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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的眼神散文


  事隔半个月后,岳父走进我的梦中。
  "我已安顿好了,住在五号院,让大家放心吧!"朦胧中,他所居住的院子积满了水,许多黑黑的棺柩泊在汪汪水中,我的心隐隐有些作痛。
  半个月前,岳父告别了这个让他留恋又使他痛苦的世界。几百天病痛的折磨,已把他熬干了。躯体瘦成一把骨头,可大脑却一直清醒,"不要再给我治了,不治了……"他的发音已经模糊,咬字几乎不清,因瘦弱而显得大大的眼睛慈爱地环视着床边的亲人。我知道,他是担心花钱多,拖累子女。老人啊,心中何曾有过自己!
  记得第一次到妻子老家去,高高的绿树掩映着向阳的北屋。还是毛头小伙的我正忐忑不安,思忖进门后如何讲第一句话,不料目光却被门框上的对联吸引住。那已是斑驳的红纸底子上,黑润漆亮的毛笔字大气凛然,沉着顿挫,酷爱米体的我好似遇到了故知,第一次见到岳父,问的竟是对联是谁写的,岳父本是欣喜的眼神闪过一丝羞涩,他连连摆手,"文盲,文盲,不会写字,不会写字。"岳父本没正规地上过学,只是跟人上过几天私塾,但他不仅书法功底深厚,而且古文才器足可过人。大姐夫母亲去世,他们兄弟几个张罗着立纪念碑,遍寻能写墓志铭的,却数月未果。最后想到岳父,岳父强辞不下,挥笔疾书,一午立就。文中悉数老太挈子将女,历尽寒苦,松柏其心,冰霜其志的事迹,铺叙之中有议论,褒扬句句蕴深情,选词之精到,用语之贴切,让我这中文系毕业的所谓高材生汗颜不止。平常在家,他的桌上、床上也总是摆着古书,以至病卧床榻,仍手不释卷,至今想起那段时光,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一个固定的场景:岳父侧身躺在床上,单薄细长的手颤抖着扶着半本古书,夕阳透过玻璃窗子,照着他雪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脸颊,他那已是微弱的眼神仍然默默贯注在书页上,房间里沉寂异常,偶尔传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和书页翻动的声响……我有不止几个朋友第一次见到他时,不谋而合地把他当作了退休教师,而完全没有认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妻子这辈共有姊妹七个,其中四个考上了大学,这在那个偏远的小村,甚而在其周围一二十里的村落,都让人们叹为观止、传为佳话,这不能不说是家学渊源发挥的影响吧!
  岳父这辈子是吃苦的命。十九岁那年就只身离开老家,到了百里外的渤海和黄河交界处的盐碱滩谋生。那时的黄河三角洲是一望无际、瘦骨嶙峋的荒原,满眼是芦苇、红荆丛和刺蓬,天上是流火的太阳,地下几十里不见人烟。岳父就在芦苇丛中搭起了窝棚。为了防寒,窝棚的地基须从地面下挖一米多深,然后铺上就地收割的干草,一天一夜的工夫,四壁渗出的水就将之灌满了。冬天到了,怒吼的北风和着远方的海啸挟着刺骨的寒气扑来,窝棚在芦苇的海洋里飘摇。而到了夏天,蚊大如鹰,积声如雷,虫豸肆虐,难以入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岳父披星捡豆充饥,戴月割苇编席,每隔一段时间就驾马车把换来的粮食送回几百里外的老家,那里,有他鳏居的大伯,有年迈的父母,有三个年幼的弟弟,有等待的妻女……为大伯和父亲送终之后,年轻的他又为弟弟一个一个盖了房,成了亲———让我们回想一下自己十九岁的经历,看看周围十九岁的青年,还都是不很懂事的孩子呢!到了六十年代,三十来岁的岳父作为生产队副队长,又带领一帮青年人,回到汪汪洋洋的芦苇荡,开荒、割柳、收苇、编筐,救活了全队的老老少少,度过了那个政治挂帅、食不果腹的年代。
  随着孩子们一个个大起来,老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拮据。岳父考虑再三,毅然把老人和弟弟留在相对安稳的老家,将老婆孩子接到了"洼"里。那些年,岳父、岳母带着七个孩子度日,风起万里土,雨来无处住,大的大,小的小,你喊我叫,日子可想多么难熬!可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贫贱夫妻百事哀。岳母的身体再也经受不住生活的重压,三天两头躺到了炕上。为给岳母看病,岳父自学了中西医,学会了打针和针灸。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在灶前开始忙饭:赶饼、蒸窝头、下面条、炒虾酱……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担心影响孩子睡眠,他悄无声息,轻拿轻放。忙完家里再忙外头,在生产队里,他领着群众忙活一天,骨头架都快散了,星夜回家,又有一大堆家务在等着……尽管那时他年纪并不大,可是庄里乡亲都尊重他。谁家出了大事,请他去帮着拿主意;哪家两口子吵架,他去三言两语就能使他们和好如初;婚丧之事,他去全盘谋划;嫁娶之时,前前后后也离不开他。一片热心肠,一堆苦难事。但是不管多苦多难,日子多么紧,他是咬着牙也要把打下的粮食先送回老家,把孩子的学费省下。每年春节,无论妻子孩子多么盼望与他一起过年,可是他都坚持去老家,回到老娘身边,陪老人度除夕,过大年。二十几年呐,年年如此,直到八十年代末老娘过世,岁岁不移。倏忽间,岳父就成了老人!
