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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


  一
  工地上的喧嚣随着晚饭的哨音渐渐消失在麻七麻八的市声里,门屋一点一点地黑下来。冯望田摸黑给铁皮炉加了几铲煤,捏上手电筒走出门屋。外头又下雾了,咕涌咕涌的,十来步远便模糊起来。冯望田嗤了一把鼻涕甩出去,在鞋帮上揩抹出手指头,望着雾茫茫的工地摇了摇头。县城这地方真是熊人,偏偏喜欢黑日里下雾,存心跟他老人家过不去似的。他老人家是把门的,最烦雾雾罩罩这号天气了。他皱着眉头带上房门,又过去给大铁栅栏院门上锁。栅栏门外已是灯火通明,大街上是一盏一盏的,铺子门口是一簇一簇的,电灯海稠,可也照不透这浓浓的雾,车流人流看不清真面目。   冯望田把大门锁好,听见有汽车喇叭声响过来,回身瞅瞅,一辆小轿车已拱出雾海走到跟前。车子里,经理刘忠专把着方向盘,那个叫做小米姑娘坐在刘经理旁边。他俩又要一块堆出门了!冯望田咧嘴苦笑一下,摸出钥匙回身开栅栏门。这两个人就像这县城里的雾,老喜欢黑地里一搭儿来一搭儿去。冯望田来建筑工地十几天,差不多天天都看到刘经理开着小车拉着小米姑娘招招摇摇地出门。眼睛里看着,耳朵里还动不动就听到闲话,说是刘经理跟小米姑娘是身子和影子,难分难离,有些人还说得很刺耳,说他们两个常常穿错了裤衩子。冯望田替他们担忧。刘忠专家里有个怪俊的媳妇儿,比这个小米姑娘不相上下,是全乡挂号的俏人儿,他怎么还会眼馋别的女人呢,不会的。这个小米姑娘也不是那号人,模样出挑,脾性儿也好,绵绵顺顺的,一笑脸上就出来两个小酒窝,根本就不是干下三滥事的样子。就算真的是那种龌龊关系,浮面上反倒要装模作样的,怎么会众人眼皮底下挤巴成一堆呢?这不是睁着眼找麻烦吗?可这种脏水泼身上去是要命的,刘忠专是工地一把手,毁了名声就没法吆喝事了,小米是个黄花闺女,臭名传扬出去还怎么找婆家呢。冯望田头一回听到闲话,就想着给刘忠专提个醒儿,可事到临头又觉得这种事不好出口,就一天一天拖了下来。   钥匙插进锁眼里,冯望田磨蹭着,鼓弄鼓弄捅了半天,终于不捅了,拔出钥匙,转身来到车门旁边。刘忠专推开车门,笑眯眯地说,怎么,大爷还要检查我啊。冯望田咽下口唾沫,怪难为情地道,忠专,来门房大爷给你说个话。刘忠专笑着说,还怪严重的哩!接着又正经地道,大爷,我挺忙的,有什么事就说吧,这里又没有外人。冯望田无法接腔,看了看小米姑娘的眼睛,吭吭哧哧地搓起手来,怪难堪的朝刘忠专笑。小米姑娘抬起头,斜眼儿朝刘忠专一笑说,刘经理,大爷的话是保密的哩,你别让人家犯难了!刘忠专喜眉笑眼的看了小米姑娘一眼,转身跳下车来。   走入门房,刘忠专乐呵呵地道,大爷,你老是不是逮住了个小偷啊?冯望田担心自己再打退堂鼓,鼓了鼓劲儿,脸红脖子粗地说起来:忠专大侄子,大爷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话,工地上起了闲话了哩,说你跟车里那姑娘不清不浑哩!刘忠专扑哧笑了,我当是您老瞅上了个贼呢,原来是狗日的们背后嚼蛆。人家雪儿才二十一岁,腚后头的小伙子都排成了队,你大侄子想那个也没分儿呀!冯望田说,我不是说雪儿,我是说小米。刘忠专一愣说,哪个小米?冯望田吃惊道,你咋啦?车里头坐的那个不就是小米?刘忠专说,她怎么是小米,她是雪儿。冯望田看刘忠专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就疑惑地道,这是咋回事,来这屋扯闲篇的人,都一口一个小米的叫她,叫错了?刘忠专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对了对了,她就是小米,不过那是个外号哩!冯望田的老脸忽地发起了烧,喃喃道,这事弄得,一个姑娘家的外号,俺叫来叫去叫了这么些天,大爷真是老糊涂了!   冯望田尴尬了一会,把话题扯回正道:忠专,听大爷一句话,往后别再跟她一块堆出去了,毁了名声还怎么指派人呢!刘忠专沉吟了一下,道,大爷,这是工作,是没办法的事情,由他们说去吧!冯望田不乐意了:什么工作,你把大爷当成孩子了!工作带个男的不中?误下车男的还能帮你推一程呢,女的她能干点什么!刘忠专苦笑道,大爷,你大侄子干的不是体力活,带个男劳力太浪费了。冯望田有点生气了:我家你兄弟那个乡长,比你这经理大吧,干的也不是体力活吧,我就没见他单独带过女的。刘忠专挠了挠耳朵,大爷说的也是,说完他瞅了瞅手表,大爷我得走了,这几天我真的挺忙,有人给咱们使黑绊子,弄不好咱公司要趴架呢。   刘忠专抓起桌上的钥匙跑出去,自个儿敞开大铁门,开动小车吹着喇叭入了大街上的车流。冯望田站在屋子里望着大门口发愣。他的话刘经理没有听进去,似乎还有些听烦了。他这个经理好烦好忙倒是真的,好像比自己的乡长儿子还要忙,可是最忙最烦的时候是揽活儿、干活儿,眼下,大楼十天八天就完工了,工钱眼扑扑就赚到手了,他还忙得哪门子呢。就是忙上天去,听几句话的工夫也误不了事吧。这显然是懒得听他老汉的絮聒,托故避了开去。冯望田觉得有点伤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合公司的人都嘀咕起来,他这个经理还有啥脸往台面上站哩。女人是一枝花,可有时候也是一摊屎,粘身上去能臭死人的!他是没有吃过这方面的亏啊。   二
  经理刘忠专是夜里十点多钟回来的。夜黑十点来钟,是冯望田给自己制定的第七遍巡夜时间。第一遍是收工以后,约摸为六点来钟,巡查完毕再去食堂吃晚饭。晚饭后就半个钟点一遍,一遍结束时进门屋歇歇腿,喝上一缸子茶水,接着开始巡逻第二遍,一个夜黑基本上是不断腿的。   这个黑日是刘忠专独个儿回来的。一般情况总是这样,白日里,刘忠专和小米姑娘双出双入,黑日里出去,则是刘忠专独个儿回来,小米姑娘要等到天亮后日头冒老高才回,也是让小车拉着回来,不过开车的不是刘经理,是另外一些男子,有时是个光葫芦头小伙,有时是个披着长发的老头,多半是些奇形怪状的人。这天晚上冯望田已经打定主意,等刘忠专回转,借小米不在的空当,把他唤进门屋好好说道一番。他是儿子的老相好,不能眼睁睁看他让脏水淹死。听到小车喇叭声,冯望田打开铁栅栏门,瞅见小米姑娘果然不在车里,他就跟在车门旁边小跑,一边给刘忠专打手势。这回日怪,刘忠专跑出老远才停下车,也没有跟往常那样麻溜儿开车门,只是弄开了车门上的玻璃,伸出头来苦巴巴地道,大爷,你老要还是那句话,就过几天再说吧,康国泰被公安局抓进去了,咱们公司出大麻烦了!   康国泰这人冯望田不认识,只是经常听人说起,知道他是一个工程贩子,倒贩子,眼脸前的这两幢大楼工程,就是从他手里鼓捣过来的。不过康国泰犯了事,跟公司有啥连扯呢?冯望田一迷茫的工夫,小轿车喘着气跑过去了,只留下一股汽油味和烧酒味,湿漉漉的往他鼻孔里钻。   冯望田叹口气,关上大门走进门屋,坐在火炉旁边喝茶水。雾水太重,半个钟头下来外衣基本湿透了,潮乎乎的不好受。一缸子茶水喝进肚,热烘烘的炉火也烘进了身子,老人家舒坦些了,就一门心思地琢磨刘忠专方才说过的话。康国泰这个工程贩子,就如同家乡的牲口贩子,牲口贩子一手买下一手卖出,钱货两清后就两不相干了,牲口贩子再去偷去抢,那跟买他牲口的主儿有啥关系呢,没关系的。冯望田咋也想不通,就不再想下去了,拾起手电筒走出屋子。忠专这孩子显见还是在敷衍他,没有把他老汉的话往心里放,这可怎么办呢?老汉的心里更不清静了,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   浓雾和夜色水乳交融,手电筒只能照出去四五步远。大门外头的噪音显得更强烈了,汽车的来去声轰轰嗡嗡,最甚的是附近那十几只音箱放出的声音,打斗声、哭叫声、调笑声、歌唱声、跺脚声,各种腔调音响掺和在了一起,翻江倒海般往耳朵里灌。大门里头则又太沉静了,沉静得神神秘秘摸不透深浅,老让人疑虑什么地方可能隐藏着什么。冯望田悄没声儿地往前走着。工地上没有亮灯,工地后头宿舍那边的灯火也全都熄灭了,眼前是灰乎乎的一片。他手里捏着手电筒,却很少摁动开关,只有在听到响动,或者让砖头什么的绊倒了的时候,才捏亮电筒照一照。要想捉贼就得这样,亮着电筒捉贼那不是捉贼,那是给贼打暗号哩。刘经理说过的,工地上的贼多得要命,因此老汉始终惭愧着,留心着,希望能够捉到一个贼。   这一趟竟如愿以偿,冯望田真的逮住了一个贼。快要走到大院西南边的时候,冯望田听到前边不远处发出一声轻微的细响,他心里一动,停下脚步,止住呼吸侧耳细听。不一会儿,轻微的细响又传了过来,这回听得更真切了,是搁放啥物什的声音。冯望田愤怒了,同时也开始兴奋起来,攥紧手电筒,屏声敛气地往前蹭去。老汉来这地方十六天整了,还没有发现过一回盗贼哩。问题是盗贼不是没有,据刘忠专经理讲,干活的人人都有贼心,工地上几乎天天都丢失东西,有些干部也黑了心,看见了装作没看见,不想得罪人,有的甚至跟民工串通一气,黑地里劈份子。不过刘忠专不想让冯望田操心,他说操也是白操,反倒操毁了身子,盗贼比泥鳅还滑溜,捉不住的。