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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家兴书的邵洵美


  当年在上海的文化圈中的人士,很少不知道邵洵美其人的。他的才华风度,在"五四"运动以后,和徐志摩有一时瑜亮之称。不过他的文章是唯美的,对于躯壳,偏重于修饰美,超过于灵魂的圣洁美,所以,他比志摩更偏向于浪漫主义。他多少带着点女性化,他后来会写那册印刷和装帧都异常精美的《小姐须知》,多少都有点关系的。因此,他的成就也比不上志摩。他是上海富绅邵月如的长公子,祖父曾做过两广总督,兼祧两房的书香子弟。他原籍是浙江余姚,早年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过书,未毕业就到英国去留学。他在牛津大学读过两年书,因家事遄返而中辍,他还认为是毕生的憾事。回到上海后,便以诗集《天堂与五月》出现于中国文坛。后来他创办了"金屋书店",把其中的译诗,另行编印了一部袖珍本的《一朵朵玫瑰》,因而遭到赵景琛在《文学周报》上为文抨击,语多尖刻,认为一部诗集既卖了一次钱,然后又另行改编出版,再卖一次钱,无异欺骗读者。但洵美并不置辩,一笑而已。事后赵景琛和他认识之后,深悔自己孟浪,出言不逊,还撰文表示对洵美的误解,深致歉意,成为当年的文坛佳话。
  洵美的生活,简直与《红楼梦》所描绘的大观园的生活无异。房地产值不可数计,就拿静安寺路一条同和里来说,同和里的一条弄堂全是他家的花园。他的家也无异文人艺术家谈艺论学的沙龙,客来客往,川流不息,乘兴而来,兴尽即返,毫无俗套,亦无拘束。他原是在英国学文学的,加以他禀资聪慧,天性喜欢文学,所购藏的近代英国文学的书籍,应有尽有,在中国可算是一位出色的收藏家。他对诗歌的研究,尤其是英国诗的格调,造诣的确不浅。他的书法秀丽,写稿不用有格的稿纸,而行列清晰,匀洁有致,简直可制锌版印行,使人弥觉珍贵可爱。
  他虽然是个留学生,是个新人物,但并不会跳舞,却喜欢参加舞会。经常又喜欢穿长衫,而不喜西装革履;有时逢场作戏,也婆娑下场,简直像公羊之鹤。洵美好酒,好赌。他的赌,可算是赌国世家。他的父亲是盛宣怀的女婿,洵美却是盛宣怀的孙女婿,父子同为盛家门婿。而盛家子弟的豪赌,也是上海遐迩皆知的魁首。俗语有说"外甥似舅",洵美父子好赌也似舅家。盛家和邵宅本为毗邻,甲第连云,花木交荫。他们赌的筹码,不是金钱,而是地契,一掷呼芦,输赢百万,不足为奇。洵美父子不但豪赌,而且可以父子对赌,各以地契为孤注,垓心鏖战,卜昼卜夜,当仁不让。
  洵美与盛泽丞虽属郎舅,两个皆豪赌,但洵美却不喜与泽丞赌。他说老四赌得不雅。有人向他说:‘那么谁赌得最雅呢?"
  洵美说:"钟可成赌得最豪,朱如山赌得最精,卢少棠赌得最刁,唐孟潇赌得最恶。若言雅赌,舍我其谁?"
