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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屋


  娘屋在对面的半山腰,她家也在娘屋对面的半山腰。她在自家门上,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娘屋的房子,同样,她在娘屋,也能看见自家。但婆家跟娘屋开亲前,她可从没想过对面的半山腰有哪些人家,还有一家人家姓周,更想不到自己将来会到那边姓周的人家屋里去过日子。娘屋跟婆家中间隔着一条河,河不大,不涨水的时候,把裤腿卷到胯丫子上,就能过去。虽说只隔着一条河,两边都看得见对面,但从这边到那边,下山,过河,再上山,也得两个多钟头。现在,她差不多就用了三个钟头。
  河边有她娘屋的水田,她就想去看一看。水田已经透干,稻谷已收,田里匀匀净净地站着稻谷草个子。打谷子时,用几根稻谷草把一捆稻谷草就手从草梢上一扎,就是一个稻谷草个子,随手抓起来一甩,草把子就从下边自动分开,在田地上站稳了。在河这边当姑娘时,她在这里的水田里做过不少活路,栽秧,薅秧,扯稗子,割稻,收稻,打稻谷草个子。她在田埂上蹲下来,抽抽鼻子,闻田里透出来的泥腥气。腿蹲麻了,她才站起来,但却并没走,而是下田,走到草个子中间,想甩一甩草个子。她抓起一个草个子,甩到地上,但它却没站好,站歪了。她又把它抓起来,又甩,但还是没站好,还有点歪。她觉得不是自己没甩好,要怪只能怪这个草个子,悄悄骂一句,妈的,你咋跟人一样,说扭脖子就犟起来了?
  要到娘屋了,转一个弯,娘屋人就能看见她了。她站住,眼神在周围溜了溜,从身上摸出卫生纸来,弯腰,用卫生纸擦皮鞋,先擦鞋帮子上的细灰,再擦鞋底边上巴的泥巴。她还把裤腰略紧了紧,把衣裳下摆和袖头扯了扯,又掠掠头发。其实,头发丝也没到脸上来,掠掠头发,好像心里头才踏实些。好像一切都妥帖了,她才动步,眼神跟着脚步转弯,眨眼就看见娘屋了,先笑了一下。但是,她笑得有点慌张,笑过后,她心里头就重重地闪了一下,眼窝里头跟着就有一点点胀,好像有啥东西要溜出来。
  娘屋有五间正屋,一间檐子,檐子在右手,是娘屋的老灶屋,现在也还是伯跟妈的灶屋。她把父亲叫伯。哥嫂跟伯和妈分家了,住堂屋左边两间屋。伯跟妈的猪圈和茅房都在檐子那边,被一些果树枝条遮掩着。娘屋门前有宽宽的水泥场子,原来,是泥巴场子,后来才变成水泥场子,水泥场子还是周家那个贱货花的钱。水泥场子干净,好晒东西。
  今儿天气好,水泥场子就在晒谷子,左边一块,右边一块,右边是伯跟妈的,两块中间留着过道,过道靠右边放着扒拉谷子的竹耙子。她的眼神,就像一把梳子,在房前屋后满满地梳了一遍,却没看见娘屋人。要上场子了,她看见有两只鸡从果树下悄悄地朝场子上溜,要偷嘴。她正要跺脚,叫鸡子不要过来,但她看见了妈,就忘了。妈正在猪圈边看猪吃食,但她只看得见妈的背影。她有好长时间没见到妈了,想喊一声妈,但嗓子却像堵得厉害。她拿起竹耙子扒拉谷子,那两只偷嘴鸡终于偷到嘴了,听见耙子响,却一点也不慌张。本来,她是要去撵鸡的,但有人比她更急,是妈。妈说,你看你,赶快撵鸡子。她去撵鸡,嘴上却说,就让鸡子嚼几颗新米也好。妈过来,说,吃米还少得了畜生,这些讨人恨的鸡子偷工摸缝总在嚼。她笑一笑,说,就让它嚼一点,它迟早总还是人肚里的货。妈笑了一下,说,你不会又想吃我的鸡子吧?她说,要吃就吃仔公鸡,老鸡子我可不吃。妈说,今年你还没吃过我的仔公鸡,明儿就给你杀一个。她说,妈,你焖的仔公鸡,最好吃。妈说,要是今儿想吃,你就去逮一个。她说,这时候逮,鸡子会跑得五里不见烟。妈说,那就等鸡进笼时再逮。她说,今儿就不吃了,明儿再吃吧。妈说,那也好,你坐场子边看谷子,莫又叫鸡子偷嘴,我好做别的。