他让老汉白天只管逛大街,夜里情管困大觉就行。再说,三千多万的这么一大块肥肉,零打碎敲的偷走个一星半点儿,还不如牛身上拔掉一根毛见少,小打小闹偷不垮的。冯望田则不这么看。肥肉大归肥肉大,有小偷就应该抓,就应该收拾整治。他不能听刘经理的,刘经理主要是看他年纪大,不忍心劳动他罢了。老汉第一天上任就重视起来,天黑巡视到天明,盹儿不打,白日里也不想放松,睡醒以后就满工地溜达,得空儿就找人闲聊,曲曲折折地寻觅贼人的底细。却不料全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半月下来没逮着一根贼毛。冯望田觉得自己很是失职,就像他真的黑日困大觉白天逛大街来着,一碰见干部老脸就呼呼地发起烧来,羞愧满面抓耳挠腮直想躲起来。   响声近了,冯望田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推进,很快,一条黑影呈现在眼前。黑影抱着一只木箱子,吃力地走着。冯望田离他只有三四步远,几乎一伸手就能捉到他。老汉的胸口怦怦乱跳,眼睛跟着黑影走,很快看到了一辆大板车,车上已有了半车粗粗细细的钢筋,三四只电视机大小的木头箱。老汉气得喘开了粗气,这个家伙是个啥胆子呢,竟然妄想拉着这么多东西从大门口走出去,难道他要把我老汉打死不成。气哼哼地想到这里,老汉的眼睛蓦的瞅到了答案,西墙上的大铁门让这家伙给弄开了。这个大门是临时的,是专供运送砖头石头水泥的拖拉机汽车走的,这种车大街上不准跑。   黑影把木箱放到板车上,又返身往刚刚盖起的大楼里走去。冯望田冷笑起来,狗日的你不必忙活了,拖着大车到公安局丢丑挨熊去吧。就这时候,老汉忽然意识到自己远远不是黑汉子的对手,论跑跑不过他,论打更不行,他老汉不能往死里打,而黑汉子恼羞不堪很可能不管轻重下黑手,他老汉被打趴架了,狗贼也逃脱了,赔上身子又误了大事。不行,逮一回贼不容易,得请干部们帮忙捉拿!冯望田回转身,悄悄地挪蹭了十几步,然后便跨开大步奔跑了起来,一直跑到大院后头的那一排简易房跟前。   这一拉溜简易房是建筑公司办公、吃饭、睡觉的地方,砖木结构,一面坡屋顶,似乎一推就能哗啦成一堆的。刘忠专经理住在正当中,睡屋挨着办公室,冯望田径直跑到他睡屋的窗根下,不住点的敲打窗玻璃。屋子里有了响动,刘忠专睡意朦胧地咕噜说,谁呀?冯望田急急回道,忠专,是我,你快点起来!说到这里老人家突地住了声,因为他听到屋子里响起了女人的说话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嘀嘀咕咕的好像埋怨什么,但女人细细柔柔的嗓门却是清清楚楚的。冯望田的脑子里轰地打了一个雷。怪不得老辈子人常说无风不起浪,原来刘忠专和小米姑娘真的睡到一起来了!这还怎么招呼他去捉贼哩,他也是一个贼哩,偷人的贼,他这个贼更恶心人哩!小米姑娘这是咋回事,二十来岁的孩子陪四十多岁的汉子,这到底是咋回事呢!冯望田难受了,不由蹲下了身子,捏起拳头连三连四的捶打胸口。   屋子里刘忠专骂起来了,这是哪个狗杂碎在捣蛋,有本事你进来!   冯望田的脑子里打了个忽闪,这才记起小米姑娘不曾回工地,心中顿然豁亮起来,哦,八成是忠专的媳妇来了,找男人团聚来了,偷女人哪敢这样明目张胆,再说,屋里的人若是小米,刘忠专怎么会这般理直气壮呢!又一想觉得不对,忠专媳妇是乡里中学的老师,不跟庄户女人那般自由的,除非是星期天。冯望田屈指一算,他娘个头的,今儿正是星期六呢!   三
  刘忠专很快窜出屋子,冯望田顾不上再说话,拉上刘忠专就往西南角飞跑,嘴里小声催促着快点快点,别让那小子溜了!刘忠专说他拉个大车,走也走不远,今儿定准逃不了驴日的!把他娘的,竟然动起大车来了,这遭不整出他的屎来我给他当孙子,丢失的东西都要让他包赔!   那个家伙果然还在倒腾。冯望田不怕他狗急跳墙了,大步跑过去把大门闭上,一把插牢,手电光刷一下射向了盗贼:混账蛋你给俺站住!   电光里的盗贼打个哆嗦,手里的木箱哐当掉到了地上,拔腿就跑。刘忠专玩儿似的把腿一伸,盗贼扑通抢了个嘴啃泥,接着刘忠专骂骂咧咧地抽出盗贼的皮腰带,把盗贼的双腿并一堆捆住,而后抓住后脖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吼道:王金聚,你他妈的买不起棺材了咋的,白日里挣我的工钱,黑日里偷我的财物,你算个什么杂种!王金聚颤抖着,小脸黄成烧纸,眼睛一鼓一鼓地说不出话。冯望田的鼻子有些发酸,小伙子才二十多岁年纪,面相也不那么讨人嫌的,驮上了贼名儿,这辈子怕是毁了!   刘忠专开始问话,狠刀刀地说:你驴操的当然不止干了这么一回,但我懒得用嘴审问你,我要让牛皮鞭替我审问。说着他的双手在腰里鼓弄鼓弄,嗖一声抽出了皮腰带,随之嘿一下抡了起来,腰带蛇一样挺起了身子。王金聚慌忙躲闪,但他迈不开步,直梆梆倒在了地上,他立起上半身,急颠颠呼叫道,刘经理不能打,要打你得先打冯望田!刘忠专的手举在半空,腰带耷拉下来,厉声问道,你说什么?冯望田哭笑不得,想你是做贼的,俺是捉贼的,怎么要打先打俺老汉哩,小子怕是急出神经病来了吧?   王金聚高声道,要打你得先打冯望田!这事是他和我合伙干的!   刘忠专突然被什么噎住似的,眼一瞪,扭头去看冯望田。冯望田没料到人嘴里会喷出臭粪来,但也没有十分的愤怒,只是朝着王金聚大声否认道,你胡说,你根本就没有跟我啦呱过,纯粹睁着眼胡说!王金聚悻悻地嚷叫道,胡说不胡说你说了不算,刘经理会替我做主的!刘忠专怒声道,我听你这个狗舅子胡吣呵!腰带一扬又昂首飞腾起来。王金聚拍打了一下大腿说,刘经理,你听我把话说完,要打要罚全由你,中不中?眼下就打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刘忠专咆哮着说,我后悔你娘个头啊!他忽地放下手来,一把把王金聚提起来:老子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枪,有屁快放!   王金聚拖着哭腔说,冯望田来工地以后,我听到人家背后嘀咕说,新来的这个看门老头,比以前的哪一个都贪,又仗着自己儿子是乡长,腰杆子硬,又贪得十分露骨。一条烟他收,一盒烟他也收,一盒烟他让扛一根方子木,一条烟让扛一箱活页一箱钉子。冯望田按捺不住了,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胡诌,我一盒也没收过!王金聚抢说道,收没收我知道,大家知道,你说没收就没收了?刘忠专对冯望田摆摆手:让他接着诌!   王金聚就接着说道,我就起了坏心,想发一笔小财。今天下午去门屋里找到冯望田,跟他打商量,今晚半夜前后我拉一车东西到废品收购站去卖,卖了钱一人一半。冯望田当场就应下来。十点钟时,我按照预定时间把大板车拉过来装东西,东西刚装了一半,不想冯望田跑过来,说他又仔细寻思了一下,一人一半不行,得三七分,他得大头。我不同意,我说我既费力又担风险,你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得小头也是划算的。谁知他财迷心窍,执意要三七分,他说他是官他的话值钱,他不发话,我一分钱也得不到。我要就是不同意,他就去找刘经理收拾我。我说想找你就去找,但你可得思谋清楚了,咱俩是拴一堆的蚂蚱,唤出鸡来谁也逃不掉的。刘经理要偏向你,我就去咱们的乡政府里吆喝,说冯乡长的老子是个贼。他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了,我以为他是不会去喊人的,这事儿张扬出去,损失最重的是他这个乡长老子哩,他又不是痴巴,咋会端起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冯望田气得浑身发抖,眼睛一阵一阵冒黑光,简直就要气昏过去了。没想到小贼的心术这般歪斜,明睁眼编排出这么一通瞎话,有鼻子有眼,跟真事儿似的。他老汉心清如水,可竟然也让他说得脸皮子热辣辣的,仿佛真的合伙做了贼事一般。他等不得王金聚再胡编下去,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子,使劲摇动着,恳求似的说道,小王,你咋能这样胡说八道呢,你咋能这样胡说八道啊!王金聚气哼哼地挥开了他的手,愤愤地道,不怪我无情无义,只怪你太贪!现在后悔了吧,可是已经太晚了!刘经理,您公断吧,要骂要打要罚,我奉陪到底!刘忠专哼了一声,狂叫道,狗操的贼种,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这些鬼话呵,说着他蓦地抡起了牛皮腰带,死命地抽打下来,腰带啪一声打在了大车帮上:看在你还是个光棍子的分上,老子今晚放你一马,但你听好了,要再发现第二回,老子一口气抽烂你。滚!   王金聚低声说,刘经理,金聚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说着他弯腰解下了腿上的腰带,引进裤腰鼻子里去,束着腰往宿舍那边走去。