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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


  估计现在快十二点了吧?周玉娥隐约觉得周围开始嘈杂了,有说话的声音了,好像还夹杂着单车的铃铛声和摩托的发动机声,这其中,听得最清楚的就是高跟鞋敲在水泥路面上的笃笃声,两脚的频率很统一,像是合着节拍。周玉娥猜想,一定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少妇吧,一只手挎着精致的小包,另一只手提着装满了包括中晚餐在内的生熟食的塑料袋,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往家里走去。
  声音很快就蔓延到楼梯了。早上八点后开始寂静的楼道里,有了急促的脚步声,估计上楼的人正在奋力地向上奔跑,步子虽急,力度还是不大,像篮球轻轻地拍打在地面上,周玉娥躺在床上几乎没有感到震动。她想,这应该是七楼西边小武九岁的儿子双双放学回来了,这孩子常常一口气从一楼跑到七楼,果然,脚步停下之后,她听到了双双在边喊边捶门,屋里却迟迟没有回应,于是,双双手脚并用对着房门施了一阵暴力才作罢,不一会,他又咚咚咚急促地跑下楼去了。
  这时,周玉娥很想像一年前那样喊双双进来玩,给他喝水,再打开电视机放到少儿频道,这样,孩子就会安安心心坐着等待父母回家了。可是,现在这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她捶了捶已经形同虚设的双腿,脸上露出了沮丧的表情。喉咙渴得要命,她却还是不敢喝水,只是端起身边的茶杯,用起了皮的嘴唇轻轻地触了一下便拿开了。女儿出门的时候,给她削好了苹果倒满了开水,这些都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她全不敢碰。这两天天气转凉,尿水好像特别多,一个上午几乎没喝水,膀胱却依旧胀得很,眼看都要憋不住了,女儿怎么还没有下班呀?
  周玉娥早就萌生要请个保姆的念头了,一来自己方便些,二来也可以减轻女儿的负担,女儿每天除了要工作满满十个小时,另外,还要伺候她这个瘫子。唉,都怪那老鬼死得太早了,如果他还活着,虽说经济上也好不了多少,老鬼的烟酒瘾重得很,每个月的几百块退休金,只管得了他自己,不过,如果他还在,生活上毕竟还是多了个帮手,像接屎接尿这些脏活就不用女儿来做了。女儿是周玉娥手把手带大的,性情她最了解,爱干净简直是可以作为典型来树立的,每天不管几多辛苦,几间屋子的地板以及桌椅板凳一定是要擦拭一遍的;当天该洗的衣服或碗筷,从不会拖到明天;尤其是周玉娥睡的床褥子,一星期就一换,从不偷懒,说是可以防止细菌滋生。对这样一个爱卫生的人,你要她每天接屎接尿的,不是折磨她又是什么呢?虽说她的脸上从没表现出嫌恶,也没有不耐烦,可周玉娥还是感到不安,不安得几乎睡不着,吃不下。再说女儿已经三十四岁了,连个对象还没找,她所在的医药公司的效益又差,加上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母,就算长得漂亮也是困难的呀。
  周玉娥年轻时没有工作,老了自然也没有退休金。因为治病,年轻时省吃俭用攒下的几万块钱,已经所剩无几了,现在如果请个保姆,每月至少需要花四百,收入也不多的女儿自然也不会表态。可是,每每听到卫生间传来女儿毫不掩饰地大流量加大力气的洗涮声,周玉娥就坚定了请保姆的决心,女儿一定是在嫌她呢,不然,端过母亲尿盆的手,难道需要洗十分钟吗?溅出几点尿星子的地板,用得着那么费大力气拖吗?水龙头的水需要放得那么响亮吗?还有,以前爱说爱笑的她,现在怎么半天都不爱吱一声了?问她一句,才说一句。心里烦的时候,周玉娥总会被这些问题搅得头痛,舒坦的时候就不会这样,总是怜惜女儿太累太苦,折腾得连话也没力气说了,即使一个晚上两人的语言是零交流,她也没有半点怨气。