  娘屋这边的山上,浓密的青色里,已渗出星星点点的亮色,有的叶子都黄了,红了,紫了。地里,大片的苞谷都收了,也有人还在扳晚苞谷,割晚芝麻。
  妈先给她拿板栗出来,放到她身边的椅子上,接着,又拿羊桃来。妈讲排场,板栗和羊桃都装在盘子里。板栗是搁了一些日子了,缩水了,却更甜了,生吃正好。羊桃个大,饱满满的,窝得正好,咬一口下去,甜得不得了。羊桃才离枝时,不好吃,吃起来涩,要放到糠里面窝一些日子,等里面的果肉变软和了,才好吃。她觉得,娘屋这边的羊桃和板栗,都比河那边好吃。这边的水土都比那边养人啊。
  妈又泡了茶来,陪她坐。她光顾着吃东西,没顾得说啥,倒是妈先说话了。妈说,今年屋里都还好吧?她说,还好。妈说,谷子苞谷都收了?她说,都收了。妈说,周本顺从外面回来没?她在剥羊桃,一点一点地剥,好像一点点都没听到妈的话。妈说,我问你话呢。本来,这次回来,她是不想提说周本顺的,可妈倒先问起他了,看来,有些事想绕都绕不过去。她说,回来了。妈说,那他咋不过来?她说,他过他的,我过我的。妈说,看你,都说到哪儿去了,你们不是闹别扭了吧?她说,哪儿那多别扭?呃,伯呢,在做啥?妈说,在地里磕芝麻。她起身,说,我去给伯帮一下忙。妈说,你去地里做啥?给我看看谷子,就算帮忙了。她笑一下,说,我倒忘了,呃,妈,晚上给我弄啥好吃的?妈说,能弄啥好吃的?就炖点腊肉吧。
  妈进灶屋去了,好像在搭梯子取挂在墙上的肉。她隐隐听见梯子响,赶紧进屋。这时候,妈已在上梯子了,她连忙用脚蹬着梯子脚,生怕妈有一点点闪失,说,你也不吭一声,咋要一个人上梯子呢?妈一时没吭气,隔一下子才说,不咋的,滚不了。她说,还说滚不了,那要是梯子一滑,有个闪失呢?妈说,屋里又不是水泥地,咋滑得了?妈正在一门心思地看肉,看取哪一块好,这么一来,话就说得没着落。墙上挂着一排腊肉,有猪头,有项圈,有蹄子,有大肠,有排骨,有骨头,妈的眼神从左溜到右,又从右溜到左,看来看去,却有点拿不定主意。妈扭头看着她,说,要么,就煮坨骨头?妈不走眼地看她,她有点受不了,躲开妈的眼神,说,就煮点肥的。妈说,不煮肥的,你从小都不吃肥肉。她心里头闪了一闪,说,我吃肥肉了。妈瞪她一眼,说,看你这个鬼女子,总喜欢瞎说,那我真煮肥肉了。说是这样说,可妈却取的是一块排骨。排骨也不是纯排骨,上面连着肥肉。实际上,她心里头想吃的还就是排骨,想着排骨汤的香味,她都要流口水了。
  灶屋是个里外间。妈把排骨拿到外面去,又进来顺梯子。妈朝墙上靠梯子时,她朝妈的荷包里塞了点东西。妈发觉了,问,你偷偷摸摸的,塞啥呢?她说,也没啥。妈的荷包开口在对襟两边,一边一个,她塞东西的是左边。妈的左手摸出了两张叠了几叠的红票子,说,你这是做啥?快拿回去。她说,妈,你快揣上。妈说,又不是过年过生,给啥钱呢?妈朝她身边来,要朝她身上塞。她防着妈呢,妈朝她靠近一点,她就退一点。妈见她防着,不动脚了,说,你屋里也不宽裕,还是过日子要紧。她笑一笑,耸耸肩,说,不要紧。妈说,你给我钱,周本顺晓得不?她说,给你一点点小钱,你还刨根问底儿?妈不吭气了,做了一个揣钱的动作,还掖了掖荷包。她防妈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朝外面去,但是,她没想到妈悄悄靠了拢来,眨一个眼,很麻利的一下子,妈就把钱塞进了她的裤兜。她一点也没想到妈还会这样,一下子就觉得妈把她当外人了,心里头就有苦水要流,眼泪水差一点点就溜了出来。她生气了,真的生气了,说,妈,你再这样,我就把钱撕了烧了。妈没想到她真的生气了,连忙说,给我,我揣上。妈总算把她给的钱揣好了,她在灶屋门口朝外看一眼,一蹦就出去了。
