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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


  一叶典型的鲁北小屋泊在苍茫夜色里。一轮月亮出出没没,喧哗而起伏。远处黄河沉沉涌动的声音隐隐传来,而那紫红色的窗棂里正明亮着礼拜的歌声……
  青龙街兀自蜿蜒如蛇,两个摇曳的身影在月光里渐渐消融。两旁的老屋既高又陡,鼠灰色的影子沉沉下投。屋顶上明明暗暗冻结着神秘的亮光。一颗瘦硬的小草直直立在塔形的脊尖,一动也不动。土坯墙上飘忽着一高一低的影子,满街筒子遂听得步履空洞的回声。已是腐烂的柴垛散发出潮湿清冽的的气味。谁家门楼下的小鸟悄悄嘀咕了一句什么,而柔美的歌声正渐渐升起于状若风琴的小屋,浑然于无边的月色中,照临他们。
  这大约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我们推开小屋陈旧的木门,月光就仄身跟了进来,而汹涌的歌声立时就将我们淹没了。油灯的烟蛇曲四散,但见小土屋里满满当当全是人。占了半屋子的土炕上朦胧挤坐着一些老太太,地下就坐满了年轻的汉子和女人。那老的该有八九十岁了,越老越小,终于皱皱巴巴成一只陈年的核桃;那年轻的也不显年轻,黑黄的脸,窄窄的额,乱乱的发披在头上。寒风正在细腻的窗棂间鼓动,土灶下一只未名小虫隐约长鸣。烘热的歌声沸然扬起,所有的歌者似乎都化到歌声里,成为其中的音符;单薄的月色在身后轻轻叹一口气,悄然消瘦,一寸寸缩小于摇曳的灯头,只有忧怨的眼睛怯怯地向满座的人暗暗亮着;人们一律仰着头,两手抚在胸前,只看见无数的眼睛静静闭着,无数的嘴巴在动,而歌声便缓缓地流淌出来:
  主赐我平安
  主赐我平安
  主所赐的平安与世俗无关
  ……
  低低的男声昏暗而粗哑,高高的女声孤独又悠长。这声调是那样的平和舒缓,又是那样的齐整恢宏,饱胀着忧愁,浸透着乞求,就如萧瑟秋夜里一场不眠的愁雨,默默荒野里一眼无望的老井,一阙明明暗暗缠绵的二胡旋律。痛苦和欢乐就明灭在他们的脸上,绝望和希望沉伏在流长的曲子里。而歌声、风声、虫声与淡淡月色,昏昏灯光,在这简陋的小屋里终于混合为一种神圣的庙堂气氛,那柔弱无依的生命仿佛就维系于这纡徐的歌声中了……
  这气氛一定是深深感动了我,以至十八年之后,我回到故乡,我看到夜色中的青龙街上蹒跚着去做礼拜的人们,便真切地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我甚至还不止一次地看到那个孩子,那个秋天哭别城里来到乡下的孩子。他就还是那样落寞地坐在我家门槛上,像只小猫一样,眯眼看着外面的世界。那座漆黑的泥屋重重压在他的背上,深秋的风孤独地在屋顶散步,天井里的杨叶沙沙地落下,他感到庞大的黑暗正向他走过来。他闭上眼睛。他的耳朵动了动。一只蟋蟀正在墙角不停地叫,一个苍凉的声音拖得老长老长。"信耶稣吧。能宽心呐!唱起歌来呀,心里才有个着落,才有个年头啊!"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妈妈分得很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接着,他听到一种温婉的歌声……
  然而,唱歌的铺子娘却已殁了。这个慈善的老太太信主最真心,歌唱得最圆转,善事行得最多。她死后,当人们给她着上白装,环她而坐,平缓地唱着送她上天堂的时候,有人还看到她的影子紧紧贴在窗纸上,陶然唱歌。而她的三个儿子却跪在或躺在落满秋黄叶的天井里,哭了一夜,断了三遍气!她的男人"老八路"几天没吃一口饭,第三天听到铺子娘唤他的声音,很真切,一如平时,他一愣怔爬起来,算了算正是礼拜天。聚会回来,他揣上一张人家收藏的耶稣像,端端正正地挂到了正墙上。他侧过头看看毛主席,转过脸看看天主,突然泪流满面,呜呜痛哭。如今,他就坐在模糊的墙角,多皱的老脸不停搐动着。我的心便一紧。
  我想起小满爹。自从小满爹去赶集丢了十几块粜粮得来的钱,她娘的眼便直了,每天骂她爹。骂完之后,便是鼻涕一把泪两行的呜咽,声音断断续续,炊烟一般;而她爹就低着头,红脸蹲在屋门槛抽烟。那旱烟袋中的烟缭绕在他杂着碎屑的白发中,久久不能散开。不知怎么,一个月前,她爹就突然不见了,她娘出出进进也不说话,脸儿黄黄的,再后来就听她家飘起了歌声:
  我也不愁
  我也不难过
  耶稣的精神天天保护我……
  外面起风了,毛头窗纸上映出枯树斜斜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细弱的声音,仔细听时,又好像没有了。而歌声也渐渐微弱下来,细如柔丝,飘飘忽忽,人们似乎在侧耳倾听……突然,歌声又訇訇然高举上去。油灯的烟已散尽,只余下椭圆的小小灯头分外明亮,光滑光滑的,外面笼一层淡黄淡黄的晕……此时,歌声正从小屋四周散发出来,冉冉升起,升起于错错落落的房屋,灯,高高低低的树和长长短短的阴影。瘦硬的小草暗红成铁质,塔形的脊尖猛然一动。村外的土地随着歌声坦然呼吸,远处的山峦起起伏伏,土丘、荒草和坟茔绵延行走,黄河的水浑浊而又缓缓地流,一艘搁浅的木船像只沉睡的大鸟……我分明又听到那柔弱的哭声……
  "可怜的孩子",我感到老人那长满毛毛虫的手哆哆嗦嗦地落到我的头上,毛毛虫一动不动的,那声音就从我的头发里散发出来。我抬起头,看到她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亮,绿莹莹蓝莹莹的。"感谢主,咱都为荣棠家祷告祷告吧!"她的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声音颤抖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于是,满屋子的人便齐声祷告起来:
  我们在天上的父
  我愿尊你的名讳了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主啊,救救你的孩子吧
  人们群情振奋,如痴如醉,有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晃,有的泪流满面,声声带血,有的顾不上喘气,嘴里发出"爸爸爸"的声音。墙上无数羔羊低头在苍茫的天宇下,主的身影分外高大。油灯的光闪现在他的脸上,他的眼中似乎浮动着泪光。我感到自己仿佛就要飘起来,禁不住拉紧妈妈的衣角。
  而老太太那苍老的声音突然异样高大地浮上来:
  让荣棠爸平平安安度过难关
  让荣棠妈信主爱主摆脱忧伤
  让荣棠兄弟姊妹旺旺相相
  哈里路亚阿门!
  人们随声附和着,声音嗡嗡哄哄抑抑扬扬,两手抚在胸前,沉浸在暗影里……
  而歌声又升起来了……
  那夜,我清楚地记着,鲁北下了一场几年不遇的大雪,整个世界都被那茫茫的白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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