  可舒坦的时候毕竟少得可怜,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每天除了躺在床上看电视数着时间过去,除了积极配合家人,尽量不使人觉得自己过于累赘之外,你还能奢求什么呢?如果家里有个保姆的话,兴许还能够说说话,也不用老憋着屎尿,付了钱总是让人要理直气壮些。虽说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女儿,周玉娥依然觉得开口告诉她要解手了,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每一次,都是不到忍无可忍了,她是绝不轻易开口的,心想这样间隔的时间拖得久一点,频率相对就可以减少。女儿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屏住呼吸的,虽然她掩饰得不露痕迹,周玉娥还是感觉出了。自从失去了行动自由,她的心理活动已经变得异常的频繁和敏锐,女儿在她视线范围内的任何一个小动作、一次小叹气、甚至失手弄出的一点小噪音,都能引起她内心巨大的揣摩和触动。所以,每一次她都不敢畅快淋漓地解决,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尤其是解完了手,女儿帮她善后的时候,她更像一个犯人般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楼道里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大概这人已经到了三楼,每一步都像铁榔头重重地敲击在台阶上,整座楼都跟着在震动。周玉娥判断,这应该是六楼东头的小张买菜回来了。小张是钢铁厂的工人,前年才结的婚,脸长得像个番茄,身材属浓缩型,几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一套砖红色的工作服,周玉娥从来没见过他换下工作服的样子,估计也没什么看头;脚上则是一双脏得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翻毛大头鞋,走起路来就像是在打铁,十里八里远都能听到。不过,为人倒是挺好的,周玉娥家的水龙头或是电线开关哪里坏了,只要喊一声,人家就来修了;好像厨艺也好,周玉娥以前常听老鬼说起过,还说要是有个这样的女婿就好了,每天生活都像打牙祭。不过,如果是做女婿,周玉娥还是嫌他人才差了点,不讲别的,就说个子吧,女儿不用穿高跟鞋都比他高出了半个头,这样走在一起,看上去也不协调。女儿的人才可是没说的,要不是当初谈的那个对象去了美国之后杳无音信,女儿现在应该早就是孩子的妈了。
  女儿怎么还没回来呢?
  周玉娥估计现在该有十二点二十了,床头的闹钟因为没有电池早就停了摆,今早女儿走得急,忘了帮她开电视,遥控器就在不远处的条桌上摆着,可她就是够不着,她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其实,眼前的她也无心看电视,急切的尿意已从膀胱传达到了脑际,扰乱了她的思维,阻止了她分心。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的床单,干爽而挺括,和新票子的感觉有几分类似,这是前天下午才换过的,洗好的那条还晾在阳台上没干,接连几天都是阴,估计明天也干不了,要是身下的这块又尿湿了,那连晾的地方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女儿不会给她脸色看,她自己也没法原谅自己的。
  楼道里响起了高跟鞋的笃笃声,一步一个台阶地很有节奏,显示出来人的沉着和镇定。周玉娥眼前顿时亮了,可能是女儿回来了。她今早穿了一双白色的高跟鞋,鞋头处有点磨损但无碍观瞻,鞋跟细细小小的,远看就像两根铁钉在支撑着,一接触地面便咔咔作响,让周玉娥常常担心会不会崴脚。现在,周玉娥紧张地竖起了耳朵,与脚步合着同一节拍的心跳似乎也停止了,因为高跟鞋的声音并没有继续往上延伸,而是在四楼止了步。可能是她正站着喘口气吧,手里一定提着许多的菜,加上鞋子又不好走,周玉娥分析。然而,四楼很快响起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和砰地关门声,接下来,楼道里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女儿怎么还没回来呢?