  一群鸡子瞅准了这个没人看场的时候,正在场子边上大嚼谷子。她一声大吼,竟还有鸡子胆敢不跑。她拿起竹竿直撵,说,这下好,狗杂种鸡子差不多嚼了一升米了。妈接着就出来了,说,人畜一般,嚼就嚼了。话虽这么说,其实,妈心里头心疼谷子呢。
  妈去菜园找菜。见妈进了菜园,她拿起竹耙子扒拉谷子,一耙子过来,一耙子过去,到边到角地扒,先扒妈这边,再扒嫂子那边。多把谷子扒拉扒拉,谷子才晒得匀净。然后,她进屋倒茶。喝茶,头道水,二道茶,头道茶喝剩下的是茶卤,二道茶才酽,喝起来才香。
  太阳好像红了一些,阳光也有点发红,照得人暖融融的。喝了酽茶,她竟然还有点犯迷糊,不知不觉,就歪在椅子上眯了一些时候。睁眼,眼前竟看不到阳光了。她问,妈,我睡了多久?妈说,也没多大个时候,我喊你进屋睡,就是喊不醒你。她说,还说没多大时候,肉都炖香了。
  太阳变成了一团火,屋后的山上红得好看。
  她从茅房出来,见伯正挑着担子,从山上下来。
  她去接伯,要替他挑芝麻。远远的,她叫了一声伯。伯放下担子,问她,你几时回来的?她说,晌午过后。伯又问,本顺来没来?她迟疑一下,说,没来。伯也迟疑了一下,问,屋里收成咋样?她说,还差不多。伯一时没话,她拿出一张钱来,说,伯,这次回来也没买啥,给你点钱,你零用。伯不接钱,说,我身上不揣钱,也揣不住。她晓得,妈把钱抠得紧,自己不该给伯钱,还是该给伯买东西才好。可今儿走慌了,她没给娘屋买东西。想到伯不得接钱,她只好把钱又揣到身上,去挑芝麻,伯却不要她挑。她说,我挑一下,挑得动。但伯却抓住了扁担,说,你看看塑料袋。装芝麻的篓子里,前头一只篓子里边放着一个装着啥东西的黑塑料袋,她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伯笑笑,说,你这女子,有口福,先拿回去择择,晚上好炒着吃。
  妈在收拾谷子,正从谷堆子上朝尼龙袋子里铲谷子,见她拎着东西回来,问,拎的是啥?她想逗妈开心,叫妈猜一下。妈说,这还用得着猜?我就晓得是菌子,菌子可是一道好菜,前几天下了雨,这两天正好捡菌子。她在场子边上坐下,择菌子,说,明儿我也去捡菌子。妈说,捡菌子有点怪,你要专门去捡,又捡不到多少,要是在山上做别的,菌子又会闯你眼睛。她看一眼山上,说,我晓得哪儿有菌子,枞树林子里沟沟叉叉的地方,雨水多的地方,总多,闭着眼都能捡不少。妈说,你是在吹牛吧。她说,要说这菌子,哪儿长哪儿不长,也有点怪,我们这一带多,可河那边山上就少得可怜。妈扭一下头,朝她这边眨眨眼,说,看你说的,一河二岸,还会不一样?她说,我们这边水土好,养人,那边水土就不好,不养人。妈说,看你说的,那边水土就不养人?你还在那边过日子呢。她说,我呀,明儿还是要回屋里来过日子。妈说,你这是说的啥话?又在瞎说。她说,我说真话。妈说,莫再瞎说了,哪儿有女的在屋里当一辈子老姑娘的?她说,人要是不想在婆家过了,就回娘屋过日子,该有多好。妈说,你呀你,咋光说些不着边儿的话呢,叫我咋说你才好?
