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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西安大街上


  下午下班时,如果阳光温和,而且时间允许,我会选择步行回家,为的是活动活动久坐僵硬的腰身。
  我工作的陕西省作协大院,是国民党高级将领、抗日英雄高桂滋的公馆,高桂滋公馆朝南的隔壁是张学良公馆。两个公馆都亲历了发生在1936年12月12日那场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因此同时成为国务院第二批文物保护单位。
  1985年夏,我大学毕业刚分配到《延河》当编辑时,曾经在作协大院门口一排平房的第二间——当时的作协招待所里住了三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作协大院改造,拆掉了这排简易平房,盖起了二层商用门面房并且全部出租。我的"旧居"成为一家很有名的面馆。每天到饭口,有各种身份的人涌进那家面馆吃面。作家杨争光就是面馆其中一个狂热的食客。
  出了作协大门向北走,有一家店名有个"树"字的咖啡馆,门头写着:"我不在家,就在‘某树咖啡馆,我不在‘某树咖啡馆,就在来‘某树咖啡馆的路上"。新世纪初咖啡馆开业时,看到这么诗意的广告词,很心动了一下。后来才知道,这几句简单却很有诱惑力的广告词并非原创,而是"拿来主义"的结果。咖啡馆开业之前,门口曾有棵生长茂盛树干粗壮的法国梧桐树,但是此树似乎遮蔽了彼"树"的脸面,先是被人剃了"头发",光秃秃剩下树干,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呆立在"某"树咖啡馆的门口。第二天,一家报纸报道了此树的不幸遭遇,还配发了照片。我当时想,这下可以为这棵树讨回公道了。谁都没有料到,更绝的事情却发生了,就在媒体曝光的几天后,这棵命运多舛的树,干脆连树干都没有保住,就被完全铲除了。
  每次走过那块空空的路面,我都会为这棵树伤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尽管近在咫尺,我始终不愿意走进这家咖啡馆。
  其实,我又能随意走进哪家咖啡馆呢?沿街再往北走,又是一家咖啡馆,透过玻璃窗很清楚地看到,里面坐着悠闲的男男女女,端着咖啡吃着干果、点心,聊天、打牌并且姿势优雅地抽着烟。我为自己设想过,我一个人走进咖啡馆里,找一处僻静的座位坐下,然后要一杯咖啡,为自己寻找一份特别安逸的心情。再然后我会怎样呢?在咖啡还没有从苦味里品出醇香时,我的特别安逸的心情已经使我不能继续安逸了。我根本不可能在这孤独却纷杂的环境里静静地默想心事,我的心事可能就是我要问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有这份享受安逸的资格吗?这个问题会折磨得我坐卧不宁。得!这样一想,我还是不要走进去,别给自个找难题了。
  乱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这就是我。但有时候,乱想满足了我生活中许多的不可能,抚平了我日子里许多的不和谐。所以,对我来说,这毛病虽然无药可救,却也给我带来了许多快乐,哪怕这快乐是暂时的。比如,我很快走到街拐角一个福利彩票的出售点,看见它,我又开始乱想了。如今,除了炒股,就数彩票最能诱惑人妄想暴富了。
  我知道,凭我半辈子的经验,我一辈子不会有中奖的幸运,也就很知趣地从来离彩票远远的。但是,谁都挡不住我有"但是"的权利,于是我幻想有一天我中了大奖后会做出哪些壮举?