  哦,她是不是去菜场买鱼了?失望的周玉娥忽然想起昨晚女儿说起过的,说很久没有吃过鱼了。周玉娥最喜欢吃的菜就是鱼,红烧清蒸怎么弄都喜欢,女儿曾经也很喜欢吃,不过,自从有一回被鱼刺卡到喉咙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吃了,偶尔买来,也是给周玉娥一个人吃,女儿的筷子都不愿朝那个方向伸。昨晚听到女儿说的话,周玉娥很感欣慰,女儿到底是孝顺的,依然清楚母亲的喜好,虽然不赞成她找保姆,不过,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膀胱越来越胀了,周玉娥甚至连手也不敢动了,生怕稍一牵动身体的任何部位,尿水就会失控流出。以后早晨再也不吃稀饭了,周玉娥想,今天都怪自己嘴馋,看到女儿在喝稀饭就来了胃口,如果说只喝一碗也罢,竟然还喝了两碗,结果女儿走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尿胀了。上回就是因为喝了稀饭把尿屙床上,害得女儿又是帮她擦洗身子,又是帮她换裤子和被褥,忙得屁股一晚上都没沾过凳子,她看着在跟前晃来晃去的女儿,心里愧疚得不行,就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喝了,谁知今早大概是碰了鬼,竟然又犯下了同样的错误。其实,老鬼在的时候,也常常这样说她,你呀,嘴巴犯了一世的悔,就是没看你改过。
  实在憋不住的话,就只有屙到床上了。周玉娥无奈地想,终于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也许是得到了这个想法的支持,她感觉没有刚才那么难忍了,甚至还觉得轻松了一点。楼上楼下,响起了热闹的锅碗瓢盆声,伴随着一阵阵菜香从窗口飘了进来。呃,谁家这时候还有腊肉吃呀,味道可真香。周玉娥因为饥饿而变得灵敏的嗅觉,很快将腊肉的香味从空气中的各种菜香里抽丝剥茧般地分解了出来,肚子里的馋虫紧跟着也被勾出来了。真想吃腊肉炒冬笋呀,老鬼在的时候,也是最爱这道菜的,特别的下饭。过去家里年年冬天都炕腊肉,柴火把肉熏得焦黄焦黄的,看着都会流口水。女儿对腊肉也爱得紧,只要有腊肉吃,饭都会多盛一碗。不过,去年车祸老鬼死了,自己也瘫了,今年腊肉也就吃不上了。
  唉,等女儿找了对象,结了婚,我就可以安心去地下找老鬼了。周玉娥想到这里,心里不由一酸,眼泪就出来了。老鬼死的时候,她捶着一双病腿,本来打算也跟了去的,但看到哭成泪人的女儿,望着她那单薄得越发显得孤独的背影,就再也没有勇气了。像这样瘦弱的肩膀,你要她如何来一时间承受父母双亡的打击呢?这孩子从小性格就内向,生人面前话也不敢说,只有在父母面前才敢露出天性。长大后用情又专一,仅仅谈过一次恋爱,就再也没有和别的男孩有过来往了,好像心里总忘不了那个到美国去的害人精。要不是这样的死脑筋,已过了六十岁的周玉娥早就当上外婆了。
  楼道里又有脚步声了,不很急促,但是步伐很快,一步至少跨越了两级台阶,脚落地也不算重,估计鞋跟几乎没触地,似乎只轻轻地一点就离开了。周玉娥猜想,肯定是七楼东头的刘师傅下班回来了,他个子小,比他老婆还矮半个头,不过人长相还过得去,衣服裤子也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走起路来轻快得很,周玉娥以前每次在楼道里碰到他,他都是憨厚地笑一笑,一句话也没有,然后,就像一阵风般一闪就过去了。听说他在很远的自来水厂上班,路上的时间起码要花去半个多小时,他老婆的工作单位倒是挨得近,人也很勤快,买菜做饭的事从来不用他操心,所以,他只要回家吃现成的就行了,又何必跑得那么快呢?老鬼却没有他这样的福气,比起他来可是狡猾多了,周玉娥以前在卫生局当临时工,比老鬼的单位远得多,可是,中午从来也没吃到过一餐现成的。因为老鬼下了班之后,才不会自觉地赶回家做饭,他宁肯在路上磨磨蹭蹭个把小时,等你火急火赶地把饭菜都端上了桌,好家伙,他老太爷也准时回来开饭了。
  女儿怎么还不回来呢?