刘忠专又吼住了他,慢着,王金聚你听清楚了,老子要听到你在外面胡说一个字,就撕烂你的臭嘴!王金聚说,这个请经理放心,金聚不是三岁小孩子。   王金聚慢悠悠地走进黑地里去了。冯望田倒茫然了,照顾小伙子的名声,好让他顺顺当当的娶个媳妇儿,这是应该的,可这么样处理是不是太简单了呢?至轻得让他说说清楚,从前干没干过贼事,今黑日往外偷了几趟了是吧?瞧刘忠专经理,好像这桩事情已经处理清爽了,他咔嗒一下把大铁门的铁锁对上,对老汉说,大爷,回屋歇息去吧,不用担心,姓王的他不敢胡来。   冯望田满腹狐疑地道:忠专,就这么着把他给放了?   刘忠专倒有些烦了:大爷,不是大侄子愿意说你,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连个孬好人也分不清楚呢,什么人可以掏心,什么人压根就不能交往,心里头得有一杆秤才好呀。冯望田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忠专,你是不是在说,我老汉跟、跟贼人结交了?刘忠专说,我没那么说,你大侄子怎么会那么说,好了,回屋睡觉去吧。冯望田抖抖索索地道,哪,你这是讲的哪一层?刘忠专说,大侄子的意思是,像王金聚这种人,人前说人话,人后说鬼话,不但知恩不报,还恩将仇报,张开嘴想淌什么就淌什么,是一种标准的小人,大爷你根本就不应该认识他。冯望田梗在胸口的石头落了地,哭笑不得地道,大爷哪里认识他来,就是不认识嘛,只是个脸儿熟哩。   刘忠专吐了口唾沫,好了大爷,认识不认识其实都无所谓,天塌下来由大侄子撑着,睡吧睡吧,你大侄子这几天要烦死了,鼻子眼里都是事哩!   冯望田心里道他又不想谈下去了,这次他不想谈下去的原因他老汉是晓得的,媳妇来了。不过他以为这块事儿比媳妇来了还要重要些,不把话讲透彻是不对的,对待贼人一手抓一手放,捉住了等于没捉住,还花钱雇个把门的干啥呢?老汉就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大侄子,我知道媳妇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使劲热乎热乎是应该的,大爷不该耽误你们,可大爷的话也不能憋肚子里呀。刘忠专愣怔怔地说,你说啥,媳妇来了?冯望田说,你害啥羞呀,谁不从三十四十那个年龄过?方才我敲窗户时都听明白了。   刘忠专说哦,她是下午来的,不过大爷,想跟媳妇亲热亲热是一层,可烦死人这事也是真的。咱们公司的漏子越弄越大了,堵不好的话一分钱挣不着,还要赔掉了裤子哩!冯望田嗔怪说,你是越说越不沾弦了,不给你理论这些了,咱还说这个王金聚,我看得正经八百问一问,震一震,不问不震是不对的。刘忠专正色道,冯大爷,这可千万使不得,事情闹大起来,王金聚一口咬定你是同伙,咱身上的屎就洗刷不清了!听大侄子的,这事就到此为止,驴日的不敢说出去的,权当让他拣了个便宜吧!   冯望田糊涂了,脑子嘤嘤嗡嗡的哄闹起来,一时不知咋样对答了。他觉得刘经理的话很不对头,王金聚一口咬定,屎咋就洗刷不清了呢?做贼的是他姓王的,怎么反倒怕他吆喝出去呢?可他又说不清不对头在哪里,只是觉得心里头憋闷得慌,闹哄得慌。刘忠专转身走进了黑雾里,脚板声渐响渐远,老汉糊里糊涂地跟着走了几步,木木地带住了脚步。   四
  浓雾随着夜色悄悄散去,日头如一张褪色的画黯淡无光地出现在东边天上。高低错落的大片楼房浮现出来,大街上的车流人流在寒冷的晨风里涌动着,嗡嗡的走车声和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取代了电匣子里放出的那些呜呜咽咽嘻嘻哈哈的歌儿曲儿。大栅栏门这边的工地也早已挣脱出了雾海,一高一矮新建的两幢大楼默然地矗立着,简易房那边,早饭的哨声刚刚响过,一些在外头借宿的民工正在往那里飞跑。   冯望田把两扇栅栏门拉开。白日里这道门是不能关的,也不用关的,工地上到处都是眼睛,东西很难走出去。拉开大门后冯望田就进了门屋,他的肚子不饿,他打算睡觉。上午是他给自己规定的睡觉时间。他躺上床去,瞌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寻上门来,闭了好大一会儿眼睛,脑子还是清清爽爽的。他知道这是让黑日里的事情闹的。贼人王金聚的那番鬼话,碾磙子一样始终压在他的胸口上,老天爷,幸亏我老汉不识得王金聚,没有吃过他一根烟,话也不曾说过一回,不然这遭可真是说不清楚了!   这十六天里,他老汉只吃刘忠专的烟,别人的烟一根不接。他没有干过把大门这样的活计,可也知道大门是一道顶要紧的关卡。工地上的物件样样值钱,一块木料十几元,一截钢筋三五元,一兜铁钉二三元,都是可以顺手带走的。只要打发好了看门的,天天都能捞到油水。开头几天,天天都有来打发他的,送一盒烟的有,送一条烟的也有,都让他板着面孔给顶了回去。因了他的态度坚决,这几天没人上门了,这股恶风让他老汉给顶住啦!老汉对自己很满意。电视里还说那个腐败不容易整治,谁不晓得钱是好东西,三弄两弄,什么人也给勾诱进去了。做乡长的熊儿子也这么说,现在看来那真是笑话哩。他一个普通老汉,字不识一个,文件没学过一回,可这一股大干部都顶不住的腐风,他却给轻轻巧巧地顶住了,真是了不得呵!老汉觉得他替儿子孙子们争了光,一想起来就乐得够戗。等把这桩工程干完回到家里去,一定要显摆给他们的,老子是个英雄人物哩!然而眼下,快活情绪早已一扫而光了,操劳一黑,竟连觉也睡不着了。反常的不仅仅是睡觉。依照计划,上工的时候,他还得把工地再转一圈的,瞧一瞧院墙上是不是有爬动过的痕迹,问一问干部和民工们,夜黑是不是丢失过什么东西。今儿天还黑着,他就急急地走进了门屋,窝缩到起床时辰,瞅瞅四下里无人,他才出去开大门,神情始终是慌里慌张的,魂儿不在身上的样子。   我怕啥呢?难道我老汉捉贼捉错了吗?冯望田心乱如麻。他开始后悔来这个地方了。他不是来挣钱的,他老汉的票子多得花不完,根本不稀罕这几个钱。他是出来解闷儿的,来县城找乐子的。乐子没有找到多少,倒惹出这么个大麻烦,险些儿驮上了贼名儿,这是从哪里说起呵!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冯望田激灵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王金聚走进门,讪笑道,看把你吓得,你当是公安来了?冯望田气不打一处来地道,我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怕公安!你工不上,跑这里来干啥!王金聚说,昨黑误了觉,身子发懒,刚才去请假,刘经理批准咱歇马一天,工资照发!冯望田哼了一声,不想再和他说下去。张口就是瞎话,这个人真是没法子治了。他做贼误了觉,刘经理会准他歇马一天,还工资照发?做贼倒做出功劳来了。再瞅瞅他这副面目,中下了那么重的坏名声,还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一点事儿没有的样子,他的脸皮子要有多么厚呢!   王金聚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摸出一盒烟来,掐出一根递给老汉。冯望田不接,使劲闭上了眼睛,不客气地说道,小王,你出去耍吧,我得困觉,困醒了还得干正事哩!王金聚叹口气说,冯大爷,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可我也是被你逼急了眼呀。要是不把你拽上,我这辈子就完蛋了!冯望田忽地坐起来:知道完蛋你还做这种事,我看你是不知道!王金聚说,我咋会不知道?不是逼得没办法,谁愿意去赚那个贼名?你看看,这个希望中学工程,我干了快一年了,到现在一分钱也没发到手,家里的花销全赊着呢,你说我这心里是个啥滋味?前几天又听说,工程弄完了也别想发钱,验收这一关让人卡住了,弄不好还要大返工。返工可就惨了,工钱白搭不说,两千元的风险金也就填进去了!大爷,我这几天急得直想上吊呢!   冯望田就记起来,这几日刘忠专经理老带着小米姑娘往外跑,脸上很难见到点笑模样,昨黑碰了几回面,总是忙啊烦的,看来公司真的出了事,王金聚的这番话不是信口胡说。冯望田就问道,小王,验收怎么会给人卡住?咱盖的这两栋楼有毛病吧?王金聚说,有毛病没毛病都是小事,只要人家想卡,你就过不了关。冯望田不明白,那是为啥?王金聚说,嘴是两块皮,只要人家打算说你有毛病,你就有毛病。冯望田说,谁打算找咱的毛病了,刘经理得罪人啦?王金聚说,得罪下的人多啦,单是抢活没有抢过刘经理的,县里的头头脑脑刘经理没有打点到的,粗粗一数就有一二十个。以前有康国泰给撑腰,都敢怒不敢言,前天康国泰让他们鼓捣进了公安局,对头一下子都冒出来了,发誓要把这宏图公司弄垮。刘经理愁脱了形,整天价钱啊肉的往外送,送也是白送,对头们太稠了。冯望田有些气愤,说,这咋能算得罪呢,他们太不讲理了!