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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的阳光


  漏子
  过一段时间,屋又开始漏了。
  或者是屋顶上的猫,追赶老鼠时踩破了瓦,或者是一阵狂风,吹得瓦片错落,也可能是长时间的曝晒,又突然的一场暴雨,烫热的瓦片便砰的一声爆裂了。
  屋顶什么时候出现的漏子,人们是不知道的;当暴雨来临,这个惯用来遮风挡雨的居所,突然出现了一条条和室外一样的雨柱,人们这才慌乱起来了。雨水滴到堂屋里,人们便去拿脸盆,雨水滴到灶台上,人们便去拿瓷钵,雨水正在床铺上,就得卷了被子,拿碗放在床铺板上,如果那个漏子挨着墙边,一时又找不着够长的梯子去捡瓦,就只有眼巴巴地望着流在墙上形成的一股黄浊的雨水,蚯蚓一样顺着刚刚粉刷一新的雪白的墙壁滑下来。
  这些漏子,平常是看不见的。即使到了此时的下雨,也只知道大概的位置。望上去,全是黑乎乎的一片瓦。到了天晴的时候,人站在幽暗而潮湿的屋中,仰起头来,瓦片漏出了星星一样的光亮,如果漏子大一些的,出现了一个洞,到了日上屋顶的时候,就有一道明亮的阳光从屋顶的洞里插进来,在突然推门而入的孩子的眼中,就像一根直贯屋顶的孙悟空的金箍棒;而自以为地扫得十分干净的房子,却有许多的尘埃,正盘着那根光柱袅上去。
  不管这漏子是大是小,都足以让屋里的主人寝食不安。在屋外,不管是席卷的狂风,还是倾盆的大雨,都能以自己的身躯慨然承受,但是这屋里,只要有一个漏子,哪怕像岩石上的泉水啪嗒的轻轻一滴,就会让本想安逸的心突然一缩,惶恐担忧。再贫寒的人,如何简陋的家也是他置放疲惫和劳顿的心的居所,一个小小的漏子,也会针一样扎在他的十指上,虽然不是十分疼痛,却会让人心神不宁。
  于是就要捡漏子了。如果漏子少,且又在极易捡到的地方,就会在雨过天晴之时,搬一张桌子,又把一架梯子放在上面,梯子下面垫上一双烂鞋底,叫家人扶牢了梯子,自己上去。先是把瓦搂起来,一直搂到漏子的地方,换上一块完好的瓦,再用扫帚扫掉椽条上面的灰尘,再把瓦一片片地盖上去。如果漏子多,且确乎是几年没有请人捡过屋了,就会去请一个捡屋的师傅来。师傅会在酒足饭饱之后,顺着梯子登上屋去,一行行,一排排,顺着瓦沟,把所有的瓦重新翻动一遍:原来的沟瓦做了盖瓦,原来的盖瓦做了沟瓦,就像耕地抄土一样。捡屋的师傅上了屋就像一只老鹰蹲在上面,慢慢移动,手中不停地动作,时时拿起的一叠瓦嘎嘎作响。突然听见地上啪的一声,不用问,那是一块破瓦被弃下屋来,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如同弃去破碎的生活。碎瓦除去,新的瓦又添上去;岁月流逝,屋瓦捡了一次又一次,不同颜色,不同成色的瓦添了上去,于是那新盖时的一片青灰色的瓦,也变得斑驳杂乱了,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黑,有的白,如同衣服上缀满了补丁,生活中印满了波折与坎坷;清贫的生活又变得整洁清新。
  翻捡一新的屋顶,不再担心雨季的到来了。当急遽的暴雨如同千军万马,在屋瓦上踩出一阵灰尘似的雨雾,一股股雨水顺着瓦沟冲下来时,主人会坐在门旁,悠闲地咬着烟管抽烟,享受这瓦片遮盖出的一方宁静与安详,他不知道修捡好的瓦什么时候又会出现漏子,一家人又要拿着脸盆桶碗一阵慌乱。捡修瓦片,像捡点着被生活割成了鳞片似的心。人生伴随着不顺,不幸,如同冰雹、雪粒降临这鳞片似的瓦上,但这些不幸与不顺最终会化成一股水流,顺着瓦沟流下去。
  修捡好的房瓦虽然颜色不一却洁净齐整,一脊脊一排排的瓦,从屋顶上直溜下来,在屋檐处翘着首,仿佛要随时承接什么苦难,而让生活在它怀抱里的人们安享生活的安宁。