  周玉娥难受得全身都冒汗了,出的是虚汗,风一吹来就透心地凉,尤其是后背,冰冷的汗水像是都渗到了骨头里,引得瘦小的身子一阵阵紧缩。她的头也开始发晕了,抬久了都感到很费劲,上眼皮无力地耷拉了下来。她想,不如闭上眼睛打个盹,唯有忽视,才可令等待的时间变短,说不定刚好醒来的时候女儿也回来了。但是,浓浓的尿意扰得她根本无法入睡,加之还有上下邻居围绕午餐所展开的各种声音,像潮水般地朝她的双耳灌来,不一会,她不得不又将紧闭的双眼睁开。
  现在几点钟了?女儿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印象中,女儿似乎很少这么晚回来的,仅有的一两次,也是因为单车轮胎烂了,今天该不会又烂了不成?为什么事情总是这么凑巧?上次女儿晚回来恰好遇上周玉娥拉肚子,这回又是尿憋起。其实,除了夏天不用憋尿,周玉娥几乎每天都憋着,区别只是情节轻重的不同而已。这也是她想请个保姆的主要原因,但女儿总是说保姆太贵了,她一个人可以应付得过来。
  楼道里又有脚步声了,而且是高跟鞋的声音,马蹄般响亮,急促而又密集,就像上楼人的心情。哈,总算回来了。周玉娥不用细听就可以确定这次一定是女儿,而且已经走到了三楼,只差两层了,她迫不急待地努力直起身子,又将裤腰带先解开,尽可能地减少拖延的时间,然后头颅前倾,全神贯注又无比紧张地迎接门锁响起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却没有如期响起,脚步声在五楼略做停顿之后,又一气呵成地延续到了七楼。周玉娥侧耳一听,原来是双双的股民妈妈回来了,急切的脚步声,代表着她今天的业绩应该很不错,迫不急待地要回去向双双的爸爸邀功。在股票下跌的那些日子里,她爬起楼来就像一只蜗牛,步子软绵绵的,犹如已经连续饿了三天,脸色也差得堪比癌症晚期。周玉娥记得,她前年下了岗就一直没有找到工作,日子仅靠炒股票打发,但态度比起上班来似乎更端正,无论刮风下雨,从不迟到缺勤。听女儿说最近股市很红火,很多人成天守在证券所等着捡钱。女儿也有了这方面的意向,就是苦于资金太少。周玉娥断定现在应该快一点钟了,双双的妈妈平时都是这个时间回家吃饭的。女儿下午两点就要上班,现在都还没回来,一定是出事了吧?焦虑到了极点的周玉娥感到脑子里混乱不堪,数种情绪齐齐袭来,像飘浮在海上的一艘小船又遇上了台风,颠簸得精神快要恍惚了。但是,她又不敢再挪动身子,只能保持着固有的姿式僵坐在那儿,像一尊菩萨。
  女儿不会是骑单车摔倒了吧?
  新一轮的担忧再一次笼罩住周玉娥,自从老鬼骑助动车出了车祸之后,周玉娥就不许女儿骑助动车了,女儿也算听话,就改骑单车上班,虽然速度慢点,但安全系数高多了。难道是撞到汽车了?不可能的,女儿做事一向细心,车也骑得很稳。周玉娥觉得,女儿的车技比起老鬼来高多了,老鬼成天喝酒,骑车七扭八歪的,像耍杂技一样,让坐在后面的人时刻提心吊胆,那次如果不是因为喝了酒,也不会连人带车都掉进了河里。想到这里,周玉娥的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老天爷啊,你不会这么作弄我们家吧?去年死了老头子,难道今年又要收走我的女儿?