  伯挑着芝麻,回来得晚些,这时候,她跟妈已把谷子全都收进了屋。伯才洗了把脸,她就把茶递到伯手上了。
  太阳早溜到山那边去了,天眼看着就要擦黑了。
  妈进了灶屋,在炒菜了。她呢,眼神还在山上溜来溜去,想看到嫂子。嫂子先头回来过,又去打猪草,还没有回来。哥哥外出打工,到年底才得回来,哥哥的儿子跟她的儿子差不多大,在乡上读初中,住校,嫂子一个人在家,辛苦不说,还有点孤单。她给嫂子收了谷子。
  妈把菜都炒好了,饭也蒸了。饭是洋芋干饭,都香了。妈把排骨汤温在蜂窝煤炉子上,把菜用碗扣着,搁在蒸饭的锅盖上,叫锅里上来的热气温着。可是,嫂子还没回来。她说了,要等嫂子回来吃饭,想跟娘屋人在一起吃顿饭。妈跟她说,天都擦黑了,你嫂子也该回来了。妈的神情显得有点急了,又说,你肯定饿了,我先给你舀碗汤吃,垫个底儿,打个尖。她说不饿,可妈还是给她舀了一碗汤。实际上,这碗汤汤并没多少,简直就是一碗排骨。妈把汤端出来,递给她,她不能不接。她说,这汤,可真香啊。转个眼,她却把汤递给伯,说,伯,你尝尝这汤盐味咋样,要是淡了,我再加点盐。伯却不接碗筷,看看她,说,你把汤吃了。她说,你还是尝尝。伯说,不用尝,你妈放盐,从来不多一点,不少一点。妈呢,正看着他们。她晓得,要是她一点不吃,妈心里会过不得。她心里头想了想,进屋,揭开炖汤的大钢筋锅锅盖,把汤倒进去,但又没倒完,留了一口汤,一坨排骨。她尝了妈炖的汤,说,妈,盐味正好,你炖的汤太好吃了。妈却嘀咕说,你一点都没吃,莫当我不晓得。
  眨个眼,天又黑了一层。远远近近,有灯亮了。过一阵子,有一点光亮,却在走动,很有点惹眼。那光像是手电光,又不大像是手电光。
  那光在朝他们家走来,他们都以为是她嫂子回来了。她说,嫂子晓得要摸黑,还带了手电。妈说,你嫂子做活路可从不带手电。妈又说,那光细细的,亮亮的,咋跟我们用的手电不一样呢?她说,那光是从下边朝上来的,不会不是嫂子吧?妈说,肯定是你嫂子。伯一直都没吭气,这时候说,走路的动静不大像,说不定是个过路的。妈却抢白说,放屁,扬叉打兔子,光打到二岔里。伯说,不信,我们就赌一下。妈说,赌就赌,那光进屋了,你就不吃饭。
  谁都没想到,是周本顺来了。
  屋里这才开了灯,妈忙着给女婿泡茶。伯跟女婿坐一块吃烟,有一句没一句地慢慢说话。周本顺是拿了礼的,礼物不是烟,不是酒,是两罐听装的牛奶。两个牛奶罐,伯好像一点点都没看到,却看中了女婿带来的一个小玩意儿,就是那个很小很小的手电。伯把周本顺带的小手电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说,这手电这么小,只有两三寸长,手指头粗细,光还不小。周本顺说,这是小手电,用起来方便。伯问,在哪儿买的,城里能买得到?周本顺说,就是在城里买的,伯,你要是看得中,拿着用。伯拿着小手电,走到没开灯的屋里,把个小手电开一下,关一下,关一下,开一下,小手电的光就在黑黑的屋里闪来闪去。这时候,妈心里头好像也有亮光在闪,她发觉,自从周本顺到屋,女儿刘翠云都没跟他打个照面。他们两口子肯定是在闹啥别扭,妈正这么想,就听到女儿在外面说话。
  是嫂子回来了。原来,嫂子先是捡菌子去了,本想给小姑子加个菜,才摸了黑。但妈却一点都不怪儿媳摸黑,相反,心里头还得感谢儿媳。儿媳今儿这个黑才叫摸得好,倒等上吃饭添人进口了,倒把女婿给等来了。
  妈喊,吃饭吃饭。女婿一来,妈说话的腔调都变了,有点惊惊咋咋的。妈一喊叫,姑嫂俩就动起手来,张罗着收拾桌椅碗筷,端菜。
  到底是女婿来了,女婿是客,妈还用酒壶煨了苞谷酒,要叫女婿喝点暖身子的热酒。妈还在弄菜,煎韭菜蛋饼。