我看刘经理也不用去求,两方大楼结结实实站这里,尽他们验,看他们能怎么着卡咱们!王金聚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冯望田愤愤地说,不行我就回家找方明,让方明去找县长,他跟县长是把兄弟。王金聚说,这么要紧的关系,你以为刘经理会放过?他早就去找过了,县长也不敢大包大揽。这个大烂摊子揭了盖,谁包谁揽谁倒霉。算了冯大爷,这些事咱操不上心,咱只等着摊饥荒就行了,一万多块钱喂狗了!   冯望田轻轻叹了口气。民工这活不是人干的,出的是牛马力,吃的住的,还没有富贵人家的狗好,菜里没点肉星,睡屋不生炉子,早上起来一双汗湿的鞋冻成两块冰坨子,到头来挣下一堆饥荒,想想着实可怜。   王金聚看看老汉的脸色,嗫嚅说,冯大爷,给你商量一件事行不?权当帮我一个忙。冯望田顺口说,你说,只要大爷能帮得上就中。王金聚顿了顿,说道,大爷,我拉几车东西出去换些钱,咱俩一人一半劈,行吧?冯望田突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王金聚说,大爷你先别发毛。咱撇家离井地跑这里来挣钱,钱挣下了却拿不到手,你说这公平不公平?说起来咱这是拿自己的,不能算是偷。冯望田粗喘着说,不算偷?不算偷你说这算什么,你说,你说这算什么!王金聚说,就是偷还有啥了不得?合工地二百多口子人,数拉数拉有几个是干净的!你看刘忠专,兜子里的钱鼓鼓囊囊,睡觉的女人三五天一换,我们都快要穷死了,人家却舒坦得像个皇帝!咱没别的本事,只得偷点摸点,比比他们算个啥哩?话往回说,反正这贼名也驮上了,不干倒让别人笑掉了大牙!冯望田气得拍了一下床沿,贼名是你驮着,你不害羞是你的事,跟俺连扯个啥!王金聚嘿嘿冷笑了,你倒撇得干净,两人合伙做贼,黑锅让一个人驮着?我就是想驮,别人也不相信呀!   这话戳在了冯望田的疼处,他眼睛一阵发黑,哆里哆嗦地道,谁不相信,你说,谁不相信?王金聚说,刘经理就不相信!我要是宣传出去,合工地的人都不会相信!冯望田说,你胡说,你这个人就喜欢胡说!我找刘经理去!老汉噌一下下了床,王金聚一看瞪了眼,急忙把他按坐下来,大爷我是胡说,是胡说的,我去找刘经理下保证去,方才和昨黑的话都是胡说,中了吧?冯望田气哼哼地道,这还像句人话,你立马给我保证去!王金聚不满地道,忙什么呀,我保证去说就是了!冯望田不依,不中,我让你这就去说,这就去说!说着拉开房门,捉住王金聚的手往外拖,王金聚把手一甩说,好好好,我这就给你请功去,你就躺屋里等着当英雄拿奖金吧!   五
  王金聚离去后,冯望田再也无法躺下,坐那里一支连一支地抽烟,烟雾在满是褶皱的脸前升腾聚散。王金聚这小子开口就是假话,方才的样子又气鼓鼓的,他会去找刘经理下保证吗?要是他不把昨黑的事掰扯清楚,刘经理真的会相信他的话,以为他老汉是个贼吗?想起刘经理昨黑的那一番言谈和做派,云山雾罩的着实瞅不清。把王金聚就那么着放走了,还劝他老汉不要什么人都交往。冯望田打个寒战,脑袋嗡地涨成了大抬筐,俺的亲娘呀,刘经理八成真的相信了呀,真真儿把俺老汉看成一个贼了!冯望田的老脸红得发了紫,身子火烧火燎,直想跳进冷水里去一口灌死。这怎么弄,只有亲自去找刘经理洗刷了!他烟巴子一撂,往简易房那边匆匆走去。   从门房到那一排简易房是一条直直的通道,两大座楼房一边一座。左边的六层高,据说是老师和学生们吃饭住宿用的。右边的十二层高,是孩子们上学使的。眼下两座大楼的外貌都已弄巴齐整,门窗和外边的墙皮都已光亮堂堂,再等十来天,里面的门窗和墙皮也安插、抹拉出来,大楼的活计就全部完结了。往日里,冯望田走在这条通道上,老忍不住左边望一眼,右边望一眼,心里挺兴奋的。他的乡长儿子已跟县长下了话,这几年就往县里调,要是调动成功,他的孙子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想到孙子坐在这个大楼里上课,这个大楼是爷爷盖的,至少爷爷出了一把子力,冯望田就更加高兴,咧嘴直笑。眼前的心境不是那般了,老汉头不敢抬,眼不敢睁,瞥见个人影子就慌张得要死,面红耳赤地想道,王金聚是不是把合伙做贼的事告诉他们了?他再不敢瞥第二眼,恨不能变作一根曲蟮从地底下往前钻。   简易房门前,红色的小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刘经理昨黑陪媳妇睡觉,又出来捉了一回贼,也误了觉,冯望田猜想他多半也在补觉,就一径过去推开了睡屋的门。头刚伸进去,突然记起人家的媳妇在这里,便慌忙往后倒退,可眼睛已扫到了床上,床上没人。老汉唤了几声,没有回音,就转身来办公室找。办公室在睡屋的左一边,白黑都有人守着,刘经理在时他和唐妮两人守,刘经理外出就唐妮一个人守。唐妮姑娘冯望田认识,是菜园村唐老五的闺女。这闺女模样俊俏,脑瓜儿好使,从小学到大学没打磕绊,顺顺当当地成了国家人。成了国家人国家却不缺人了,闺女找不到活计了,刘忠专就把她招进了建筑公司,活计跟小米姑娘的差不多,跑跑腿传传话儿,只不过她只呆在办公室里,小米姑娘还得跟着刘经理到外头去跑。   冯望田推开办公室门,发现屋里只唐妮姑娘一个人,在嗑着瓜子看电视,电视里,一帮男的搂着一帮女的在转圈子,衣裳太少,又太瘦,不该鼓的地方鼓老高,不该凹的地方老深地凹进去,跟光身子差不多。冯望田见不得这个,皱了一下眉头,侧歪着脸问唐妮姑娘刘经理哪去了。唐妮翕开红汪汪的嘴巴笑说方才还在这里,你去问问雪儿吧。冯望田记起雪儿就是小米,小米的睡屋他是晓得的,在办公室的左一边,也是个小单间,办公睡觉是一个屋。冯望田推门进去,见小米姑娘正站在一方大镜子跟前听着曲儿梳头,乌油油的长头发披散下来,使姑娘俊秀的脸蛋更加好看了几分。老汉就记起了民工们的闲话,她跟刘经理的关系,老汉的心口疼了一下。这么讨人喜欢的一个姑娘,怎能忍心教人说三道四呢,不中,得给她提个醒儿,刘忠专的耳朵听不进去,姑娘家对这种事可是不敢轻看的。老汉只顾着想事儿,忘记了打招呼,竟痴呆呆地走到了姑娘的跟前。小米姑娘吓了一跳,头发一甩嗔怪说,是冯大爷呀,你吓死俺啦!咋这么快就睡醒了?冯望田闹了个大红脸,提醒姑娘的心思就跑远了,尴尬地道,俺不盹,俺、俺找刘经理,他不在这里?小米姑娘狐疑地看着老汉,大爷你咋啦,俺这里还能窝下个大活人?他在仓库里,你去办公室等他吧,俺要换衣服,要出门。   冯望田退出门来,站办公室门前等候刘经理。他不愿意进办公室,看电视里那些搂搂抱抱的男女,尤其和一位姑娘坐一堆看,他觉得挺难堪的。站了一会,发现做活的民工有人朝这里张望,他的心猛地一揪,脸轰一下红了。他断定朝这里看的民工已知晓了夜黑的事,他们是在看一个贼哩!老汉逃也似的跑进了刘经理的睡屋,揉搓着胸口喘粗气。透过门玻璃,他看到那几个民工收回了目光,专心做起活来,并没有交头接耳嘁嘁嚓嚓地议论。他们可能是随便望望的吧?他眼不错珠地注视着他们,心乱如麻。管他的,都说做贼心虚,俺这个捉贼的人,怎么倒他娘的这般心惊胆寒呢!   刘忠专从仓库那边走过来,后边跟了两个小伙子,一人抱一个纸箱,往小车那里走去。他们把纸箱塞进车屁股,刘忠专朝这里走来,向着小米姑娘的睡屋喊道,雪儿,收拾好了没有,准备走了。他们又要一块儿出去了,原来他们俩的活计不轻松呀。这两个可怜的人,只顾工作了,快要被唾沫水淹死了还不管不顾,这样下去,工作干上去怕也落不下个好呢。冯望田心里感叹着走出门去,捉住刘忠专的胳膊就往屋里拉,忠专,进屋站会,大爷还要跟你说说那桩事。刘忠专往后抻着身子说,大爷,我有急事哩,刚才王金聚给我说过了,他不会往外传扬的,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冯望田不再说话,把刘忠专拖进睡屋,关上房门。刘忠专说,真是的,你还真把它当成个事了!冯望田颤声道,忠专,你得处理王金聚这个贼,处理他!   刘忠专咽下口唾沫,大爷,昨晚不是给你说清楚了嘛,处理他会出麻烦的,咱不能因小失大!冯望田顿了顿,忠专,你给大爷掏个心,王金聚的那番话,你是不是相信了?刘忠专笑了,哎呀大爷,原来你老担心的是这个呵,你把大侄子当成外人啦!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大侄子还会处理你不成?冯望田要站不住了,眼睛紧盯着刘忠专的嘴,我只问你,相信还是不相信?刘忠专说,大爷呀,你这是咋的哩,龟儿子的话我不相信,行了吧?冯望田抖颤成了一团,忠专,你信了,你瞒不了大爷,你信了大爷是个贼了,大爷是个贼了呀!老汉的眼里崩出了两行泪水,呜呜地哭起来了。   刘忠专有些慌失了,大爷你这是咋,谁敢说咱是个贼!这里的东西都是我刘忠专的,刘忠专的就是大爷你的,你就是用汽车都拉家去,别人也不敢说个偷字,谁那样说我就把大粪灌他嘴里去!冯望田哭得更凶了,双手扒刨着胸膛,身子抽搐着,你信了,你信了俺老汉是个贼了,俺是个贼了呀!刘忠专苦不堪言地道,别这样大爷,别这样,我的鼻子也让你哭酸了。你实在担心那就这样,等大侄子忙完回来,就卡着王金聚的脖子去给你老磕头,让他当面下保证,漏出一丝风去就割掉他的舌头!大侄子说到做到,做不到你就把大侄子的嘴扇烂,中了吧?我的好大爷,你只管回屋睡觉去吧!   说完这话刘忠专就跑出去了。冯望田更加哭得凶了,他泪眼模糊地望着刘忠专和小米姑娘钻进小轿车,小车爬虫一样向大门口走去。冯望田转而想到了自个儿,楼里楼外都是眼睛,自己又不能变成曲蟮,怎么回门屋呢?他呆呆地盯视着通道两边和水泥的民工,以及楼上的一面面明晃晃的窗户,恐惧之水凶巴巴地向他包围过来:王金聚已把昨黑的事扬摆出去了,人人都知道他冯望田是个三只手了,他这个厚颜无耻的老贼没法儿见人了!   六
