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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花


  没有谁和补花提起过,她在刚刚生下来的时候,脑袋是进过水的。
  补花已经有了两个姐姐,父母亲希望她是个男孩子,如果那样的话,补花就不叫补花了,她会拥有另外一个更为体面的名字。
  可是,父亲终究没有从补花身上发现他所喜欢的物件,这个不尽情理的男人眉头紧锁,眼冒金光,接生婆子前脚刚迈出去,他就把她丢到尿盆里了。
  补花的母亲不敢睁眼,汗水已经把她的眼窝填平。几近虚脱的她无奈地认同了男人的行为,粉嫩粉嫩的一块肉,扑嗵一声溅起一片血红的水花。
  补花的母亲开始抽泣。她一准认为,补花的生命已经终结,等待她的,将是新一轮的十月怀胎。命运对补花肯定是不公的,命运对补花的母亲也是不公的,她吃力地坐起来,想最后看一眼她的孩子。她得抓紧时间看,她的男人很快会把那团粉嫩的肉揪出来,胡乱地包裹一下,丢到山沟里去了。当她的目光落到尿盆里时,看到了补花浮在水面上的半颗脑袋。补花的样子十分丑陋,像是在挤眉弄眼地笑。这个冤家,她怎么还在笑呢?补花的母亲吓坏了,愣怔一下,不管不顾地爬过去,把补花捞了出来。湿淋淋的补花伸了一下胳膊,哇的一声哭了。
  因为补花存活了下来,父亲放弃了再生个男孩的愿望。东挪西借筹了一笔钱,交清了计划生育的罚款,补花的存在就合理合法,名正言顺了。补花的大姐出生在春天,取名为桃花。二姐出生在冬天,取名为梅花。按照这样的逻辑,出生在秋天的补花该是叫菊花的,可是父亲给她取名为补花。
  补花的出生使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加窘迫,父亲农忙时埋头干活,农闲时昂首看天,从来是不正眼看补花一眼的。一天一天长大的补花搞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她。父亲会把一块肉塞到桃花的嘴里,会把一块糖塞到梅花的嘴里,会把一把青草塞到骡子的嘴里,可是父亲看都不看补花一眼。补花想,自己肯定是惹父亲不开心了,她也像父亲一样昂首望着天,使劲地想,拼命地想,以期搞清楚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她终于把脖子扭伤了,猛然间醒悟,原来自己是从来没有和父亲笑过的,怪不得父亲这样对她呢!她就一个人躲到厕所偷偷地学着笑。没有人对她笑,她只能自学成材。厕所里很臭,可是粪坑里的尿水可以让她看得到自己的倒影。她一次一次地笑,不厌其烦地笑,呛人的气味让她笑出了眼泪。她偷偷地观察着家里人,父亲从来是不笑的,母亲也总是一愁莫展,她只能向桃花和梅花学习。她觉得自己笑的水平提高了,就往父亲跟前蹭。父亲拿着一块湿布,正在给骡子搓澡,嘴里还叼着烟。补花一步一步靠过去,离父亲和骡子很近了,她就龇着嘴开始笑。父亲最初没有看她,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笑得比桃花还要灿烂了。她昂起头看着父亲。她想,父亲看到她在笑,肯定会迎上来的,肯定会抱她一下,甚至是要跑回屋子里从糖罐里抠一块糖,塞到她嘴里了。她就笑得越发卖力。她看不到自己的笑,不知道自己的笑其实一点也不好看,甚至像刚刚出世时一样有点儿吓人。她等待着父亲有所表示,浑身都在膨胀。父亲终于丢下骡子,把目光移向了她的脸。父亲的脸色变了,一脚踢飞了补花。补花吓得哭了,她的笑纹还没办法收回来,所以哭的时候还是像笑。父亲操起了赶牲口的鞭子,鞭稍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落在了补花的身上。父亲怒发冲冠,指着补花说,冤家,再敢这样,我会把你剁成肉馅!