  我先要拿出一笔钱帮助一些最需要人帮助的贫穷苦孩子,或资助他们上学,或为他们交付高昂的手术费;然后,我要为我劳苦一生的妈妈在西安买套房子,再给她一笔充足的生活费,让她晚年生活得舒适安定;当然,还有我的大姐。我不能忘记她。自从我17岁离开华阴桃下到省城西安求学,一直是大姐照顾着我。大我十岁的大姐经常为我操着当妈的心,多年来我却总是不争气,总是无法让她轻松。我要帮助大姐做好她最急需做的事,比如为大姐的独生儿子,我最骄傲的军人外甥在他驻扎的青岛购置一套房子,再为他置办一场隆重的婚礼。
  我不知道这样几笔钱花下来,我是否还有剩余?有的话,就全部是给女儿桃桃的了,我要给她留作出国留学的费用。她可以选择去德国,德国不需要学费,只要备足了生活费就行了。虽然女儿的个性可能更适合在包容性更强的美国,但是,请原谅妈妈吧孩子!美国的学费太昂贵了,你执意要去美国的话,只有你自己努力奋斗了,不然恐怕妈妈早就透支了,早就负债累累了。
  回家的路上,一路走着想着,很快我就把几百万中奖彩票的钱,在几分钟之内"花"完了,虽然我又是一贫如洗了,但是我很过瘾,也很开心。
  西安的街道端端正正的,有点方向感的人,即使初次来西安,都不容易迷路,尤其在城墙圈里,更不会轻易迷失自己。
  记得多年前有一位作者讲,他第一次来西安时,在拥挤热闹的东大街转晕了方向,就在他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时,望见了坐落在市中心古老的明代钟楼,这座西安市标志性建筑,顿时让这位作者像黑夜里找到了北斗星一样的兴奋。因为他知道,钟楼是西安东、南、西、北四条大街的交汇处,找到了钟楼就找对了方向。他说,后来再来西安,一旦乱了方向,他最笨的办法就是先找到钟楼。
  我听了他的讲述,联想到自己不辨方向的毛病忍俊不禁。我在西安虽然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了,但是只要越出了我工作生活的区域,每一次,我都像是出差到了外地一样的新鲜而陌生,心里怯怯地生怕走丢了。我很庆幸,两次搬家,上班下班的路线都没有变,正东正西通过东大街、西大街,并且必经市中心的钟楼。所以,我没有走失在这个城市里,但是,我却时常走失在所处的人际环境的迷宫里,艰难痛苦地在这个城市寻找回家的路。
  刚工作时,省作协没有几个单身,所以一直没有机关食堂。我住的宿舍也没有厨房和灶具,我便跟着大学同班同学、又同时分配在省作协一个编辑部的姚逸仙,在单位所处的建国路一家一家小吃店吃过去:牛羊肉泡馍、扯面、辣子蒜羊血、葫芦头泡馍、肉夹馍、羊血饸硌······建国路吃完了,我们吃到东大街,东大街吃完了又吃到解放路,最远我俩步行吃到了西大街回民区的一家地软包子铺。
  这就是西安的好处,随便走在哪儿都能找到吃饭的铺面,鳞次栉比的小吃店,怎么吃都不会重样。虽然二十多年来,西安的大街小巷不停息地改造,低矮的建筑拆除后,拔地而起了许多高楼大厦,但是,无论怎样改造,街上最多的仍然是餐饮店,只不过现在的中高档餐饮店比二十年前增多了。那时,想找家有些规模的餐馆,得走上好一段路。被我们带动,当时省作协几个年轻人也和我们一同上街找饭吃,今天你请,明天我请,吃饭队伍越来越庞大,后来连作家路遥、主编白描等也加入进来。一般的小吃店显然无法承受这么多人,于是,走进了几家大餐馆,饭菜标准也步步攀升。人最多的一次有二十多人,在解放路东四路口的一家川菜馆,坐了满满两桌。那天的晚饭好像是我的上司白描买单,上了白酒没有尽兴,又喝大罐装的啤酒,喝高了好几个人。饭后二十几人浩浩荡荡唱着歌往回走,仍没有尽兴,又集中到办公室喝作家王观胜冲好的"滴滴香浓"的雀巢咖啡。
  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那顿饭好像吃到了终点,饭局从此画上句号。后来,这种大家庭式的聚餐,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也曾恢复过。但是,也是好景不长,饭友们就"分崩离析"了。
  工作生活中不断地发生着合合分分、分分合合的事,每一次都不会不痛不痒地过去,伤筋动骨在所难免。人最怕麻烦,也最有智慧和精力制造麻烦。这方面我很弱智,很多时候我就是我,好听点叫作单纯,不会做出相应的变化,也没有做选择的智慧,经常不注意也看不懂时局,稀里糊涂就被看作犯了方向性错误;有些时候又很惧怕看懂了,不知该向哪里迈步,无尽的烦恼便如影随形。这种时候我总会安慰自己说,时间能证明一切。但是,可怕的正是我们每个人在时间面前都很贫穷,我们却佯装富有,毫不吝惜地挥霍时间。何况,即使时间能够鉴证什么,那不断流失的生命也接近了枯竭,谁又能超凡脱俗看透这一切呢?