  冯望田溜回门屋再也不敢出门。是溜回来的,做贼似的溜回来的。楼上的工头从窗户里伸出头来吆喝歇息一会,和水泥的民工就住了手,跑进楼房里躲风去了。冯望田兔子一样窜出刘经理的睡屋,装做急事在身的样子,一口气跑进门屋里,门一闭,他抱住头呜呜地哭起来。   哭了一阵,老汉想到说不定会有人来看稀罕,他老家就是这样的,村干部逮住了偷鸡摸狗的,一庄人都跑过去看,似乎做贼的不是人似的。老汉就跳起身来,反锁上了房门,把窗帘儿也扯了开来。老天爷,这该咋整呢,他冯望田驮上贼名了,驮上贼名了!他老汉咋也不明白,为什么王金聚张口就咬上了他,为什么刘经理一听就相信了呢!难道他老汉做过那种下三烂事情不成?下夜的小偷,他老汉可是一听就头皮发麻哩!   老汉就像让人五花大绑着丢进了大粪坑,怎么挣扎也出不来了,眼睁睁地要淹死臭死。他就想起了做乡长的儿子,一肚子恶气就撒到这个儿子身上去了。要不是这个熊儿子逼迫老子吃几十块钱一盒的好烟,他老汉哪能稀里糊涂跑到县城里来,哪能无缘无辜陷进这样的屎尿坑!   他老汉是个老烟筒,十七岁上叼烟锅,到今年刚好是四十八年的烟龄了。熊儿子前年腊月干上乡长,忽然把老爹的性命看得金贵起来,说是烟里有毒,不准老爹再吃。老汉回说不吃饭中,不吃烟没法活,烟里有毒的话,他早就吃死一百回了。熊儿子就说,那就吃香烟,香烟里的毒素差一些。老汉不答应,说那个没劲道,不过瘾。熊儿子说,不吃香烟那就戒掉,是吃是戒,老爹你挑选吧。老汉发了一顿脾气,不管用,只得应承了吃香烟。熊儿子又规定,十天时间去他那里拿一回烟,不准在村里的铺子里买。老汉觉得这个规定纯属脱裤子放屁,只要有钱,哪里买不到香烟,但他没有回绝,去乡里拿烟只是多跑几步路,这没事,再说借拿烟多看几回孙子,挺好的。   老汉就依照儿子的章程办理起来,在老伴的严密看管下,他吃了一些日子的香烟,竟然吃顺口了,原来香烟也过瘾的,却又没有那股子麻舌头的怪味,比老旱烟好得远哪。可是二十几天前,村支书来他家里闲坐,说他吃的这几种香烟,顶贱的也是二十块钱一盒,最贵的八十多块。老汉目瞪口呆,他除了睡觉,差不多烟不离口,一天要损耗两包呢,这不是抽烟,是抽钱呢!熊儿子的工钱一年才三四万块,光供老子吃烟也不够,日子咋过呀。孝顺不能这么个孝顺法儿,他老汉又不是不愿意吃旱烟叶儿!老汉便跑到乡里找到儿子,吵着取消来这里拿烟的规定。熊儿子一脸坏笑,任他吵任他骂,拧掉脑袋也不改口。老汉豁出去了,说要不取消那个规定,他就蹲在这里不走了。熊儿子道,这正好,我们说破嘴皮让你们搬过来,你们恋那个破家,这正好呀。老汉无计可施,就在儿子家住下了,捉到空子就跟儿子泡蘑菇,说是田地你不让我耕种,猪鸭你不准我们饲养,我都快闲死了闷死了,只有这口烟还是个乐子,你又不让我吃个舒坦,你这到底是安了个啥心肠呵,是不是变着法子撵我去找你爷爷呀!熊儿子吃下秤砣铁了心,只管坏笑。 第三天上,刘忠专经理来到儿子家里。这个刘经理冯望田见过几回,都是在儿子家里,猛丁一看他面相挺凶恶的,后来见他跟儿子的关系挺好,跟儿子说话,总是满脸堆笑的,才晓得是一个面恶心善的人,老汉就渐渐地同他亲近起来。这一天刘忠专发现老汉的脸色不对头,就笑嘻嘻地问道,怎么啦大爷,是不是冯乡长的饭菜不可口啊,要这样就到大侄子家吃去。一句话勾起了老汉的满腹委屈,他泪水汪汪地道,你看看,他活不让俺干,烟嘴不准俺含,俺快要被他闷死了。刘忠专说,那还不好办,大侄子领你去县城里玩玩吧。熊儿子接嘴说,除非你把他绑起来拉了去。我劝过一万回了,让他们出去看看光景,全都成了耳边风。让他花钱取乐,还不如拿刀子剜他的肉好受。刘忠专说,大爷疼钱啊,那还不好说,有大侄子在,不用大爷花一分钱的。熊儿子又接过去说,花别人的钱更不行的,我老爹可是个廉洁模范呢。刘忠专开心地笑起来,这就更好了,我那里正好缺个把门的总管呢,去吧大爷,就这么定了。冯望田的心思活动了,把大门那活他能干,又挣了钱,又逛了县城,又山高皇帝远,熊儿子的章程自动取消了,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就拿眼睛去看儿子。儿子一笑说,老刘,让我老子去替你把大门,你真是反了天了。刘忠专嘿嘿笑起来。事情就这么说说笑笑地定下了。   来到县城,刘忠专用小车拉着老汉逛了半天。老汉没看出好来。唱戏声,叫卖声,汽车声,各种音响灌进耳朵,闹哄哄地整得人发慌。高楼一竖老高,高楼下车人混杂,你来他往地乱走,瞅着怪凶险的。冯望田就说不逛了,等干完了活再结结实实地逛。来到工地上的门屋,刘忠专递给老汉三千块钱,说这是预支的工钱。冯望田说不用预支,他带着钱。刘忠专说这是公司的规定,初来乍到的人都这样对待。老汉就小心地收进腰包里去。刘忠专又说,大爷,你老想逛街就逛街,想睡觉就睡觉,不要把这活当成个活。冯望田说,这里没贼?刘忠专说,贼哪里没有,这里的贼更稠糊哩,差不多人人都是贼,手里干着活,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样往外鼓捣东西。冯望田说,那俺咋能出去胡逛,不能。心里道,这个孩子,他是担心累着我呢。俺老汉是个庄稼人,瞅瞅走走算个啥活计。再说,看大门的撇了门,那不是占着人位不干人事嘛。老汉就这样上了工,没白没黑地干起来,兴冲冲一直干到今天。   埋怨归埋怨,冯望田也知道这事怪不到儿子头上去。熊儿子是觉得钱挣多了,不知咋样孝敬老子是好了。怪的话就应该怪刘忠专经理。他不该听信王金聚的胡言乱语,不该。可老汉接着又往回一想,刘经理咋能晓得王金聚是胡言乱语呢?好好的一个人哪有随便胡言乱语的呢?这么一想,冯望田的脑子豁然开朗了,刘经理也怪不着,祸根在王金聚身上,只要把王金聚身上的祸根拔除掉,啥事儿也没了。刘经理三番五次地震唬王金聚不准外传,向他老汉下保证姓王的不敢外传,还要卡着他的脖子来给他老汉磕头,刘经理这样办是不对的。他应该让王金聚改口说出实情才对。   冯望田觉得他找到了治病的药,激动起来了。这时已经是正午,刘经理这时候不会回来,王金聚躺在睡屋里补觉,屋子里不会有别人,冯望田就决定不等刘经理了,亲自上门去求王金聚。他一个老汉低三下四地去求他这么个年轻人,他想年轻人不会不讲情面的,一定会改口的。老汉捞到了救命的稻草,眼睛里放出了光明,恨不得这就去找小伙子。可中午时分工地上到处都是眼睛,狗皮蒙脸才出得去门。老汉一分一秒地等待着。   七
  县城又让夜幕笼罩了。夜色依旧是让雾霭陪伴着降临的,因了这浓雾,夜色显得更加深沉,深沉得使人透不过气来。门房里没有开灯,火炉子也早已熄灭了,黑糊糊的屋子里游荡着冰凉的气息。冯望田痴痴地盯着窗口,眼睛里是灰茫茫的被夜雾吞没了的工地,耳朵里是大门外头各种音响组合出来的喧嚷,心里面装着的则是经理刘忠专。他清楚刘经理半夜前后才能够归来的,但他还是固执地等待着。要想摘脱贼帽他只有靠刘经理了。   下午民工歇息的时候,他溜进睡屋找到了王金聚。民工们睡的是地铺,地上铺一层沙子,沙子上铺一张芦席,一间屋子睡三排,三十几号人。还好,屋子里只王金聚一个人,躺在铺盖卷上看书。他发现老汉进来,书一撂说,大爷你怎么敢到这里来,想冻死呵!冯望田看到那本书上印着两个光赤溜搂一堆的男女,急忙挪开眼睛,就没有接住王金聚的话,顾自说道,小伙子,俺是来求你的,求你行行好说了实话吧。王金聚嘴一撇说,大爷你糊涂了,我小王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从来没有。冯望田说,大爷刚才说了,大爷是来求你的,求你的呀!好孩子,你就说了实话吧!王金聚冷笑了,大爷,你也知道草鸡了,是让刘经理训熊蛋了吧?冯望田说,俺这么大年纪了,还用他训么,划着圈儿说几句就够俺受的了!小伙子,你不能眼睁睁看俺遭这个罪哇!王金聚坐起来,叹口气道,老大爷,我知道刘忠专会说你的,可我要是讲出实情,就不是挨几句说的事情了,打骂挨罚是小事,很可能还要送进公安局去呢!冯望田说,俺保你,俺保你不进公安局,中吧?   王金聚沉吟一会,说道,大爷,你看这样中不中,你应我一件事,完了后你说咋我就咋,可以吧?冯望田说,你说,十件也中!王金聚道,还是上午那个事,黑地里你对我睁只眼闭只眼,我拉走一车,保证有你一半的钱。冯望田打断他的话,红脖子红脸地道,俺要不应,你就不会改口,是吧?王金聚古怪地笑了笑,你想哄着小孩子上了炕就不管了,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儿呢,回去咂摸咂摸去吧,只要完工前答应下来就赶趟。