  这一年,补花已经五岁了。
  补花不敢再笑了,也不敢再哭。补花想笑的时候,想哭的时候,就一个人爬到房顶上去。房顶上可以看得很远,可以看得到成群的云朵。那些云像牛马,像河流,像花朵,更像一件一件漂亮的衣裳。补花穿的衣裳都是桃花和梅花替下来的,一点也不好看,如果天上的云朵落到她的身上,变成美丽的衣裳,那该有多么好呀!补花想要一根红头绳,桃花和梅花谁都不给她。夜里,她偷偷地醒来,把梅花的红头绳藏到了被窝里,梅花在早晨发现后快要疯了,把她好一顿打。补花想,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有一条红头绳呢?桃花比补花大十多岁,不知从哪里弄来个铃铛戴在脖子上,说她戴着的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项链。补花想,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有一条项链呢?
  只有其他人都不在家的时候,母亲才能对补花多一些关照。母亲给补花洗澡,还给她偷偷地烙了饼,补花舍不得吃,藏到墙缝里,结果让老鼠吃了。但是补花很高兴,补花对着母亲也笑不出来,她对着老鼠笑了。
  补花上学以后,坐在了最后一排。座位是按个头排的,可是补花脑子笨,学习不好。许多年,一直到上了初中,她总是坐在后边。父亲那一次打过她后,她对谁都不笑了,总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她的样子让老师和同学都觉得她脑子有问题,连个笑都不会,还上什么学呢?补花上课时候从来不捣乱,她只是望着窗外。窗外有一些树,再远的地方还有山,补花望得很出神,时间也过得很快。这样,老师和同学差不多就把她忽略了,就像忽略掉教室后边空闲的一张少棱没角的桌子一样。同学们只在特别无聊的时候才会想起补花。有一天傍晚,一个叫周元的男生在操场上拦住了补花。周元刚刚看了《西游记》,拿起树枝学着孙悟空的样子画了一个圈,把补花圈了进去。周元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你出来。补花很听话,站在圈子里呆了三个多小时。老师批评了周元。老师叫来了补花的父亲。老师说,柳补花这个同学,脑子像是进水了,上学有什么意义呢?补花的父亲把她领回去,果然再不让她到学校了。补花当然也不反对。对补花来说,到学校也是看云,不到学校也是看云,差别其实是不太大的。
  补花农忙时节就跟在骡子后边干活。她喜欢跟在骡子的后边,不喜欢跟在父亲的后边。骡子尾巴一甩一甩的,她就偷偷地笑了。她笑的时候不敢让父亲发现。父亲窝着一肚子火,发现她笑,把她打死都是有可能的。父亲生的是桃花的气。在父亲眼里桃花是最精明能干的,模样也周正,他希望桃花招个倒插门女婿。可是桃花和他闹翻了天,硬是嫁出去了。他只能无奈地在梅花身上实施他的第二套方案。
  补花不喜欢呆在家里,没有农活干的时候,她就提着镐头到山上挖药材。补花喜欢这样一份一个人的工作。挖累了,她就躺在山坡上看云。补花想,要是那些美丽的云朵能够落到自己身上该有多么好!补花想离云彩近一些,抬起手来就能够探得到,那才好呢!补花就往山顶上爬。她爬得汗流满面,气喘吁吁,终于到达山顶了,原本停留在山顶上的云却离她远去,挂在了另外一座山头上。补花不死心,又往另一座山头上爬,好不容易爬上去,又一次落空了。但是补花不死心,继续一次一次地爬。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够得着云彩的,总有一天她会把美丽的云彩披挂在身上。