  唉呀,怎么不打个电话问问呢?
  周玉娥终于想起了家里还有电话,可是,话筒够不到呀,女儿今早走得急,话筒也忘记从客厅里拿过来了。其实,也不能怪女儿,女儿特意将电话换成了子母机,就是为了方便周玉娥和她联系,可是,周玉娥几乎一次都没有打过。有一次,尿太急了,周玉娥想打,但又考虑,一个电话特意把上班的女儿从药店喊回来为她把尿,似乎又太过份了,也就做罢。唯一打的那次是因为闹肚子,谁想女儿的单车在路上坏了胎,结果还是弄脏了床褥。这都怪自己平时不用电话,以致女儿走的时候常常疏忽。周玉娥后悔得几乎无法原谅自己,想狠狠地捶脑袋以示处罚,又怕将已忍到极限的尿水给逼了出来。
  眼前除了继续等待,她再也无计可施了。女儿没有什么朋友,这个时间又能到哪去呢?难道药店今天的生意太好了一时无法走开?不过,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如今街上的药店比餐馆还多,女儿那家又是国营的,生意从来就没好过,尤其是到了午饭时候,根本不可能有生意做的。
  哦,会不会是有了男朋友?
  这两天,女儿好像做事总是心不在焉的,喊她半天才搭理你,晚上去了厕所也不记得熄灯;又比平时讲究穿着了一些,衣服一天换一身,昨天穿一条红呢子连衣裙配红皮鞋,今天又换成了白毛衣配白皮鞋,而且还涂了口红。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光长得好还不行,还得靠打扮,女儿这两天只稍作打扮,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撇开漂亮不说,年纪看上去顶多就二十八,肤色被衣服衬得白嫩白嫩的,谁看了都不会相信是快三十四岁的人了。
  这样一想,周玉娥感到安心了许多,女儿至少是心动了,想吸引别人注意了,这真是一件大好事。女人只要自己想嫁了,就不愁嫁不脱。也不晓得女儿中意的人是个什么条件,不过,个子是一定不能矮的,脾气性格也要好才行,像那老鬼的脾气不好,自己就吃了他一世的亏。当年,要不是他吃国家粮,凭自己年轻时的相貌,就是闭上眼睛乱找,也轮不到他的呀。哎,自己也是八字不好,如果当年嫁给了部队的老刘,现在早就享清福了,听说他全家人都迁到了北京,还买了一套两百平方米的住房,怪就怪自己嫌人家长得老相,三番五次地拒绝人家。其实,男人长得老点丑点都无大碍,时间一久就会顺眼了,关键是要有本事才行。当然,周玉娥不会和女儿说这些话,她知道女儿听不进去的。自从女儿找的那个害人精去美国杳无音信之后,有关男朋友的话题女儿都不愿涉及了,周玉娥偶尔小心翼翼地提及,都会招致女儿的不满,说话像是警告又像是宣告,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解决的,不用你们操心。
  也不知为什么,周玉娥对女儿越来越有一种畏惧感了,女儿不在家的时候想得厉害,心里像有很多话等着和女儿说,可是,女儿在家时,又不敢去亲近,生怕说错了什么话会令女儿反感。这就好像和女儿之间隔着一扇门,女儿小的时候门是自动开的,而现在,女儿却把它关上了,并且上了锁,如果没有等到女儿主动开门,她是不敢强闯进去的。一个人在丧失了生活能力的同时,似乎也丧失了要求别人的资格,周玉娥除了被动的服从和接受之外,还能帮女儿做什么呢?难道还要女儿听她的吗?
  女儿怎么还不回来呢?