  送走了老娘,岳父的心思,全都放到孩子们和孩子的孩子们身上。为了方便,几个子女把他接到城里,但他坚决自个儿找间房子居住,他是担心给孩子们添麻烦啊!我们的哥哥———他唯一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半载见不了一面,他就经常拿出儿子与孙子的照片看,一看就是半天,一看就是半天,眼睛花了,照片放远,又拉近,擦擦眼角,多茧的手轻轻抚着照片,又看出神。那照片上戴眼镜的儿子文质彬彬,对着镜头的孙子则是虎头虎脑,大眼睛,大脑门,儿子属狗,孙属龙,他为之题照曰:"犬子龙孙"。对近在膝下的外孙他则更是含饴,更为放任。孩子表演,他鼓掌欢呼;孩子调皮,他当大马骑;看着孩子们在眼前蹦呀跳呀,他哈哈大笑,可不小心眼泪就又流出来。每当我们回到家中,他那慈爱的眼神,总让我想到羊妈妈的眼睛:眼球似乎总是含着泪,眼角仿佛红红的,眼光是那么的绵软,那么的湿润,那么的柔弱,那么的善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管在忙什么,只要一抬头,就能感应到他的眼神。有一次,我因为什么事与妻子激烈争论了几句,愤愤难平时,不经意发现岳父坐在旁边,他的身体似乎想站起来,却又塌下,可是禁不住又扭了一扭。他的眼睑不被觉察的一颤,瞥了我们两人一眼,然后慌忙转向窗外,那眼神的伤痛、无奈和无助,一下子击中我的内心。一个是对之从小连大声说话也舍不得的女儿,一个是自己欣赏和疼爱的半子,他该怎么办?从此之后,每当我因为什么事情要和妻子争吵时,仿佛总会感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我们,心中油然顿生内疚之情。我们怎能让他老人家伤心!
  谁会想到,转眼间,岳父就老了。走路迈碎步了。拄上拐杖了。
  谁会想到,突然间,他就病了。
  躺在病床上,岳父常常艰难地翻着家谱,提起自己的爷爷、爹爹和老娘,念叨着儿子和孙孙,他的眼睛陷得那样深,平素深邃的眼珠已浑浊了,看起人来总是痴痴定定的。儿女们不管谁来,他都逐个观察他们的眼神。谁有什么心事,不管怎样掩饰,他一眼就看出来。他轻描淡写地谈自己的病,总是说,"没事没事,放心放心!"没人时,却皱着眉头,偷偷呻吟。
  那段日子,我正复习参加副厅级考试,岳父郑重地嘱托:"还是干教育好啊。"是他看透了官场的倾轧、难处么?我想,他一定是担心他的女婿在复杂的官场上太直露、太单纯,会受到伤害吧。
  岳父疼爱我,尽管他从未说起过。不然,为什么他会托梦给我?
  那次梦后,妻子和姐妹们到岳父的坟前祭奠时发现,那里共有本家的五个坟头,前几天有人浇地时,大水把坟茔淹了……
  不知怎的,这几天总懊悔岳父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陪陪他。很惭愧,那时候太年轻,总想着日子长着呢,谁知道天上人间,只一瞬尔!
  又想起岳父六十大寿时,我从古诗中精选并委托一位书法家为他赠送的条幅:伟哉彼泰山,五岳专其名!
  岳父这一生配得上这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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