说完他拾起那本书来,吹着口哨看起来。冯望田气愤至极,他直想挥起巴掌扇他,可他不能扇,扇了的话就更麻烦了。他瞪眼喘了一会儿气,又做小伏低地央求起来,小伙子,你就当可怜可怜俺,中吧?要不俺老汉给你下个跪,中吧?王金聚火了,书一丢跳起身来,姓冯的,你以为你们的那根肠子我没看透是吧?你引诱着我上了钩,改过口来,刘忠专就可以尽情地收拾我了,你们以为我是傻蛋呵!还是那句话,合伙做一回,怎么着也好说,不的话割下头来我也不改口!冯望田嘴一咧哭上了,小伙子,你这是往死里整俺呀,你让俺吃这种哑巴亏,遭这样的糊涂罪,好好的一个人你能睡得着觉么!   这天晚上刘忠专经理回来得稍早些。他是在冯望田巡逻毕第五遍时进门的。这天晚上,冯望田的巡逻也违了常态,手电筒时刻捏在手里,明晃晃的电光始终亮着,脚板下得很重,一步一个声响,还时不时地吭吭着,咳嗽着,使劲地吐着唾沫。即便是如此的招摇,他还是捏着一把汗,担心眼前突然冒出一个贼来。夜鸟在半空里一声鸣叫,远远的汽车喷儿吹一下喇叭,老汉便以为又撞上贼了,顿觉如五雷轰顶,寒毛根根倒竖,活见鬼般吓个半死,有一回还扑通坐到了地上。老汉他不能不如此提心吊胆。他是管贼的,发现了贼他不能不捉,可是想想昨黑的事情他又不敢捉,要是再让一个人反咬一口,他的辩解就真的变成鬼话了,他就没法儿活人了。   这一晚刘忠专的酒喝得太大了,手撑着方向盘,脑袋往胸脯上直耷拉,脸色烧成了鲜猪肝模样,眼睛直得像棍子。冯望田打手势让停车,他似乎根本没看到,突一下就钻黑雾里去了。唉,这孩子的活计实在不轻松呵。冯望田锁上大门,捏着手电往后头走去。无论如何,今黑他老汉得把那事掰扯清楚。那事不伤刘经理的脑筋,也误不了他多少工夫。   民工们早已入睡了,一拉溜简易房只办公室和刘忠专的睡屋亮着灯光。冯望田照直来到刘忠专的屋门口,推开屋门,暖烘烘的炉火气息扑上脸来,老汉赶紧把门掩上。刘忠专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媳妇跪在一边给他按摩身子,他哼哼唧唧地呻吟着,看起来挺舒坦的。媳妇看到老汉进门,对刘忠专说道,刘总,冯大爷来了,而后笑吟吟地招呼冯望田坐。刘忠专睁了睁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大爷,我被狗日的灌醉了,那事明天再说吧。冯望田没有接腔,因这时候他已看清刘忠专身边的女人不是他自己的女人,是办公室管电话的唐妮。冯望田瞪了眼,心里猫抓狗咬般难受起来了。   这个经理是咋回事呀,怎么什么事情都喜欢叫姑娘家干呢。他和小米姑娘的事情,已经传得够蝎虎的了,要是再加上这个唐妮,恐怕就臭毁了堆了,而且又弄毁了一个姑娘的名声。他说他跟小米形影不离是为工作,用男劳力浪费,这也说得过去,那么让唐妮按摩身子是啥道理呢?这号活计男人可是比女人强百倍呢,女人的手绵绵软软的,又没有力气,两个女人恐怕也抵不住一个男人。老汉百思而不得其解,或许是夜深人静时刻,小伙子都睡了,刘忠专找不到男人,又不忍心唤醒他们,只好把不干活的唐妮招呼过来给他解乏。可他咋不想想,人言有多么可怕,民工们闯进来,他这个经理能说得清吗,即使说得清,人家能相信他吗。冯望田越想越着急,就凑向前去说道,唐姑娘,你劳累了一天,回屋睡觉去吧,俺老汉比你有力气,俺来替你按。唐妮想笑没有笑出来,紧紧地抿上了嘴唇,看了看刘忠专,刘忠专闭着眼睛没吱声。唐妮就停了手,朝老汉一笑,穿上外衣咯噔咯噔地出门去了。   冯望田学着唐姑娘的样子脱掉外衣,挽起衣袖,曲起小腿跪上床去,运了运力气,伸开双手朝刘忠专的胸脯抓去。刘忠专突然大声说道,一边去吧你!说着抬起胳膊一拨拉,冯望田未曾防备,一下子让他拨拉翻了,一个倒栽葱跌下床去,头撞在地上,老汉疼得发了一个昏,泪水涌出眼睛。刘忠专吓得叫了一声娘,一翻身跳下床,扶起老汉连声问道,大爷,磕疼了吧?没磕坏吧?老汉抹了一把眼睛,见刘忠专吓黄了脸,便没好气地说,不打紧,没事,没事。刘忠专扶他坐到床上,揪心地说,大爷呀,你可不能怪大侄子呀,大侄子这颗心,这几天生生让人家给戳零碎了!   刘忠专的眼睛湿了。冯望田的心也一揪一揪的了,一个大汉子难受得掉下眼泪,这说明情况确实严重了。老汉便紧忙安慰道,大侄子你可要放宽心,老话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只要身子骨棒棒的,啥火山迟早也能爬过去。刘忠专说,大爷你不知道,咱这码事不平常呵,出一点漏子就完球了。咱这公司三年没揽到个正经活了,去年秋上冒出来这个希望中学工程,是一块大肥肉,可这块大肥肉全县瞅着,想吃到嘴得下大本钱,我豁出去,几天光景就花掉了三百万哪!冯望田睁大了眼睛,光揽个工程就花掉了三百万?刘忠专苦巴巴地道,三百万能揽到手倒好了,问题是全打了水漂,结果活儿让康国泰那个杂种弄去了!冯望田说,康国泰花的钱比咱多?刘忠专道,多他娘个腚眼子,杂种是靠着根子比咱硬才得手的。冯望田不明白,康国泰是个普通老百姓,怎么根子反倒比一个公司经理硬呢,对了对了,康国泰不是跟咱们一帮吗?刘忠专拧眉说,一帮个狗屎,工程是从他手里买来的,谁花钱多是谁的,咱又撂进去三百万哪!冯望田惊呆了:三千万的活计,光这个就花了六百万,那还赚个啥哩?刘忠专说,就是呀,肥肉变成块干巴骨头了,不过要是不出别的岔子,精打细算地干下来,骨头上也能啃下些碎肉,至少还能喝到些骨头汤。没想到辛苦一年眼瞅完工了,日他娘的忽然出了大岔子,驴操的们想在验收这一关上卡死咱哩!冯望田说,上午俺和王金聚啦呱过,结结实实的大楼摆那里,他们能卡到个啥哩!刘忠专说,他们的屁多着哩,说是底基下浅了,大楼会下沉;灰号太小了,钢筋太细太少了,大楼随时会倒塌;活计太粗了,很快就会炸纹子裂口子,歪斜变形成为一堆垃圾。结论是还不如个豆腐渣工程,纯粹是一个纸糊的灯笼。你说这不是放屁是什么!   冯望田说,忠专,啥叫个豆腐渣工程?   刘中专说,豆腐渣工程就是拿豆腐渣垒成的楼房,指头一戳又成了一堆豆腐渣。冯望田气愤地说,真是放屁,放屁!咱们老家用土垒的房子还戳不碎呢,这大楼全是用水泥石子钢筋垒的,怎么成了豆腐渣呢,还纸糊的,放屁,真是放屁!刘忠专说,单是几个臭屁还不可怕,破费点钱财就能把屁眼堵上。我正堵着,不想半道上又戳过来了一刀,狗日的们搜罗了一些罪名,说康国泰是个黑社会头目,吃喝嫖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硬是让公安局把他逮起来了。冯望田说,俺正打谱问你,那康国泰犯了事,跟咱还有啥连扯呢?刘忠专说,我的大爷,这连扯大啦!有康国泰在,放屁的不敢往明里放,放出来也容易堵,有些屁眼不用钱他也能够堵住,瞪瞪眼睛亮亮拳头就解决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康国泰手里没工程队,只是个倒贩子,他承包工程是犯法的,要是定了他的罪,我刘忠专也得进公安局哩!   冯望田还是糊涂着,可公安局这仨字他听懂了,小打小闹的事儿进不了公安局,刘经理眼前的难关无疑是道鬼门关,他鼓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了。刘忠专递给他一根烟,替点上火,冯望田一口一口的抽着。刘忠专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徐徐地吐出来,大爷,为那么点破事,你三番五次地来麻缠我,你想想我哪有那个心思呢。比比大侄子,你那点事算个啥呢?冯望田愁苦地说,咱爷俩都够难肠的,都够难肠的哩!刘忠专皱起了眉头,大爷你难肠个啥?我带个姑娘办事,白黑地操劳。姑娘见我累毁了堆,替我揉揉肚子按按腰,到头来赚了个小老婆成群,这个名声不比你更难听?冯望田承认说,是更难听,更难听。刘忠专接着说,公司是集体的,挣了钱大伙分,可蹲公安局的只是我刘忠专,大爷你说,大侄子不比你更难肠?冯望田站起来,惭愧万分地道,大侄子你睡吧,你的难处俺晓得了,俺老汉再也不来麻缠你了,那件事俺自己想办法,天下没过不去的火焰山哩。刘忠专说,你也不要再想什么办法了,听大侄子的,权当没那回事就得了。万一闹大起来,你让我怎么向冯乡长交待呵!冯望田说,不中,这个事俺可不能听你的,不能听。刘忠专火溜溜地说,大爷你咋这么死板哇!今儿大侄子就掏心掏肺给你,看大门的没个清白的,你想清白,三勾两勾也让人家勾诱进去了,大侄子干建筑十七年了,这点事情看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就因为这样,我才把这个活派给自家人,肥水不让它流外人田。大爷你这回懂了吧?冯望田说,懂了个啥?刘忠专咽下口唾沫,也就是说,你跟别人联手做贼,是我这个经理批准了的,只要我这个经理不追究,别人他们都干瞪眼!懂了吧?   冯望田越发糊涂了,大侄子你这是咋啦,你这个当经理的怎么批准俺做贼呵?刘忠专长叹一声,蔫蔫地垂下头来。冯望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就关切地道,大侄子,你是不是累病了?刘忠专恹耷耷地说,是病了,大爷,你先回去睡吧,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冯望田说,好好,你也快睡吧,什么事都不如身子骨要紧哩,大爷回去了!   八