  回味着二十年来品尝到的酸甜苦辣滋味,我已经走到了刚刚改造过的骡马市。这条街对于西安人或者西北人来说,就像北京的秀水街一样著名。改革开放时,西安最早的服装个体户几乎都集中在这条街上,他们也是西安首批富裕起来的人,但是,比起后来掌握高科技手段的创业者和有更坚实的创业基础富裕起来的群体,这些个体户挣的都是些辛苦钱,虽然他们宰起我们这些普通消费者来从不心慈手软。
  改造后的骡马市,从小店铺式隔档变为开放的商场式经营,两边又有星巴克和沃尔玛入主,所以现在的骡马市已失了先前的市井个性而显得洋味十足,只有地面刻意铺设的仿古青石地砖颇有些古典韵味。古时的地砖透气吸水,能使地面多余的雨水渗透下去,保持地表湿润。于是我在仿古青石地砖上跺了跺脚,想知道它是否如古时地砖具备同样功能。但是,我又怎能检验出来它是否具备呢?很多时候,说不清现代人是更聪明了还是更愚笨了。
  快下钟楼地下通道时,一些发放订机票名片和房产广告的男孩女孩,纷纷伸出手挡着路,把广告塞到路人手上和包里。有一次我陪一个外地作家走在钟鼓楼广场,看到我一概拒绝那些伸过来的期待之手,作家不理解,我怎能表现出平素少有的冷漠?其实我是这样想的——我实在不愿意从这些人手中接过大把小广告后,再找个垃圾桶丢进去。这不是制造环境污染吗?可作家说,你接过这些无用的广告,至少对对方是一种尊重,他们制造垃圾固然可恶,毕竟也是迫于底层人谋生的无奈啊。
  突然一个小女子挡住了我的去路,她拿着一个塑料制作的卡片,很有礼貌地对我说:姐姐,我能耽误你一分钟吗?我看到那张卡片写着为了环保,回收电池之类的话,还有回收点的电话和地址。我欣然接过了卡片,心里想,既然是做环保工作,就该有环保意识,像这样的卡片不该是塑料制作,否则丢在地上,对环境很不利。我以为接过卡片就没有事了,谁知小女子快步跟上我说,姐姐要接受我们的回收行动,就要拿50元钱办理手续。
  我讶异地看着她,搞不懂这是怎样的"环保组织"?犹豫片刻,我很郑重地将卡片还给了小女子。这时礼貌的小女子突然变脸,很不客气地回我一句:你这不是耽误我的时间吗?
  从钟楼地下通道上来,就走在了开阔的钟鼓楼广场,这是女性建筑设计大师张锦秋的早期设计作品。张先生还设计了恢弘壮观、富有民族特色和艺术个性的陕西省博物馆、大唐芙蓉园等优秀的建筑群。我曾听过一场张先生关于建筑艺术风格的讲座。张先生说,钟鼓楼广场的设计,是她向商业妥协的遗憾之作。因为当时市政财力不足,只好借用民间资本力量。于是,不得不修改设计方案,就有了地下的商场和地上显著位置的麦当劳快餐店。
  张先生是明明白白地走失在通向理想的征途上的,所以,要想不迷失自己,坚持个性非常不易。面对各种因素,每个人要不断作出妥协,比如向商业妥协,向权势妥协,向金钱妥协,还有向亲情妥协,向友情妥协,向爱情妥协,包括——向黑暗妥协······妥协了,有可能失去了自尊,但是不妥协你将受到更多的伤害。
  经过了七八年改造的西大街,非常注意细节,拙朴的隔离墩、瓦当图案的地砖,还有历代钱币图形的喷水孔等等,蕴涵着浓郁的文化设计理念。只是,有一处设计很令我匪夷所思——修缮一新的都城隍庙的牌坊后面,为什么高高悬挂一块"你来过了吗?"这样写着的牌匾呢?至今让我搞不懂。
  搞不懂就搞不懂吧。我很快就走到安定门里(西门)我租住的地方了。这些年生活遭遇不幸,工作经历不顺,但我都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就像我从单位步行走过西安的一条条大街,累也罢,苦也罢,只要坚持下来,总会到达目的地,到达我的家——即便这个居住多年临时的家十分老旧寒酸,总归是我和女儿可以遮风避雨的窝。
  突然就很迷信,以为这都是因了住在安定门下的缘故,是"安定"两个字保佑着我,让我面对艰难一步步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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