  原来他所说的钟可成,是中国营业公司的总经理。他为人非常豪爽,尝游马尼拉,凡中国朋友住在同一旅馆的,他都替他们付账。春夏游西湖、青岛,他亦复如此。前几年他做了一宗美棉,赚了二百多万美金;中美投机家视为彗星,大家一窝蜂跟他组织公司,一年垮了下来,受害的不计其数。现在还侨居美国。朱如山于大陆易手时逃难香港,而好赌如故。一次输负甚巨,心殊怏怏,到永安公司闲游。车夫久候不见出来,忽见街上围着一丛人在看什么;车夫想主人也许在看热闹,谁知不看犹可,上前一看,竟是主人猝遭中风,死在路上。卢少棠原是以赌起家的,可是在一九三五年间就垮了台,连戏馆案目的钱都欠到了。至于唐孟潇,打牌有绝技,不到三十分钟,张张牌都有记认,一场麻将打完了,一百三十六张牌面,张张都有他的指掐印。孟潇听说有赌,还在千里,一封电报也可以把他召来。他是逢赌必到,到必赢钱,所以,洵美说他赌得最恶。
  洵美说赌富于诗意,在赌台上做新诗,越输诗也做得越好。他说:"一赢倒心慌,诗就做不成了。"人家称志摩为新月诗人。洵美说:"我也是诗人呵,我是什么诗人呢?好吧,你们叫我‘赌国诗人吧!"洵美的可爱在此,他很天真,也很有风度。
  据说有一次,在法租界福熙路一八一号赌轮盘。他的亲戚某七小姐专押"7"字,输钱已经相当可观。洵美上前押"2",连赢三局。那位七小姐福至心灵,忽将孤注全数押在"2"上。洵美见黑注来了,立刻将注移到"7"上,开出来的竟是个"7"。那位小姐气得柳眉直竖,说:"我们好像是亲眷呀?"洵美连忙作揖不迭。
  美国女作家Emiby Hahn爱茉莱·项于一九三二年来上海,为洵美所"赏识",替她取了个"项美丽"的中国名字,还教会她写这三个中国字。她在美国时本籍籍无名,投稿十篇难得刊出两篇。一九三O年她发愤到非洲去,写了部类似《泰山历险记》的野兽派小说,也不得意。她和洵美合作写文章,洵美鉴于赛珍珠的《大地》取材于中国的西北及农村生活,为出奇制胜计,乃劝蜜姬——项美丽的小名——取材于东南沿海城市的富户家庭,由洵美供给故事,实际上就是逊清观察、上海富宦盛杏孙家中的情形;布局类似大观园,写成英文短篇小说,投稿于《纽约客》。未及半年,《纽约客》就与项美丽订长期撰述的合同。从这点看来,洵美之造就项美丽,不能不说有了相当成功的。
  抗战后,蜜姬从事于使她成名的《宋氏三姊妹》一书的写作,奔走上海、香港和重庆,同时又为哈瓦斯社任记者。宋庆龄曾拒绝和她晤谈,说她是《纽约客》的撰述人,而《纽约客》为消闲文学的刊物,不够前进。这一本书终于在一九四一年出版。
  在太平洋战事发生前,她和邵洵美寄居香港,后来又终于分手了。项美丽则仍留香港,日军陷香港时,她被掳囚于集中营,后来交换侨民返美。回到美国,她写了一本书名为《我的中国丈夫》,这本书在美国销路很好,她着实发了一笔版税财。她在美国原是有夫之妇,但却一直认洵美为中国丈夫。她说:"我觉得中国没有邵洵美就不可爱了。……不过邵洵美很穷,他除了做诗,赌钱,什么也不会做。但他的可爱也就在此。……他是被旧礼教束缚着的,仅余的财产都被父亲管理着,没有花钱的自由,现在我要著书养活他。"
  胜利后,洵美到美国去访她。她对她的丈夫说:"邵洵美来了,我要招待他,你让一让吧!"她的丈夫真的搬出去,让洵美住在她家里。当时中外报纸都盛载此事,认为奇闻。
  洵美更有贾宝玉爱红的毛病。他生得太苍白,出门时总要薄施一点胭脂。项美丽就赞他:"这是洵美的美,洵美的大胆。"但洵美也有考据。他说唐人的诗里"口脂而药"、"鸡舌含香"那些东西,不都是男子专利,连杜工部这种襄阳土老儿也都用过。项美丽说:"你不要考了,这一考你就失了风度美了。"
  项美丽留居香港时,好在公共场所吸雪茄烟,不少英国绅士淑女为之侧目。其实她在上海和邵洵美搞恋爱时,还时常横床直竹,一灯相对,猛抽福寿膏呢。后来她嫁了一个英国人,寄居伦敦,再写了一本书名为"我的英国丈夫",销路也很好。前几年她还来过马来亚,逗留过一个时期,返英后写了一部《莱佛士传》。