  一只鸟飞来,站在瓦鳞上,望着远方秋日的田野,啾唧鸣叫。
  阶沿
  沿着墙脚,总要面起来,做一级长长的坎梯,这就是阶沿。有了阶沿,就不用担心墙脚会销蚀,下雨的时候,地上有了积水,有了鸡蛋样的一个个水泡,那鸡蛋样的水泡流过来,遇到阶沿,拦住了,又一个个靠着阶沿流走了,下再大的雨,墙就不会浸湿,屋里的地上也很干燥,不用担心那还堆在地上的一堆小山似的谷上了潮。
  房子盖起来,刚安上白色的木门,木窗,新墙一片黄润还来不及粉刷,阶沿却要砌起来了。先是做墙似的,用石头围着墙做一道护坎,然后就在里面填上泥土,再用一个拍耙把填进去的松土夯实。拍耙是用木墩做的,像巨人的一只脚,往往是在等着吃饭的间歇,一点儿时间做不了别的活儿,就拿着拍耙去拍阶沿的新土。
  阶沿围着墙,并不宽,也就是屋檐遮挡的那一点儿空间。下雨的时候,从檐上瓦沟里落下的一滴雨,刚好滴在阶沿坎的外面。
  阶沿上还印着一个个脚掌似的拍耙的印迹,人们就忙着搬进新房了。墙壁也还是一层蜡黄,窗子和门,白白的木质也还没上漆,但是门楣上已贴上了红色的对联,在一片迁居志喜的热闹里,这新垒的阶沿和新房一道,在迎接人们的贺喜了。一阵鞭炮声,飞来的鞭炮纸屑,梅花似的散落在阶沿坎上,这是对新垒的阶沿坎的点装;为躲避鞭炮,捂着耳朵跳上阶沿坎的孩子,一个个脚印也印在拍得平整的阶沿坎上。接着,烧水弄饭的炉子,放茶壶的凳子,几把椅子,其他一切在屋里被嫌占地方的东西,全都摆在阶沿坎上。在新房开门纳客的时候,阶沿坎从此开始了它繁忙的命运。
  用过的农具放在阶沿坎上:锄头,铁锹,钎担,犁耙。收割的庄稼也放在阶沿坎上:油菜,小麦,高粱。它是一个露天展览馆和贮藏室,只要看一看那沾在农具上的泥土,就知道主人在这一天干了些什么农活,只要看一看那码在上面的庄稼,就知道主人是怀着丰收的喜悦,还是凝结着淡淡的欠产的忧愁。
  下雨的时候,阶沿成了鸡鸭们的避难所。一只母鸡蹲在阶沿坎上,张开了翅膀,一只只小鸡委在母鸡的翅膀下,叽叽地叫着,伸出头来望着那冲下阶沿坎去的雨帘,小鸭子站在阶沿坎上,似调皮的孩子,用长喙承接那阶沿外的雨。从瓦沟里流下的雨水,在阶沿下面冲出了一个个的凹坑。
  砌做阶沿的石条,成了放学回家的孩子们的书桌。常有放学回家的孩子,趴在那阶沿坎上做作业,而那一条狗,也趴在阶沿坎上,望着路过的人。突然从屋角的阶沿坎上跃起下一只鸡来,大声地叫着离开鸡窝,翅膀从鸡窝里扑打出的几根稻草,闪映着傍晚黄澄澄的夕阳的光辉,蜻蜓似的在空中飘荡。
  不知什么时候,那平整的阶沿坎起了泡,地上变得高低不平。如果再把一个凳子放上去,凳子就会东倒西歪,只好捡一片瓦砾垫下去。
  屋檐
  屋檐下的墙上,钉着许多的钉子。常常挂着一捆黄色的包谷,一串红色的辣椒,或者用线串着的一串串晒干的豇豆、四季豆,用篾条串成一个个花环样的萝卜条,几袋子装在塑料袋里的蔬菜的种子。来了客,实在没有其他的菜肴招待了,就可用一根顶叉,仰着头,摘东西似的,把挂在墙上的干货取一味下来。屋檐,成了人们四季储藏的地方。
  阳光照在墙上,也照在挂在墙上的包谷、辣椒以及那些枯黄色的干菜上。伸出墙的一排屋檐,将投在粉白的墙壁上的日光切了一条阴影,而那些一捆一串的包谷辣椒,也在墙上投下一团团的影子。于是这些黄色,红色,以及其他挂在墙上的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就像浮雕似的立在这一面墙上。一只鸟站在包谷上低头啄食,一声轻微的声音,一颗包谷米划着一路金线,顺着墙掉下来,像是滴下一滴阳光。
  屋檐下的墙上,成了人们展示丰富却并不富裕的生活的地方。