  两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如果不是一次一次地卖出去,补花挖的药材足可以把自己家的屋子堆满。补花每一次卖了药材,都会把钱交给母亲。母亲用这份钱置办柴米,给父亲买烟,买烧酒,有时候也给补花买一些日常用品。因为这份钱,家里的日子比先前好过了,父亲的脸色也比以前好看了。父亲和母亲都以为补花把卖药材的钱悉数上交了,补花,她难道还会留什么小金库吗?所以,当有一天补花提出来买一台缝纫机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给吓坏了。补花,她怎么会产生这样一个荒唐透顶的念头呢?母亲担心补花向她讨钱,父亲更担心,父亲说,买缝纫机有什么用,即便买来了,难道补花你会用吗?父亲对补花的想法很鄙视,也懒得理会她。父亲侍奉着他的骡子。骡子老了,父亲也有点老了。
  但是,补花坚决要买一台缝纫机。父亲不同意也没办法,她一个人下山去,到镇上让人把缝纫机送上来了。她的行为令父亲大动肝火。父亲没有想到,补花她真是攒了小金库的。这样不负责任的行为,显然是把她上交父母的钱抵销了。父亲想把缝纫机退回去,或者,他要把缝纫机扔到山沟里去,可是补花凶狠地上前把他推开了。补花瞪着眼望着父亲。补花从来没有对谁瞪过眼,更没有对父亲瞪过眼。父亲这时候才发现,补花的眼睛其实是很大的,炯炯有神的。补花一动不动地望着父亲,眼珠子闪着咄咄逼人的亮光。父亲把巴掌抬起来,举得很高,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像是一下子冻僵了。
  补花缝纫的第一件衣服居然是梅花的嫁衣。父亲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梅花并不情愿招个倒插门女婿,死活要嫁到山下去。梅花和父亲变得和仇人一样,好长一段时间谁都不理谁。如果不是碍于众人的情面,父亲一辈子怕是也不理这个发疯的闺女了。父亲一下子就老了,背弯了,腰弯了,腿也弯了,声音也弯了。父亲把男方送来的彩礼抛洒得满院子都是,播种一样。母亲缩在墙角里不敢去拣,又担心被鸡们祸害掉,进退两难的样子实在是难受极了。补花这一次没有犹豫,自从买回缝纫机后,人们发现补花完全是变了。补花把东西拣回了屋里。拣回去的东西其中就有一块布料。趁着一家人发火,补花只一个晚上就把梅花的嫁衣做好了。早晨,补花把做好的衣服放到梅花身边去。梅花吃惊地望着补花。最初,她以为补花把一块上好的布料糟蹋了,拿起来看过,套到身上试过,梅花哇的一声哭了。梅花抱紧了补花。梅花还从来没有这样抱过补花。梅花说,补花,姐对不住你呀。补花拍拍梅花的肩,像是梅花的母亲一样,什么也没有讲,退出去了。
  梅花出嫁的那天,父亲的骡子死掉了。父亲抱着骡子哭天抢地,头发全部白了。父亲说,补花,爹以后就靠你了。父亲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补花以为父亲糊涂了,明明抱着骡子,怎么总是喊补花呢?
