝了,又不敢往开拉,眼睁睁地看着。一圈人随着两人不住地移动着,从大坝的这头移到坝的另一头,看着两人拼命,谁也没办法。眼看着要出人命了,工地上的头儿喊住了。骡子和石蛋都乏了,也都没有胜了对手的把握,就都借机住了手。
  事后,看过那场比赛的人说,那天真正的绊得天昏地暗。等工地上的头儿喊住两人时,人们真正感觉天色突然暗下来了,一抬头,满天的生云翻滚着,要下雷雨了。
  工头喊住了两人,说两个绊了个平手,谁也没赢,谁也没输,都是跤王,那只石羊也是一人一半,平分。
  工头看到快下雷雨了,就催民工们快些到大坝上赶紧干活,有些人就到坝上去了,还有些人围着骡子和石蛋,看二人咋分那只石羊。
  一群人簇拥着骡子和石蛋到了灶房。灶房是临时搭建的,十几间房子大,里面按着十几口大铁锅,每个铁锅都能煮得下一头牛。灶房里的伙夫有二三十个,全都是男人,都是体弱些的。在工地上提夯背石头的男人们看来,灶房里的这些男人算不上男人,没有人想过和他们绊跤。他们最多是去看看红火,这会儿他们连红火也顾不上看,都忙着做饭。快晌午了,四五千张嘴等着吃饭呢。
  骡子石蛋一群人进去的时候,灶房里烟气腾腾,但可以看到那里石羊已经剥了皮,收拾好了,躺在案板上。
  看到骡子、石蛋一群人进来,一个老伙夫走过来,说是老伙夫,也就四十多岁的样子,在这群二三十岁的小伙子看来,他就是老了。老伙夫问,谁赢了?骡子和石蛋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老伙夫又问,谁输了?骡子和石蛋又互相看了一眼,又都没说。旁边的一个人长了嘴说,绊了个平手,石羊一人一半。老伙夫说,没分出胜负,石羊就是大家的,骡子恶了声问,你说啥?老伙夫不紧不慢地说,我说没分出胜负,石羊就是大伙的,大伙都吃。围观的人听老伙夫的话有理,但都怕老伙夫做不得主。
  骡子显然恼了,对着老伙夫说,你再敢说一遍!老伙夫平静地又说了一遍。老伙夫边说,边收拾那只石羊。他没用刀,只是用手,咯蹦咯蹦地折石羊的骨头。先把石羊四条腿棒子折碎了,又开始折石羊的背节子骨头。
  一群人看的吐出了舌头。骡子和石蛋也有些怯,也有些红眼,都说,你要干啥?老伙夫还是不紧不慢地说,没分出胜负,石羊就是大伙的,大伙都吃。
  骡子和石蛋真怒了,几乎同时欺到老伙夫跟前。围观的人都吓坏了,灶房里的人也都停了手中的活计。大家都知道骡子和石蛋没能赢了对方,都闷着一肚子恶气,这个当口,谁要惹了他们,那是要吃大亏的。眼看着老伙夫要吃亏了,但都没人敢上前拉住骡子和石蛋,只听得重重的几声闷响,骡子和石蛋一个仰躺到地上,一个趴到地上了。也是灶房里雾气大,谁也没看到他们是怎么倒的,人们只看到老伙夫转过身,拿起一把砍刀,一会儿就把一整只石羊砍成了小块。
  那天晌午,工地每个人都吃到了一小块石羊肉。只有骡子和石蛋没有到灶上去吃饭。人们吃过饭,刚想议论那个老伙夫的时候,天上突然起了炸雷,大雨很快就砸下来了。大雷雨整整下到半夜。沟沟岔岔的洪水排不了,大坝很快就满了。几千人全力抢险,但无济干事,后半夜的时候,大坝轰隆隆一阵巨响,整个被冲毁了。几千个精壮民工在大洪水面前,却显得无力了。大坝没有保住,洪水没有挡住,还有几个民工也被洪水卷走了。一河洪水翻卷下去,把下游的许多人畜庄稼也卷走了。第二天天亮了,几千民工看到打了整整两年的大坝,只剩下了一个小拐儿,面对那一河的洪水,谁都感到自己小的像一只蚂蚁。
  大坝给冲毁了,再没有重修,民工当天都散了,各回各的家了。那个老伙夫也不见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来路,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有人猜测他被那场洪水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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