  为了晾挂东西的方便,屋檐下还吊着一根竹竿,一头系在一根檩木上,很像简陋的学校里的一根单杠,不过这根单杠很高,吊在大门的上面。平时这根单杠是空旷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得它一摆一摆,在小孩子的目光里,会疑心是不是有看不见的精灵在那里打着秋千。偶尔会有一只喜鹊,在阳光刚刚在墙上涂上一层蛋黄的时候,飞到这根竹棍上,急切地叫着。这时便有拿着升子准备去米缸舀米的妇人,从大门里探出头来,心想这又是哪个客会来呢,而这米却是要多舀些了。直到年关,杀了年猪之后,这竹竿才热闹起来。上面挂满了一方方的猪肉,一串串的香肠,来的客人仰首一望,不免又要发出一阵羡慕的赞叹。
  傍晚,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墙上,还有那吊在檐下的竹竿上的一切,都褪去了他们的颜色,也变得昏暗而模糊了。一团团的,像是附在檐下的巢穴。飞出去又飞回来的一两只鸟,不停地绕着屋檐上下翻飞,似乎在寻找它们的归巢。有从野地里提着一篓猪草回家的孩子,见了翻飞在檐下的轻盈的鸟,心想这不正是昨夜模糊而灵动着的梦么?
  房子和田
  那些离天很近的人,是生活在山坡上的种族。站在山下仰望他们,这些在劳作的间隙偶尔拄着锄头歇息的人们,似乎只要膀子一抬,手一伸,就会触摸到灰蓝而柔软的天空。日头快要落山的时候,他们也只须拦在山顶,一伸手,就能抓住那一个老南瓜似的日头;如果是在繁星漫天的夜晚,他们的房子也会被星星包围,那一颗颗剖开的石榴籽样鲜润晶莹的星子,如果他们想要,也会一摘一大把来。
  他们零星在山地,光秃地裸着许多岩石或者长满了青枝绿草的隔断着人们视线的山坡上。只要山上有田,即或是贫瘠的梯田荒凉的山坳,都不难找到他们的踪迹,看见他们因整日的劳作而无暇顾及的衣冠不整的形象,以及沾着汗水和草屑的有些肮脏的脸,见了生人的拘谨而诚实的笑容。
  但是这一张张如何动人的笑脸,也比不上那一块田的生动活跃。
  如此荒芜的黄土地,春天也会滚着一坡油菜花的金黄,夏天涌着一片高粱的翠绿。流转的季节在这一块坡田上呈现不同的色彩,而那离田不远处,一幢坐落在山腰山坳之间低矮的房子,守护的模样永远是一张不露声色的平静的脸。
  不知是有了这块田才有了这幢房,还是因为有了这幢房子才有这块田,现在,房子就像是山坡上长出的物件,和田地同样古老。茂盛的季节走过了收获,沿坡而起的蓝天下,铺上山顶的是一片黄土的沉默:一个个小棚似的高粱秸堆,伸张的枯叶在秋风中飘动;还留着秸桩的厢田,厢田里长出的一盘不知名的野草,一只觅食的蚂蚁站在小草的顶端晃动着两只茫然的触角;田地恢复了和房子一样黄色的宁静。喧嚣是短暂的,平静才是永恒。
  这丘陵地带,多数不是连片群聚的房屋,常见的是散落着的单家独户,在起伏的山间,如同孑落掉队的部族。在离群索居的沉默中,这些房子骑在山坡上,和连绵的山脉一同起伏。
  静立在田旁的房子简陋而质朴。墙面斑驳,窗户狭小,屋檐下的阶沿坎上,永远堆放着犁耙、板车架、粪筐,锄头等一些沾着泥土与岁月的农具,一副清贫而不息劳作的景象。如果说这守在田旁的房子还有一些活泼鲜亮的颜色,那是在它粉刷一新的时候。过年或者嫁娶,灰暗的墙壁粉刷一新,露出了一片耀眼的粉白,像人穿上了一件夺目的新衣。年关的气氛会如白雪渐渐消融,娶进门的女人也如田里过季的庄稼不再光鲜,过了一年两年,那面粉刷过的墙壁,搬迁的农具将它碰掉了几条槽,春天的土蜂将它钻了几眼孔,瓦上的雨漏在上面爬了几条埂,溅起的雨水更将墙脚点成了一片污浊,于是房子又露出它往日的面目来,灰暗而又陈旧。春天到来,布满小孔大眼的土墙上,固然有爬出墙孔的土蜂飞绕着,让它不至于太寂寞,但是在喧闹的季节里,葱茂的枝叶和绽放的鲜花围绕的这一幢幢土房仍是一副守望者肃穆缄默的模样。