  老下来的父亲猛然间对补花好起来。父亲发现,补花比先前漂亮了。谁说补花脑子进水了,那是胡扯呢,补花做出来的衣服多好,谁还能做出这么好的衣服来呢?父亲夸奖补花的时候,补花什么话也不说。父亲走近补花,想有一些亲昵的举动,起码是对她笑一笑,可他一张嘴就不会笑了。补花觉得父亲的样子真是别扭,想对父亲有所表达,一抬头,父亲的身子就抖起来。补花发现父亲身体在抖,想笑,可她分明也不会笑,刚刚把嘴龇开一条缝,父亲扑通一声摔倒了。
  父亲躺了好多天。父亲一个劲地重复,补花,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呀补花。补花还是什么话也不说,侍奉着父亲。父亲终于忍不住了,有一天拉住了补花的手。父亲说,补花,答应爹好不好,你一定招个上门女婿。父亲从床上忽然间滚下来,差不多要给补花跪下了。
  村口有一间废弃的农舍,补花把它收拾了出来,抹了黄泥,挂了白灰,把缝纫机抬过去了。和补花抬缝纫机的是那个叫周元的同学。父亲起初不同意补花这么做的,挠着白头发眼巴巴地望着她,见她十分地坚决,也就同意了,忙着喊来了周元。周元手忙脚乱,整个人看上去热乎乎的,不停地冒气。父亲和周元说什么,他是听不清楚的,前几个月,他炸石头准备盖新房,轰隆的一声,耳朵一下子就不中用了。
  缝纫机抬过去,补花的裁缝铺就算开张了。起初,没有人肯让补花做衣服,即便是父亲声嘶力竭地宣传,还是没有人相信梅花的嫁衣是补花做的。况且,梅花她匆匆就嫁了,有谁会注意她身上的嫁衣呢?父亲气得一口一口地吐痰,亲自下了一趟山,找到梅花的家里,把梅花的嫁衣要回来了。父亲把梅花的嫁衣挂到晾衣服的架子上,把晾衣服的架子挂到竹竿上,又把竹竿插在了补花裁缝铺的窗子上。嫁衣在半空中一荡一荡的,像是把梅花吊起来示众,父亲看起来就很解气。父亲说,瞧一瞧吧,看一看吧,这是我们家补花做的衣裳,谁还能做得出这么漂亮的衣裳呢?还是没有人肯相信补花,周元就挺身而出。周元下山去扛回来一捆布,扔到了补花的脚下。周元说,补花你给我做三身冬天的衣裳,三身夏天的衣裳,然后再做三身结婚时穿的衣裳。补花乐坏了,她想笑,可是父亲在她的身边,她就笑不出来了。周元呼呼地喘着粗气,他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也圆溜溜的,敞开的嘴巴也圆溜溜的,补花看着他,就把小时候那个圆圈想起来了。补花想,怪不得周元把圆圈画得那么圆呢。补花说,周元,你是要结婚了吗?
  周元穿着补花给他做的衣裳四处游走,模特一样,人们终究是相信补花的手艺了,但相互间还是要问,这个补花,她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得体的衣裳呢?从箱子底下扯出块布料来找补花试一试,果然是大开眼界。补花的生意很快就好起来了,不光是本村的人开始找她做衣裳,连附近村庄的人也来,甚至镇上的姑娘也来找她做嫁衣了。补花变得很开心,缝纫机的轮子飞快地旋转,那种持久而好听的隆隆声让她很陶醉,她觉得幸福极了。
  补花蹬着缝纫机的时候,周元时常坐在她的身边,一坐就是两三个钟点。补花不清楚周元为什么总来,她不明白父亲的用心,也是听不到村里人的议论的。村里人都说,周元要到补花家里做倒插门女婿了。补花不好意思让周元走,周元是帮过她大忙的。可是补花实在是烦了,补花想,这个周元,碍手碍脚的,总在她的裁缝铺里干什么呢?补花实在忍不住了。补花说,周元,你以后不要来了。周元专注地盯着她的嘴。补花说,周元你走吧。周元摇了摇头,坐着不动。补花说,你虽然帮了我,可我给你做衣裳是没有要钱的。补花想起来周元耳朵聋了,是听不清楚她说话的,便找出一张纸,拿起来一块画粉。补花想在纸上写上"咱俩扯平了"几个字,可是,写上"咱俩"以后就不会写那个"扯"了。补花用手在纸上抹了一下,意思是"平了",可周元却把她的手抓住了。周元瞪大了眼睛,大敞着嘴,流下来一串口水。补花觉得周元的手好热,像是感冒了,说不准还传染呢。补花甩了一下胳膊,把周元滚烫的手甩开了。补花想,这个周元,他抓我的手干什么,我还欠着他什么吗?补花猛地打个激灵,躬下身从床铺底下把一包碎布头抽了出来。补花想,这个周元,可真是小气呀!补花说,周元,这些布头是做你衣裳时剩下的,全在里头呢,我可米一点儿大也没有留。补花把布头塞到周元的手里,周元就急了,把布头丢在了床上。周元说,我不要,不要的。补花想,不要你抓我干什么呢,难道我还欠你什么吗?