  伯跟周本顺在喝酒,都闻到蛋香了。周本顺说,妈,鸡蛋好香。墙那边,妈动动锅铲,把蛋饼拨拉一下,说,香,你就跟你伯好好喝几个。周本顺晓得,伯喝酒习惯慢慢喝,又给伯递烟递火,陪伯吃烟。他才把烟点上,妈上蛋饼来了,把蛋饼放到女婿那一方,却不离开,说,你们咋吃起烟来了?吃菜吃菜,喝酒不吃菜咋行?周本顺正要把烟甩了,但伯说,这根烟不吃完,那不是糟蹋钱?其实,妈也只是随便说说。妈到灶屋去了,转个眼,又来了,手上拿了筷子,夹一大块蛋饼,放到周本顺的碗里,说,快吃,趁热。
  实际上,就他们爷儿俩在屋里吃喝。先头,姑嫂俩把菜端齐了,却都不坐下来吃,给饭碗里夹了点菜,就走了。
  妈来到门口,开了门头灯。妈的眼神在场子上摸来摸去,很摸了几个来回,才看见她们。她们面对面蹲在场子外边,没背朝房屋,应该看得到门灯亮了,可她们简直就没发觉。她们在小声说话,差不多是在说悄悄话,妈一点都听不清她们在说啥。妈是要叫他们进屋吃饭,好吃菜,可她的嘴只是拌了几拌。妈见她们一门心思在说话,而吃饭简直是在填空,就进屋了。转个眼,妈把蛋饼端了出来,还带了一双筷子。妈给她们夹蛋饼,刘翠云却不想要,说,有人喝酒呢,叫喝酒的人吃。妈说,你看你这女子,又在瞎说。刘翠云说,妈,那我要咋说,咋说才好?妈说,咋说也要吃菜,这鸡蛋要趁热吃,凉了就跑味儿了。刘翠云吃一口蛋饼,说,真香啊。她把妈夹到她碗里的蛋饼,给嫂子夹了一大块,嫂子却又给她夹了回来,说,咋,我倒成了客了?她见嫂子有了防备,晓得这块蛋饼是夹不过去了。妈说,看你们?一点点鸡蛋,还夹来夹去?快吃,吃了去舀排骨汤吃。刘翠云说,妈,你也快吃啊。嫂子说,是呢,妈,你也不陪周本顺喝几个酒?刘翠云说,那个酒囊饭袋,陪他做啥?妈说,看你这女子,好好吃你的,瞎说啥呢?
  妈把蛋饼端到桌上。周本顺说,妈,莫忙了,你也来吃。妈说,好,就来。但妈却并没坐下来吃,又炕起了花生米。周本顺晓得丈母娘又在弄菜,说,妈,莫弄菜了。妈说,没弄菜,就炕个花生米。
  妈炕了花生米,把炕得酥脆脆的花生米端上桌,该喝几个酒了,但还不是时候。菜凉了,妈又去热菜。热了菜,妈才坐过来,陪周本顺喝酒。
  喝了酒,接下来该吃饭了。周本顺要吃洋芋锅巴,可却舀的是饭。妈问他咋没铲洋芋锅巴,他说,锅里都没洋芋锅巴。妈还不信,起身去看,在灶屋说,咋球搞的,锅巴都跑哪儿去了?叫人偷吃了。
  偷吃洋芋锅巴的两个人一直都不见人影儿,不晓得跑哪儿去了。妈洗了碗,把洗脚水都温在锅里了,也听不到她们的动静。
  伯跟周本顺在看电视,还都在吃烟。妈也坐下来看电视,却有点坐不塌实。屋里烟味很重,妈把手放在鼻子上,挡都挡不住。要不是女婿在,她早都开腔了。不过,屋里要是没客人过夜,妈也开不了腔。平常,吃过晚饭,伯跟妈都要看看电视,差不多只看两三个钟头。他们两个人看电视的时候,伯是不大敢多吃烟的,顶多只吃三两根烟,可今儿晚上不一样,总是有人总想着要给他递烟。
  其实,妈哪儿有心看电视?妈轻手轻脚地出屋,摸到儿子的门口,抬手摸了摸门锁,门仍然锁着。实际上,儿子的门锁,妈已悄悄摸了三次了。儿媳和女儿摸到哪儿去了呢?夜都有些静了,下院的麻将声响得刺耳起来。她们不会去打麻将吧?妈心里头想了一想。她们都不会打牌,都不是打麻将的人,肯定不会打麻将。那她们是在做啥?多半是在串门子,找熟人瞎说,磨嘴皮子。这样想,妈心里还是有点不平静,怪她们不会事儿。先怪儿媳,你一个做嫂子的,黑天黑地带小姑子瞎转个啥呢?再怪女儿,你一个女人家,回娘屋跟嫂子瞎跑个啥呢?都回来一大天了,也不见你看你男的一眼,两口子中间到底有啥疙瘩解不开呢?