  这次真的憋不住了,膀胱严重超负了这么久,如果说再忍下去,肯定会落下病的。女儿可真是能干,家里有个瘫子,屋里却一点尿骚味都闻不到,谁家娶了女儿做媳妇那就是福气呀。
  楼道里又开始热闹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起来了,周玉娥灰蒙蒙的双眼瞬间亮了亮,又黯淡了下去,像最终不敌风力而熄灭的烛火。那是双双下楼的脚步,小家伙吃饱了去上学了,他飞快地冲下楼,嘴里还一路呼喊着在楼下等他的同学。紧跟着,下面四楼的门也砰地一声关上了,停顿了几秒之后,就听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轻得好像是一个皮球沿着楼梯慢慢地滚下去。周玉娥听出这不是自己楼下的小夏家,而是对面西头的那一户,不过,周玉娥没怎么和他们打过交道。听说夫妻两个都是当老师的,相貌也统一得起来,都是斯斯文文的,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生小孩,平时两个人都不喜欢串门,也不喜欢打麻将和扑克牌什么的,呆在家里不是看书就是看电脑。周玉娥觉得这两口子做事挺小心的,每次出门都记得将门反锁,其实,住这里还算安全的,这么多年了,整个单元还没有小偷光顾过。
  七楼刘师傅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下楼来了,空空的楼道里很快就被笑声充斥了。周玉娥听见刘师傅的老婆和小孩在热烈讨论晚上是去吃麦当劳还是肯德基的问题,这对于小孩子来说,犹如熊掌和鱼般难以取舍。刘师傅则打岔表示,他更乐于在家里吃。如此扫兴的提议,自然遭致了老婆和孩子的"群殴",三个人在周玉娥的门前笑成了一团,估计也扭打成了一团,好像刘师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而且动作还显得异常的狼狈,这从他老婆和孩子无比夸张的笑声里就可以断定出来。估计小孩子抱着肚子笑得已经直不起腰来了,只听到她边喘气边不停地喊,哎约哎约,爸爸,爸爸,快扯我一把,我站不起来了。
  周玉娥记得,老鬼还活着的时候,全家人也出去吃过一次饭,好像是吃饺子,周玉娥担心饺子的分量不够,就点了一斤,结果不仅三个人吃得拍饱拍饱的,而且还剩了将近一半。回家的路上,三个人手牵手,有说有笑的,老鬼为了讨好女儿,故意学起她走路的姿势,结果呢,遭到了女儿和她一起捶背的抗议,寡不敌众的老鬼只好举起双手佯装投降,逗得女儿笑弯了腰。女儿那年好像是刚满二十岁,食量有现在的两倍还不止,尤其爱吃饺子。周玉娥现在还记得女儿吃饺子时的认真劲,整个脸都像埋到了碗里,不管谁和她说话都顾不上搭理了。能吃就是福呀,老辈人都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不过,女儿现在好像不太能吃了,母女俩一个月十五斤大米都消耗不了,你劝她多吃点吧,她就说要减肥,其实,要减什么肥呀?已经瘦得像根豆芽菜了。周玉娥一点也不喜欢瘦,瘦的人在她的眼里,似乎都是不健康的,没有抵抗力的,而且看起来衰老,白白胖胖才是健康和福气的象征。女儿说电视里的模特好看,周玉娥却完全不同意,那些妹子一个个身上骨头狰狞的,又不会笑,好像别人欠了她们的钱,真不晓得现在电视台的领导都是什么眼光。
  好像又有人下楼了,脚步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一丝声响,轻得像楼梯并没有承载任何重量,而仅仅是借助风力在移动,轻得像一根细线,隐隐地牵扯着周玉娥的心脏。不过,脚步又像是从楼下传上来的,是上楼的脚步,人也许是光着脚的,或许是穿了袜子把鞋提在手上,生怕惊扰了别人。脚步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有一会又没有了,像是在故意捉弄人。在周玉娥细听的时候声音没有了,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种声音又来了,而且越来越清晰,不过,等她集中注意力来辨别时,脚步声又无影无踪了。
  这是谁呢?
  门锁好像终于有钥匙搅动的声音,周玉娥清楚地听到了,但她又难以置信。此时,她好像梦见自己突然掉进了河里,身下全部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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