  父亲一直没有勇气把想让周元倒插门的计划讲给补花听。父亲经常做的是叫周元谈话。父亲总是手舞足蹈地鼓励周元,让他经常到补花的裁缝铺里去,时间长了,难道生米还做不成熟饭吗?周元耳朵聋了,但是很听话,没事的时候就去找补花。周元不和补花说话,补花也不和周元说话,补花蹬缝纫机的时候周元就木头一样坐着。补花不做衣裳的时候,就望着窗外。窗外的村路伸展得很远,有一株繁盛的椿树站在路旁的土坡上。沿着村路往外走,过了椿树就是村外了。同样,沿着村路往里走,过了椿树就算进村了。补花的两个姐姐,桃花和梅花,都是经过椿树后嫁出去的,嫁出去后就很少回来了。补花望着椿树想到了桃花和梅花,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村路上总是很寥落,没几个人的,即便有几个,也大都是村子里的熟人,一眼就可以认出来的。周元有些气恼,补花她怎么能这样呢,她为什么硬可望着空空荡荡的村路,也不扭头看他一眼?他周元虽然耳朵聋了,可即便是一个耳朵聋了的人,难道还比不上一堆空气吗?周元想,补花她望得那样出神,一定是等着一个人的,她究竟在等谁呢?
  补花等的那个人原来叫赵振彪。赵振彪是个收古董的,一年四季游走在乡村。赵振彪把全县大大小小的村落差不多都走遍了,扫雷一样,一步一步来到了补花她们的村子。补花当然没有机会认识赵振彪,如果他不来,她是不可能见到他的。但是赵振彪来了,戴着眼镜来了,看到补花后摘下眼镜来笑了。
  那是一个下午发生的事情。那时候,补花坐在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村路。补花大约觉察到这时候要有一个人出现了,眼睛都不眨一下。补花终于看到了瘦嶙嶙的赵振彪。赵振彪走得累了,步子移动得很慢,汗水把眼镜都打湿了,闪耀着鱼鳞一样耀目的白光。这道白光穿过窗子,深深地扎进了补花的脑子里,补花不由得站起来,不由得走出去了。补花有点晕,觉得脚下的村路在旋转,不远处的椿树在旋转,戴着眼镜的赵振彪当然也在旋转。赵振彪一步一步向补花走来,补花的心悬起来使劲地往嗓子眼里挤,她看到走近的赵振彪冲着她笑,身体就开始抖。补花想,他冲我笑呢。补花想,他真的冲我笑呢。补花咬了咬牙,差点儿就哭了。
  赵振彪一直笑到补花的身边。赵振彪说,大姐,这个村有多少人口呢?说话的时候,赵振彪摘下了眼镜。他的眼睛有点小,但牙齿很白。补花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赵振彪笑弯的眉毛忽然间让她有点羞涩了,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使她脸色变得通红,把头垂了下去。补花想,他怎么把眼睛摘下来了?补花想,他怎么叫我大姐?补花不知道如何应对,急得搓起了手。赵振彪说,大姐,我是个收古董的,收古董的你知道吗?补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了头。赵振彪说,收古董就是把古时候流传下来的东西花钱买上,帮助村里人发家致富。补花这下明白了。补花想,这个人多么好呀,他还戴着眼镜。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补花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补花觉得自己真是有点笨。
  赵振彪一直和补花笑着,后来,眼瞅着要向前走了,把眼镜戴上了。补花急了,她不想让赵振彪这么快就离开她,当赵振彪迈开步子,走出去有四五步时,果断地追了上去,一把把赵振彪的胳膊拽住了。补花觉得赵振彪的胳膊很柔软,后悔自己用力太猛,想松开,又有些舍不得,直到把赵振彪拉到自己的家里才松开。