  洵美创设"时代图书公司"时,家道虽已中落,但他的豪气却没有消歇。在上海杨树浦的时代印刷厂,
  设备了一架中国所独有的映写橡皮版印刷机,出版画报,刊行了《时代》,而与《良友》并称。他还网罗了一堂(林语堂)三宇(张光宇、张正宇、叶浅予),发刊八大杂志,如《论语》、《人言》、《时代画报》、《十日谈》、《声色》、《时代儿童》和《万象》等,在出版界煊赫一时。林语堂当年也不过担任《论语》的主编,真正的老板倒是邵洵美。当林语堂到"良友"主编《人间世》时,《论语》才由邵洵美收回自编,一直刊行到抗战初期。中日战争期中,时代印刷厂恰巧在日军地区,日方便占了他的印刷厂。后来通过他那位在傀儡政府当上海税务局长的弟弟邵式军的关系,才收回原厂,恢复印刷工作。胜利初期,洵美到南京去走了一转,找到了早年在巴黎的天狗会的老友张道藩,便在时代印刷厂门前挂着"中央宣传部东南分处"的招牌,才免于被当作敌产没收的命运。《论语》半月刊也在这时期复刊,可是声光已大不如前了。洵美曾准备刊行八种丛书,都是失败了的,其中只有诗歌丛书出版了五六种,但也中辍了。洵美天性本不善锱铢,经营又不够精明,五六年中竟亏蚀了一二百万元,简直可以说是个"毁家兴书"的诗人。
  在敌伪时期,洵美穷得靠出卖鸡血图章和田黄过日子,闲来还研究中国历史。他的弟弟邵式军虽然高踞伪府财政要职,洵美却和他断绝往来,毫不屈膝,穷得有骨气。洵美对于出处大节,倒是颇有分寸的,这也是他最受人钦佩的一点。
  洵美原有兄弟三人,式军原名小月,居次。其人生而不慧,尝穿黄天霸戏服,跳舞于百乐门舞厅,全场骇怪。敌伪时期,他尝窃家中最珍贵的古董字画厚贻日人,获绾税务。季弟小如,反对式军最力,抗战时走沪郊,组织游击队,常向式军需索巨款,以供军需,式军亦时应其索,无可奈何。小如常以所得周济其长兄,洵美则坚拒不受。小如怜洵美之窘,往见式军,大声斥骂。时式军方高卧烟榻,宾客满堂,笑留住其家,说:"我们兄弟三人,政见不同,各行其志,何必相责过甚?"一日,小如饭后呼腹痛而死。洵美说是中毒,抚尸大恸,对式军说:"你杀我!你杀我!"式军使人扶出,说:"人言我不慧,像我哥哥洵美,才是真的清狂不慧!"
  胜利后,式军逃亡江北共区,尽献所有,当时信息杳然。共军渡江,大陆易手,式军忽出现于杭州拱宸桥,虽仍绾税,不过苟全性命,无复从前油水可揩。他的衣履亦褴褛不堪,见人辄避。
  至于洵美,他那挂着"中央宣传部东南分处"招牌的时代印刷厂,也被中共的军管会没收了。洵美对人说:"文人之中像我这样政治关系复杂的原是很少的。我掮了‘中央宣传部东南分处的招牌来作挡箭牌,大陆易手后被没收,本来无话可说。我向军管会声明:事实上,这一印刷厂是我私人企业,和中宣部绝无关系,你们一查便知。要说我欺骗了国民党,那是真的。"他这么说也就算了。其后不久,军管会却批准将厂发还洵美,重行复业,自然他碰到厂内的困难不少。到了第二年,结果还是将厂送给政府,拿回一笔钱,可是两年之中就把它花光了。洵美还对人说:"这是我的‘杰作。"
  据传说洵美在后来一段时期,生活是相当苦的。他家里破铜烂铁有的是,旧家具旧东西也很不少,就靠卖这些东西过日,维持生计。过了半年多,他向当局要求担任文化方面的工作,表示愿意做点文学翻译。他们把一张单子给他看,他的名下已用红笔圈好,准备叫他译诗或小说。他表示愿意译诗,就选定了雪莱的《解放了的普洛米修斯》,花了一年工夫,才把这部诗集译了出来。
  原载一九六七年九月马来西亚《蕉风》,第一七九期,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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