  但是灰暗和陈旧,并不代表生命的停歇和枯萎。人们总是在屋角的空地植上桃树和杏树,感受四季的征候。当春天到来的时候,一株暴灼的桃花,一树烟润的杏花,便在土房,它苍老枯黄的墙根下安然开放。人们的新生活因为平淡陈旧的背景更加踏实稳重。
  如果放眼都是贫瘠的岩石,田旁的房子就更简陋了。没有土,没有泥,整个墙壁都是用一块块的岩石片砌起来的;旁边的几间更低更矮的猪栏牛栏,盖的也是一片鳞鳞的岩块。摸着那些砌成墙壁的岩石,就像抚摸一个个堆砌起来的平淡无奇的日子。
  在这平淡无奇的房子里,住的就这些离天很近的人。这些人似乎都是一个样子,整日都是一副忙碌的身影:低头背着一大捆柴草,四面虬张的柴草便淹没了他〈她〉的身影,似乎有长了脚似的大草堆在缓缓移动,分不清那负着移动的柴草的是男是女;或是努力佝伸着头背着一年的收获,一背高粱,一袋小麦,沉重的果实压弯了他们的腰:常见的是忙碌而沉重的背影,极少看见他们的脸庞。如果想仔细看一看山里的人们,就去望一望那铺展在天空下的田地,守护在田地旁的土房,黄色的泥土就是他们的脸庞。
  春天是一坡油菜花的金黄,夏天是一坡高粱的翠绿,这一坡的田地成了一方天地美丽的脸庞,而那田旁的房子,就是让它四时美丽的心脏;到了秋天,田旁的屋场上就会堆晒一地的高粱,一颗颗黄润坚实的包谷米,会让人想到,在漆黑的夜晚,这些包谷米准会像星星一样闪光。
  石围墙
  尤其是冬天,山上已没有什么绿叶,更不见什么青草,山坳里的那一块田更成了饥饿的牛们关注的对象。一蔸蔸并不丰腴的油菜,一片片并不苍翠的麦苗,全成了一望便忍不住要拔腿而去的欲望。
  为了防止牛吃了庄稼带来的纠纷,人们就在田畔围绕了一道长长的石墙。
  像细心种植庄稼一样,人们一丝不苟地围砌这道田墙。依着山势而筑,山坳高低不平,围墙也蜿蜒逶迤。围墙是用岩石砌的,一片片,一层层,每一层排列整齐的岩石都是一条蜿蜒的曲线,一层层的曲线叠加在一起,就成了一道袅绕而去的围墙。围墙的一道道袅绕的曲线,就是它凝固的年轮。
  围墙确乎是很古老了。风吹日晒,围墙上的一块块岩石已成了灰色,如同天空一样的色泽苍茫。惜地如金的人们,会在它的墙根下种上一些南瓜冬瓜,让瓜蔓茎藤爬上去,秋来的时候,一个个红红的老南瓜便像一路的灯笼坐在围墙上。一年又一年,围墙上枯萎了一层又一层的茎藤,就像缝补了一道又一道针线。人们在田里劳动,一群赶上山坡的牛从田边经过,不再担心它们头一扬,会一脚踏进田来。高高的围墙上,那些在朝阳里被赶上山来的牛群,再也看不见令人担心的时刻咀嚼的嘴,只见一个个牛头带着光滑的脊背平着围墙浪似的滑过去。
  当然并不是说牛从此不再踏进田园。田里的油菜割了,田要耕;田里的包谷收了,田要种。每到耕种的季节,人们就会拉开墙门,让牛走进围墙里面的世界。这个时候,人们放心地让它啃食丢弃在田头的高粱秸,或是堆在田边的红苕叶,但更多的时候,是牛拉着犁,又在围墙里翻涌出一道道黄色的波澜,季节的生命又再次诞生。
  牛耕种着季节,围墙保护着季节顺利成长。季节在围墙里轮回,变幻着四时不同的颜色,只有围墙一成不变,在灰色的蓝天下,蜿蜒成半山一条灰白的云带。
  有时山洪暴发,从山顶扑下来的一股恶龙似的水,会将围墙冲坍。窜进围墙的洪水将田冲了一条槽,包谷苗冲倒了一片,一块完整的园田露出禾苗的根须和田底里新鲜的黄土,割裂着一道道伤口。这时人们就会再找来岩石砌上去,新砌的岩石颜色鲜润,像一块伤疤。然而不知什么时候,时间就会像消失人们的痛苦似的消除这道伤疤:你就再找不出哪里是新砌的岩石了,那些围墙早已浑然一体;痛苦不会拿出来示人,而会永远被自己埋葬。