  补花的父亲正在树荫里和周元谈话,见补花拉拽回一个陌生人,惊得不知所措。周元咬了咬牙,把拳头攥紧了,像是要决斗。补花说,收古董。父亲和周元不知所措地望着赵振彪。赵振彪就笑了,忙着解释收古董是怎么一回事。赵振彪说,其实是很简单的,盆盆呀罐罐呀,玉器呀铜钱呀,只要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都是可以考虑的。补花的父亲就有点失望了。补花的父亲说,没有,一个也没有。又说,院子里这个磨盘有五百年了,你要吗?周元摇起了头,目光开始在院子里扫射,最后落在了厕所围墙上扣着的那个盆子上。补花刚刚生下来的时候是在那个盆子里呆过的,后来就不用了,已经扣在那里许多年月了。赵振彪走过去,摸了摸盆子,手心里多了一些暗绿的苔藓。补花望着那只手,心想,他摸那个没用的尿盆子干什么呢?补花想上前去用袖口帮着赵振彪擦一下手,又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太好,就把自己的手甩了甩,像是能替代赵振彪甩掉手上的苔藓似的。赵振彪扭身向着补花,说,这个盆子一点用没有,我花三十块钱买下吧,谁让大姐是我进村遇到的第一个人呢?补花的父亲身子一下子直了。这个尿盆换三十块钱呢,他想,三十块钱能买十多个尿盆,三代人都怕够用了。况且,这个尿盆早该扔了,裂了好几道缝,扣在那里还有点吓人呢!补花的父亲笑了,抹了抹嘴,说可以的,没问题的。补花羞愧地把头垂下,心想,这个收古董的,多么的重情重意呀,来到村子里后,补花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人呢!
  赵振彪把三十块钱交到补花父亲手里,把那个尿盆拎起来后,周元搞清楚怎么回事了,顾不得和补花的父亲多讲,拉了赵振彪就往他的家里去。周元说,我家厕所的墙上扣着好几个呢。周元拉着赵振彪要走出院门的时候,补花发现赵振彪扭身看了她一眼,她就不管不顾地追上去。补花想,周元他怎么能这样呢,他有什么资格拽他的胳膊?
  到了村街上,许多人闻讯都跑出来了,跟随在了赵振彪的后边。赵振彪果然没有收购周元家的尿盆,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看了,这让补花很开心。赵振彪挨门逐户地转,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多,赵振彪就和大家笑着,说着他想要收购的东西。补花看到他冲那么多人笑,心里有点失落,可她很快就看明白了,赵振彪只有和她笑的时候眉毛才弯得那样好看,而且,赵振彪和别人笑的时候是从来没有摘下过眼镜的。
  整个下午,补花都尾随着赵振彪收古董。傍晚时分,赵振彪的小徒弟开着一辆农用三轮车来到了村子里,把收购的东西装上去,准备下山了。补花一动不动地看着赵振彪收拾着那些坛坛罐罐,三轮车发动起来的时候,她的心也突突地开始跳,眼睛一下子湿了。赵振彪爬上三轮车后冲着大家挥起了胳膊。那条胳膊是补花拉拽过的,挥起来后显得越发地瘦,补花的手关节忽然一痛,眼泪就落下来了。没有人注意补花,补花委屈地把双手罩在了脸上。补花想,他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要走了呢?补花在指缝间偷偷地望着赵振彪,终于,赵振彪的目光移向了她。赵振彪说,我明天还会来的,大家不要急呀!补花的身子颤了一下,手掌从脸上移开后就笑了。补花想,他是在和我说话呢,真是在和我说呢!