  夜有点深了,夜一深,人身边的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得啥都能听到。其实,夜静得听不到一点点动静的时候,还是有声音的,这声音,细细听,听不出来,不听,又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周本顺跟伯都睡下了,伯在打鼾。妈呢,当然还没睡,一直在等刘翠云她们姑嫂俩。夜都有点凉了,妈加了件衣裳,把堂屋门插好,来到灶屋,掩上门,把灯也关了,坐下来等她们。妈的耳朵,躲开鼾声的纠缠,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想听到她们的动静。妈眯着眼听,总算听到了一点点响动,满以为是她们回来了,但一睁眼,那声音却又跑得没影儿了。
  坐久了,妈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中,有一种声音,叫妈浑身一闪,那是开锁和开门的声音。
  刘翠云没想到妈还没睡,说,妈,你咋还没睡?妈不吭气,但不吭气是便宜了她们。妈很憋了一下子,才说,你这死鬼女子,野到哪儿去了?刘翠云笑,说,玩,我们打麻将去了。妈不相信,说,你们打麻将?刘翠云说,我们在王家三女子屋里玩,她闹着要打牌。妈问,你们真打麻将?输了多少钱?刘翠云说,妈,打着玩儿呢,放一炮才一块钱,输也输不了几个钱,嫂子保本儿,我还赢了几块。妈说,没见你嫂子摸过麻将,她会打麻将,还能保本儿?刘翠云说,妈,你没见过的事儿多着呢,现在不会打麻将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妈本想跟女儿说说话,但这个时候,儿媳又当面,话又不好开口,一时还说不起来。妈想等明天再跟女儿细细说,说,你是跟嫂子睡,是跟我睡?刘翠云说,你去睡,我就在这儿睡。
  伯的鼾声更响了一些,妈听惯了这种鼾声,不听反倒睡不踏实。
  天悄悄亮了。妈多睡了一气才起来,上过茅房,想着要给女婿泡茶喝,先不洗脸,而是生火烧水。妈起床也有一个时候了,却没看见女婿,见天天晚上在屋里打鼾的人在门外闷头闷脑地吃烟,问,周本顺呢?伯却不吭气。妈就没好声气,说,你耳朵聋了?伯说,走了。妈说,你咋说的,走了?回屋了?伯说,哪儿回屋?是搭车进城了。妈说,他就这么不声不响走了?我还说要给他杀仔公鸡吃呢。伯说,把仔公鸡给他留着。妈说,你晓得个屁,再过一些日子,仔公鸡不成了老公鸡?
  水开了,妈也顾不得朝瓶子里灌,好像想到了啥,朝儿子屋里去。
  儿媳好像也是才起来。妈问,翠云还没起床?儿媳说,妈,你不晓得,翠云这时候都到屋了。妈说,咋,她也走了?她要走,你咋不说一声呢?儿媳说,天麻麻亮时,她就走了。妈一听这话,脸就有点僵了。妈原本以为,女儿跟女婿会好好玩几天,再回去,他们中间的疙瘩也会自然而然地解开,却没想到会这样,他们都瞒着她,悄悄走了。妈说,这才怪了,两口子都急着跑,也不打个照面,还是各跑各的。儿媳说,忙吧,各有各的事儿。妈说,你晓得个屁?儿媳说,妈,恐怕我晓得的,你还不晓得呢。妈说,你晓得个啥?儿媳说,妈,翠云好厉害,算是叫周本顺坐够了冷板凳,给娘屋人争了面子。妈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莫说了。可儿媳还是要说。儿媳说,娘屋是女人的靠山,翠云在婆家受气,娘屋不给她撑腰出气还像话?妈说,你呀你,我不跟你磨嘴皮子了。
  妈猛地想起来要灌开水,扭身要回屋。儿媳说,妈,你等一下。儿媳从屋里拿出两条烟来,说,这烟五十块钱一条,是翠云给伯的,昨儿晚上在王家店里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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