  围墙也有它的脸,那就是墙门。墙门十分简陋,就用几根棍子钉在一起,上面的一根横栏,由于进出的抚摸已变得光亮;牛进出的挨擦,粗糙的门栏上沾着几根牛毛。门栏上往往会写一行很粗糙的字,过去一看,那是在提醒进出田园的人们要"随手关门",否则就会让牛产生误会,进去吃了庄稼;为了防止野物的入侵,上面还别着几根荆棘,露着一行行刺如牙般地尖锐着。
  然而就是这扇简陋的门,路过的牛们头一低,就可看见围墙里四季成长的消息。
  天水堰塘
  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了这口堰塘。
  在离房子的不远处,于山凹的一角,一片枯索中突然就有一块闪亮的铅灰色,似从天上掉下的一方云天,那就是水坑,人们习惯称做的堰塘。
  堰塘不规则,说不上是长方形或是圆形,似是食月的天狗咬掉下的一块;也不大,一个挎着书包流着鼻涕的放学的学生,一调皮,就会从堰塘的一边跳到另一边去。但是这个看上去不大也很丑陋的堰塘,却是维系这一方一切有生命的物质所在。
  男人会到这里来背水,一个半人来高的扁平的背水桶,舀满水后,用背架背着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去,这个时候的人就像一只踱着方步的鹅,那伸在人头上的长长的扁平水桶,就是他的长颈。也有女人来这里洗菜,用一个木耙在竹篓里捅进捅出,篓里切碎的白菜似一群白色的蝴蝶,从篓子的边缘扑出去,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地散去;还有小女孩来这里洗衣,从堰里提起一串串白花花的水花,又啪啪掉进堰水里。
  牛们也会来喝水,如果是夏天,还会几步抢进堰塘,埋下头去,伸出头来的时候,噗噗的从鼻子里喷出两股清凉的水柱来。野物们自然也会来,野狗野猫,野鸡野兔,不过都是在无人的夜晚,晃动着两颗星光样灿烂的眼。于是就有了躲在树丛里的狩猎者,守候这些野物的到来,也许会在野物们溜下坎子喝水的地方,下一道卡子,指望能卡上一只野兔野羊什么的。到了第二天的清晨,突然发现堰塘边有硕大的脚印,于是知道,这消失了多年的虎豹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山中,忙招呼狩猎的同伴看好猎狗,不能让老虎又叼走了快出栏的年猪。
  山上的生命们因此而汇集一起。田里撒下了种子,要到堰塘来担水,一瓢瓢的水似突然绽开的一束束白花,落进了田里;庄稼苗长出来了,又要一瓢瓢地,把塘水顺着油菜或者高粱苗的根浇下去。
  堰塘没有固定的水源,它的来源便是那苍茫的蓝天。乌云四起,狂风大作,雷鸣电闪,骤雨铺天盖地。天空中的鸟在仓皇地寻找避难之所的时候,便是堰塘准备饱餐之时。雨点打着树叶,又汇成奔涌的山水,扑向堰塘它张开已久的怀抱。
  久日的不雨,堰塘便干涸了。那一条条堰底的裂口便是人、动物、植物们沉沉的叹息。于是人又要背着水桶,走很远很远的路。在这干涸的季节里,有谁听见过来自堰塘的叹息?
  一方堰塘,养活了人,家禽野兽,动物植物。堰塘在大多数的时间里,像人一样是繁忙的,那整日不得澄清的有些混浊的水就是证明,只是冬天到来的时候,万物蛰伏,堰塘仿佛才有时间清洁自己,在一个寒霜的早晨,才可看见它凛冽的身影。一片凋零的树叶被风吹落堰塘,在平静光亮的水面上,打着转儿;就是让季节在它的舞台上欢快地舞蹈。
  自然,这个靠天吃水的堰塘里也会养几尾鱼,人们闲下来,也享受垂钓的乐趣;还会种上藕,让几团荷叶迎风招展,来洗菜或者清洗衣物的小女孩子突然就嗅见淡淡的清香,当她抬起头来,正有一朵粉红的荷花悄然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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