  走出刘忠专的睡屋,冯望田先把工地转了一圈,稀里糊涂的,这一圈竟然没有开电筒,及至醒悟一圈已经转完了。老汉吓出一身冷汗,木呆呆地站在门屋门口,半天未曾动弹。抬眼望去,经理的睡屋以及办公室的灯火都熄灭了,工地又整个儿陷入黑雾之中,院门外的噪音翻江倒海地传送过来,使得工地如同沉入了海底一般。懵里懵懂的,冯望田走到了楼房跟前,捏亮电筒朝上刺去,立陡的楼房一层一层高上去,光柱达不到八层楼顶,半腰儿让浓雾拦下了,如此看去却更为险要,高楼眼扑扑要轰然倒下似的。老汉赶紧收了电筒,后退了几步,心想大楼要真的是个豆腐渣工程,那可真够可怕的了。喘息了一会,他又走上前去,抬起右脚顶到墙上,使劲蹬了几脚,随即捏亮手电察看,楼房没动弹,一点儿也没动弹。他又曲起手指头,用力地抠挠墙皮,指头抠得火辣辣生疼,墙皮却铁铸一般,丁点儿痕迹也没出现。然后他又走到另一幢大楼跟前,蹬了几脚,抠了几下,似乎比那一幢还要牢固。老汉松了一口气,随之就替刘经理不平起来了:这是豆腐渣?这是纸糊的灯笼?真是好硬的豆腐渣,好扎实的灯笼哩!自己家乡新盖的屋子,用脚一踹就乱晃荡,指头一画就是一道沟,可没见过有倒塌的,连听说过都没。这般铁基铁墙的,倒成了豆腐渣纸灯笼了,舌头能杀人,能杀死人呵!联想到自己平白无故成了贼,冯望田感慨万千,深深替刘经理着急。刘经理有些事不大检点,有些话不大可信,那倒是真的,可这个大楼他怎么会胡来呢。这可是学堂哩,据说能盛八千多号孩子,要是上着课上着课轰隆一声坍倒下来,那是多么的可怕呀!刘经理他不会胡来的,是个人就不会胡来的。   离开墙根儿,冯望田接着巡逻起来,嘴里还在愤愤不已地嘀咕着,这里的人怎么这样呢,结结实实的一幢楼,硬要说成是一堆豆腐渣。对小偷恨之入骨的好老汉,却说成是一个厚脸厚腚的贼。他们都是庄稼人,按说入了水光溜滑的城市,心地应该更加好起来才是,怎么反倒变了样了呢,都变得不可思议了呢?一脑子乱麻越理越乱,结果这一趟又未曾亮电筒,好在他自始至终没有察觉,直到走进门屋也没有察觉。   老汉十分的疲倦了,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三顿饭只吃了一包多饼干,老汉十分的疲倦了。他一入门屋就躺上床去,然而不觉得瞌睡,也不觉得害饿。他只感到老胳膊老腿软得像面条儿,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脑子也累坏了,分明是累出毛病来了,昏沉得够戗却不能停顿下来,始终明明晃晃地闪动着,跳跃着,颠三倒四地寻思着事情。一会儿想到刘经理的处境着实凶险,睡女人和豆腐渣楼房这两口大黑锅,什么人压不死呢。一会儿想到王金聚这一类人着实令人痛恨,好好的人让他们弄脏了。想到这里老汉忽然发现,这一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有一个共同点:为了弄钱。王金聚为了不挨罚,厚着面皮血口喷人。外边那些不识得面目的人,因没捞着挣这两座大楼的钱,就闭着眼睛瞎说一气,把人往死里整。都是为了几个臭钱哩!   冯望田忽地坐起来,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钱币,狠狠地撕巴撕巴,要往炉子里扔,揭开炉盖时又缩回了手,死命摔到了地上。而后抖抖地摸出一支烟来点上,瞪着一地破碎的钱币大口大口抽着。这时他的心里动了一下,一会儿后,又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渐渐地亮了。假若刘忠专把盖楼的活儿让出去,他就不会让人家整得死去活来,甚至压根就挨不到整。同一个理儿,如果他老汉同意跟王金聚合伙做贼,王金聚就会改口把黑日里的事情翻过来,那么,要是王金聚不用做贼就能得到一笔钱呢?   冯望田身子里的热血纵横奔流起来,他忽一下跳下床,咕咚咕咚地乱走起来。啊呀,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再好不过的好主意!只以为没辙了没辙了,撕光头发碰破头也没治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条宽阔的好路等在这里,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呵!这么一条宽敞的好路明摆眼前,他怎么就没有及时地想到呢,看来老了就是老了,不中用了,连脑筋都不好使了。他看看墙上的挂钟,走出门去,风风火火地开始第十遍转绕,提着手电一溜小跑。他打算跑完后就去王金聚的睡屋门口候着,说不准王金聚出来解手大便什么的,那么他老汉就用不着等到明天了。他老汉是一霎儿也不能等待了!   天麻亮时,冯望田才跟王金聚见上面。这当口民工们都起床了,简易房门前来来往往的都是睡眼惺忪的人。这时刻就起床,王金聚说得对,民工挣分钱不易哩!冯望田办事心切,也是不大在乎人们指指戳戳了,因为再过不多会,他身上的脏泥巴就脱落了。他迎着王金聚走过去,向他使了个眼色。王金聚急忙跑过来,压低嗓门笑道,老大爷,你总算想通了,跟上潮流了!冯望田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来,王金聚颠儿颠儿地跟在后头。   走进门屋,冯望田插上房门,王金聚笑嘻嘻地说,大爷,不用这么神秘,不就是合伙弄点外快嘛。冯望田沉默了半晌,道,小伙子,你真的就那么谗钱?王金聚回道,瞧你说的,钱谁不谗啊,鸟为食死,人为钱亡嘛!冯望田点点头,小伙子,咱爷俩合伙做贼,单单是奔着钱去的啦?王金聚有点摸不着头脑,大爷你咋啦,这还用问吗?冯望田说,得问。大爷还得问,大爷给你一笔钱,权当咱合伙做了贼了,这可使得吧?王金聚随口道,当然使得,不用动弹就来了钱,这比当官还受活呢!可天底下怕没有这样的美事儿吧。   冯望田不再说话,从夹袄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一沓面值百元的钞票,塞进王金聚的手里:小伙子,这是三千块,归你了。老汉只求你一件事,待会儿去给刘经理说清楚,俺冯望田不是贼,俺老冯家祖祖辈辈没出过贼呀!   王金聚的眼珠鼓突成了电灯泡,越鼓越高,眼扑扑要鼓出眼眶来了。然后眨巴了一下,眼珠骨碌碌的转了几下,再然后就冷笑了:这钱是刘忠专给的吧?冯望田说,这点你没说错,钱是刘忠专给的。小伙子,大爷就用这钱买你一句话了,不贱吧!王金聚突然翻了脸,眼一瞪,把钱摔在床铺上,气咻咻地说,你们把我当成二百五了,我王金聚就这么好耍巴么!冯望田瞪眼说,俺哪里耍巴你啦?你是嫌钱少点了吧?就一句话的事儿,小伙子你可得亮清哩!王金聚说,我清清楚楚,楚楚清清!这屋子里还藏了个录音机吧,我不怕,我豁出去了!冯望田万箭穿心地道,小伙子你咋啦,怎么说话不算话呵,这样吧,钱少了俺再去向刘经理借,你讲个数吧!王金聚的眼睛都气绿了,床铺一拍吼道,讲你老混蛋个头!老家伙我告诉你,你们要是再拿我不当人待,挖陷阱下套子地整我,我王金聚就跑电视台去吆你,跑县政府吆你!冯乡长的老子是个贼!冯望田完全被弄糊涂了,这是从何说起,白给钱他不干,只喜欢合伙做贼,这小伙子莫不是吃错药了吧!他横想竖想只闹明白了一块事,王金聚不允许再招惹他,再招惹的话他就要把他老汉的贼名儿喊遍县城。老汉就像挨了凶巴巴的一棍子,欲哭无泪地瘫坐下来。   九