  赵振彪走后只有一个时辰,村里人就觉得被骗了。有人说,赵振彪收购的那些古董,原本是很值钱的,原本是可以卖成千上万的。举例说吧,补花家里那个尿盆子,说不准是皇宫里的东西呢,说不准慈禧太后都用过呢,三十块钱就让那小子买走了,还不亏死?补花的父亲急了。他想,那个盆子一定是有个说法的,要不,补花她扔进去后为什么就没有淹死?说不准,那是个聚宝盆,够几代人生活呢。补花的父亲急得往高蹿,急得抽自己的嘴,急得想和补花讨个说法,可瞅一眼补花又软下来了。
  补花看着人们对她指指点点,实在是有点生气。补花想,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得了便宜还要骂娘?补花顾不上多想,操心着收古董的赵振彪,一晚上都在床铺上翻滚着,天刚蒙蒙亮,便爬起来往山下跑。
  补花在上山的村路上等呀等,一直等到中午时分,才看到赵振彪一摇一晃地出现。补花就笑了,甩开两腿向着那个瘦瘦的影子冲过去。补花喊,嗨,嗨。补花想喊赵振彪,可是不知道他的名字,想喊古董,又觉得这样喊实在是有些离谱了,她怎么能这样喊他?
  补花快跑到赵振彪身边的时候,赵振彪抬起头来。赵振彪有点吃惊,张了张嘴。赵振彪说,啊,啊啊,是大姐呀。补花好不容易把步子收住,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赵振彪,两只手架在半空中,好长时间也没有能放下去。赵振彪说,大姐怎么会在这里?补花咬着嘴唇不回答。赵振彪说,大姐是要到镇上吗?补花还是不回答。赵振彪说,大姐你慢走。说着,赵振彪就要走了。补花哇的一声哭了,跨前一步把赵振彪抱住了。补花说,你不能去,他们会把你打死的,你知道吗?赵振彪浑身一颤,想把补花的手分开,可他没有想到补花抱得那么紧,他瞅了瞅补花泪眼婆娑的样子,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赵振彪再没有到村子里收过古董。但是,赵振彪是需要通过村子,到更为偏远的山村收古董的。为了不被村里人发现后找他麻烦,他就在夜深人静时经过村子。经过村子的时候,他发现补花的裁缝铺总是亮着一盏灯,他有点累,便把门敲开了。起初,他只是喝一杯水,休息片刻,后来就走不动了,躺在了补花的床上。
  赵振彪撕扯补花的衣服时,补花忽然间从枕头下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剪刀。补花瞪大眼睛望着赵振彪。灯灭了,补花的两只眼睛比灯更明亮。赵振彪吓坏了。补花问他,你,愿意倒插门吗?
  补花和赵振彪在夜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别人是不知晓的,包括补花的父亲,包括周元,包括村子里所有的人。周元在补花父亲的鼓励和支持下变得越发顽强,来补花的裁缝铺越发勤快了。补花知道赶不走周元,就懒得理他,没有营生的时候,只是专注地望着窗外,望着空荡荡的村路。这让周元十分的痛苦。周元想,补花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一堆空气了!一天傍晚,痛苦的周元生硬地把补花摁倒了,周元对补花的喊叫置之不理,他报复一般把补花的声音也当成了一堆空气。周元大敞着他圆溜溜的嘴巴。周元掉下来一长串的口水,落在了补花的脸上。补花实在是气愤不过。补花想,周元呀周元,你就算帮了我,也不能这样呀!补花从枕头底下抽出她的剪刀,横着一扫,周元就蹦了起来,嗷嗷地叫着,冲出去了。
  周元的手被刺伤了。周元吃的是哑巴亏,没办法和人讲的,也是讲不清楚的。周元不想去裁缝铺了,就是做个光棍也不想去了。可是,补花的父亲还在鼓励周元。补花的父亲一边讲话,一边比划着,那样子让周元十分气恼。周元一把推开了补花的父亲。周元说,我日你家姑娘柳补花。然后气呼呼地走了。补花的父亲望着周元的背影不知所措。他搞不明白,周元是在骂他,还是向他表明决心。他想,耳朵聋了的人,说话声音就是大呀,生怕别人听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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