  冯望田想家了,他想回家。这个念头是中午时分形成的。王金聚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冯望田就绝望了,就再也撑不住了,一头倒在了床上,嘴巴埋在铺盖上哭泣起来。哭过以后,他泪眼模糊地望着天棚,脑子里一片空白,工地和县城相掺和而发出的喧嚣都遥遥远去了,天底下只剩下了这一座屋子,和屋子里他这一个人。不一会,泪水又汩汩地涌出了他的眼睛。   老汉的眼睛里出现了自己的家乡。他的家乡在八十里外的白马河畔上。白马河是一条好河,不管春夏秋冬,清清的河水都欢快地流淌着。每天早上,他差不多都要沿着河堤走上一程,看透明的薄雾在河滩上徘徊缭绕,白色鸟缓缓地飞上飞下,袅袅地蒸腾着烟汽的水面上,一筷子长的浮鱼顶水蹿动着,隆起一股胳膊粗的水波,时不时的,浮鱼哗呤一声跃出水面,匆忙地跟岸上人打个招呼,旋即又没入水中。他走累了,就回家吃早饭。老伴把清炖老咸鱼和大葱拌豆腐端上桌,这两样菜是他最爱吃的,一般情况不能短缺。水足饭饱之后,他就开始发脾气了,因为他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打发,田地让熊儿子指派村支书一股脑整掉了,他是一点活计也没有了,一点该操心的事情也寻不到了。两年来脾气一天比一天大,儿女不在脸前,老伴就成了唯一的出气筒,有时候老伴实在受不了了,就挖苦他,真是贱东西哩,干活时整天说累死了累死了,三天不干,又闲得手痒痒了,真是个贱东西哩!   回乡的念头就成了一只巨手,紧紧地把冯望天攫住了。回呵,回家呵。城里不是咱呆的地场。回呵,回家呵。金窝银窝,哪里也抵不住自己的土窝。这时候,冯望田觉得他已离家几十年了,绿树掩映的村落,村落旁边清亮亮的河水,都有些模糊了。唉,老伴一准想他了,儿子女儿一准想爹了,孙子外孙爹妈守着,但也一准想爷爷想姥爷了。你们不要着急呀,俺明天就回,明天就回呵。这一次回去,就一门心思地享福哩,活计不再寻思了,只是几十几块钱的烟还是不能抽,实在不行,就戒掉它个狗日的。   冯望田开始盼望刘忠专经理回转。在这个凶险四伏的当口给刘经理添麻烦,他知道大不应该,可他实在是呆不下去了,一袋烟的工夫也不想呆了。刘经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把门人,就让他随便找一个临时的吧,反正这把门人也不大中用,反正他得走呵,他老汉非走不中呵。   盼望刘忠专经理回转的心情是这样的急切,可是当下午三点多钟光景,刘经理的小车出现在大门口的时候,冯望田却没有跑出去拦截,而是突地木住了,像突遭电击般突地木住了。缓过气来时他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泪水涌出了眼睛,你个死老汉糊涂了,昏了,你想戴着贼帽子回家呵!你想让村人的唾沫水淹死,脊梁骨让村人的指头戳碎呵!家里人也会受牵连的,老伴不会给好脸色看,儿子那乡长怎么干呢,孙儿咋样娶媳妇呢!老汉的身子落入了冰窖中,里外全凉透了。他不能回。他回不去哩。   小轿车偏偏停下了,刘忠专偏偏推门进屋来了。他今儿没有喝大,仅仅是红光满面的,无疑是喝了个正合适,心情也不错,一进门就快活地招呼道,冯大爷,咱没事了,一点事儿也没有了!走,喝庆功酒去。这两天也把你老苦坏了!冯望田糊涂在自己的事情里,惊喜地道,王金聚他吐实话了?   刘忠专笑说,我的好大爷,你只想着你那点破事情,我说的是,朝着咱们放屁的那些腚眼儿都堵住了!冯望田也觉得挺高兴,哦,这么快?刘忠专说,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当,这么地顺溜。康国泰的屎屁股擦干净了,到底是个大能人啊!他是今早上出来的,出来后就一边打手机一边跑门子,狗日的们原本就怵他,眼前又添了一层怕,怕康国泰把进局子的账算到他们头上去,因此都吓得屁滚尿流的,一上午就把事儿全解决了。国泰和雪儿在后边,一会就到,今天咱们在办公室喝,大伙的眼皮底下痛快一把!   冯望田心里道,你没愁事了,光剩下快活了,可俺的心病还一点没治哩!老汉就说,俺不去喝,俺不去喝。刘忠专说不去不行,他已和康国泰啦呱过了,康国泰很想认识认识,日后还想认识一下冯乡长,冯乡长早就说下话了,得便就请康国泰去见他。说着就把老汉拉出门屋推进车子。   办公室里,唐妮姑娘在安排喝酒的桌椅,今儿她打扮得更加惹眼,穿着大红旗袍,两条光胳膊白得耀眼,细苗苗的身子裹扎得梆梆紧,鼓地方更鼓凹地方更凹,逼得冯望田不敢睁眼。刘忠专拉冯望田坐进沙发里,眼睛乜着唐妮,嘴跟老汉说,你知道吗大爷,因咱破费太大,县里又追加了咱五百万哩!冯望田说,好,好,老汉笑起来,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小米姑娘和康国泰的小车到了,一边一个钻出车门,冯望田跟着刘忠专迎出屋子。康国泰是个矮个子,一扁指长的头发,小眼睛眯缝着,小嘴巴紧抿着。身材小,部件小,肉又少,冯望田瞅着像个三天没吃饭的小猴子,心里感叹不已,真是海水不可斗量,秤砣虽小压千斤呀!   刘忠专介绍他们互相认识,康国泰握住老汉的手说,大爷你好哇,国泰来看你看晚了,这都是刘老板这家伙弄的,大爷来了十多天了屁也不放一个,真是该打,今天我要先罚他三大碗!刘忠专笑说,今儿三十碗也中,现在先进屋吧,菜快来了,咱们先喝点茶水清清肠子。   几个人进屋坐进沙发里,唐妮姑娘倒水,小米姑娘分烟卷。康国泰含着烟卷说,雪儿,咋不给泰哥点上呀。刘忠专接话说,国泰,今儿就自己动手吧,她们这几天累坏了。康国泰自己点上,把一口烟雾噗地吐出来,他妈的,这几天谁累过咱们,我要让他累一辈子!   小米姑娘坐进沙发里,懒洋洋的倚在靠背上,轻轻地合上了眼睛。康国泰把身子转向冯望田,大爷,你眼睛里怎么全是血丝,刘老板让你熬夜了?一句话勾起了冯望田满腹心酸,老汉低下了头。康国泰骂起来,刘忠专你他娘的真是胡闹哩,你怎么敢把老人家折腾成这个样子!刘忠专苦笑说,你错怪哥了。接着就把王金聚做贼的事情讲给了康国泰。康国泰啪地把茶碗摔碎在了地上,他妈的,这种东西也敢向咱叫阵,去把小子给我喊来!刘忠专说,国泰,这不算什么事,咱喝完酒再说吧。康国泰说,不行,我正一肚子气没处撒呢,给我喊去!他拳头捏得叭叭响,嘴里不停地道,也正好跟大爷头回见面,权当给老人家送个见面礼!刘忠专向唐妮挥挥下巴,唐妮走出门去。   时间不大,一身泥水的王金聚走进门。他牙齿打着战,眼睛直翻白,身子抖成了一团,开口就拖起了哭腔:康哥,你喊我?   康国泰怒喝道,谁是你的康哥,扇狗嘴!王金聚擎起右手,掌了自己一个嘴巴:康爷,你有话尽管吩咐。康国泰道,原来你还认识你康爷!我问你,你半夜三更做贼,是冯大爷准许的?王金聚嗫嚅说,我不敢撒谎。康国泰跳起来:扇嘴,扇!王金聚接连扇了四下,一边两下:康爷,我怎么敢撒谎呢,不敢的。康国泰抢向前去,一脚把王金聚踢倒在地:给老子扇,狠扇,扇出狗血来!王金聚就又扇起来,扇了十来下,还没见血,他受不住了,呜呜大哭起来,康爷,冯大爷没批准俺,俺是胡说的,胡说的,康爷饶了俺吧。   康国泰吼道,半小时内,卷卷铺盖,给老子滚出县城!以后再敢露头,老子就废了你,废了你全家!王金聚哭求道,康爷,我的工钱……   康国泰大叫一声,驴操的你还敢提工钱!现在老子数两个数,你要还不走,想走也走不成了!康国泰的"一"字刚出口,王金聚就赶紧点头应承道,康爷我走,我走。说完麻溜爬起来转身往外跑去。   冯望田一直心惊肉跳着,王金聚服软了,说实话了,可他一点儿也没觉得高兴,反倒感觉惊恐得慌,仿佛康国泰的脚随时都会踹到自己身上来。看到王金聚捞不着干下去了,工钱还一分得不着,他壮了壮胆子给王金聚求情了:国泰,小王承认不是了,就让他留下干吧,回老家挣分钱不易哩。   王金聚的步子慢下来。康国泰白了老汉一眼,意犹未尽地咽口唾沫,把脚一跺对王金聚说,滚回来,给你冯爷爷磕头!王金聚扑通跪在了地上,头一磕到地:谢谢冯大爷,不,谢谢冯爷爷,谢谢冯爷爷!磕完又给康国泰磕,谢谢康爷!以后康爷有事,小王保证随喊随到!康国泰脚一跺喝道,滚!老子的事县长都轮不到,还用上你了!快给老子滚!   王金聚离去,康国泰还余怒未消,捏巴着手指连连说,不过瘾,娘个蛋的不过瘾!刘忠专说,和这些窝囊废交手,你还打算过瘾?怎么样冯大爷,国泰的威望够可以了的吧!好了,公事私事都吊蛋净光了,咱们坐下来说点痛快的,准备喝酒吧。雪儿唐妮,今天你们也要多喝一点,喝得晕晕乎乎的,咱们好好耍一耍。这一次你们的功劳可不小啊!   小米姑娘抿嘴一笑,张口说话,嘴唇却索索地颤抖起来,两行泪水悄然流上清秀的面颊。唐妮姑娘惊讶地道,雪儿姐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啦?唐妮话音未落,小米姑娘竟真的哇一声哭了,她急忙捂住嘴巴,起身往外跑去。唐妮姑娘怔了一怔,眼里也突地汪满了泪水,她哽咽一声,说俺去看看雪儿姐,说完也不管别人答话不答话,趔趔趄趄地走出屋子。   康国泰睁大了眼睛:妞儿们今儿这是怎么啦?刘忠专沉沉地道,这几天她们太累了,太累了。康国泰说,操,天天做新娘还嫌累,舒坦死了呢!刘忠专倏地睁圆了眼睛:康国泰,你这算放了句什么屁!康国泰一愣,脸慢慢黑了,刘老板你怎么啦,想卸磨杀驴?刘忠专垂下头,嗫嚅说,国泰,我也是太累了,脑子不转绕了,你别往心里去。康国泰龇牙一笑道,你累是真的,可这火不全是累出来的吧,谁手里的东西愿意送给别人吃呵!刘忠专轻声说,国泰,你陪大爷坐会,我过去劝劝她们。康国泰也立起身来,叹息道,咱俩一人一个吧,让你这一弄,我这心里也有了醋味了呢。   冯望田没心思来这里喝酒。眼下贼帽子摘除了,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回家去了,却是奇怪,心绪反倒比先时更紊乱了,这种乱是理不清道不明的,更加使人烦闷难受,不知如何是好。因此老汉没有动弹。他呆呆地莫名其妙地望着屋门口,门口外边,一高一矮两座大楼,也在莫名其妙地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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