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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疤是一只会飞走的鸟雀


  才 苟
  一
  楼下是街。街的对面有一杂货店。   小城在几年间面积扩张了好几倍,究其原因,是商品房和住宅小区的无限需求繁荣了城市建设。几条商业街是在县城搬迁时就已经确立起来的,住宅小区也是围绕着这些商业街建设的,像南瓜藤蔓上新生的叶子,茂盛、铺垫、从藤蔓中吸收养分,藤蔓变成了输送营养的管道,旁支生长出来,相应的新叶也生长出来。粗壮的管道便是如今繁华的商业街。我住的小区是一片新生的叶子,我所谓的街道便是新生的旁支。街道的年龄才三、五岁,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街,虽然两旁店铺式样的门面林立,开张经营的无非是一些规模很小的便民物品供应点。经营者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商人,多半是曾经在外务工的农民,通过多年打拼和节俭,在城里攒下这样的房子,供孩子在城里读书,为维持生计和商业尝试,带孩子的母亲们便将招牌支起来,数量有限的货物摆弄出来,同时实现了买房子的初衷。有理发、杂货、水果、床上用品、纸巾、竹制品专卖和早点店。这样的店铺亦缺乏连续,够不上真正的货物供应链条。所以说"气候"这个词还离这条街很远。   楼下的街对面就有这样一家杂货店。这条街上有好几家杂货店,这家是离我家最近的。一来二往,我算是认识她了。我是家里采购油盐酱醋鸡零狗碎最少的人,比女儿还少,但是有限的买家足以让年轻的女店主认识所有的人。不仅如此,我经常会在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发现香烟没了,便站在三楼卧室的阳台上冲着街道大喊:喂,买包烟!八九点的街道归于宁静,和夜晚消费毫不相干的店铺早已掩门歇息,楼层中泄露出来的微弱灯火不足以照亮,街道很昏暗,但即使很小声的叫嚷,也如同箭矢一般,朝敞开的门洞里射去。她总是很兴奋,扭着身体就跑出来,从扭动身体的模样和反应的速度,不难看出她的年龄,一张欢快而清秀的脸,头发短得难分男女的孩童不时从店铺的深处跑到街道上来,约莫两三岁。我说,买烟。白的。皖烟有白皖、红皖和黑皖,我抽着这个序列中最底档次的香烟,于是我说得很简约,缩句。这个时候家里的人都洗漱完毕,陷在沙发里看电视剧,我能使唤的只有女儿,通常她正摊开绘画本,撰着水彩笔,低头在书桌旁装模作样。我想出一个很智商的办法,用毛线团系上一只塑料袋,钱揉捏成球,最好是中间裹上硬币,增加重量,不至于在塑料袋被抛出窗外之后变成风筝。遏上风力更盛的天气,塑料袋中另增投打火机、钥匙或者遥控器手机之类。她在楼底接住抛物线,钱拿下,烟填回,我再慢慢将线头提上来。脆弱的塑料袋,我小心翼翼的,一截一截往上提,仿佛从深井中汲水。   我的采购行为异常新鲜,常招致邻近街道的住户引颈观望。笑,还是笑。男人为我自豪,女人为我自卑。   我且叫她素梅吧。这很像一个人的名字。内心很是喜欢,有着饱满的字面意义,朴素的梅花。素梅更像一个有文化涵养,对梅兰菊竹充满景仰的人名,有我个人强烈的心理愿望,希望和祝福她能够越发像一个城里人。我常在心里唤醒"素梅"这个名字,然后接着说"买烟,白的"。   每天控制只抽一包烟。香烟如期在晚上八九点消耗殆尽。在外人看来,无数次"吊烟"的经历,或者通过吊烟,传递其他的一些东西也未可知。突然有一次这样的想法或者是对自己的质疑,从脑子里翻腾出来,吓了一跳。我又猛然觉得自己如此轻率和折磨人的花招并不好玩,即使是做游戏,新鲜感也早已逃逸了。于是我摔着沐浴之后长、乱,且潮湿的头发,踢着肥硕的拖鞋,纯绵汗衫,沙滩短裤,像一盏灯笼,摇晃着下楼梯,去见那个现在熟悉的人,熟悉的香烟。见素梅一样的人,买不叫"红梅"的烟。   她笑意盈盈的。一直是笑意盈盈的,饱满的脸蛋上有笑的鼻唇沟和酒窝。我说你不笑行不行?她说不行,你是亲人,视顾客如亲人。我说我不是你的亲人。于是她真的不笑,酒窝消失了,鼻唇沟没有变浅,特别是左侧的。我盯着她的左脸,她盯着我的眼睛,我意外的发现,她的鼻唇沟中埋着一杖柳叶型的疤痕。她盯着我的眼神中充满逼视,像一把利刃,目光划过的地方同样也会留下刀伤。   之后,再没见过她对我微笑!她的不笑触动了某根柔软的弦,我只有笑了,即使依旧很丑陋——通常我笑起来很夸张,跟某些笑星出现在漫画中。我的笑对应的是乡下的亲人、邻家的妹妹,和辍学的同伴……或者起不到丝毫安抚作用。   二
  真正炎热的夏天就快来了。快来了的意思是说,我至少可以在洗个粗糙的澡之后,穿沙滩短裤或者齐膝的男式睡袍,我是说,洗尽周身的污垢之后,我可以在睡前打扮得很优雅。   这样穿最大的好处是让膝盖以下的皮肤暴露在渐渐炎热和潮湿的空气中,这样暴露的最大好处是,夜晚逐渐冷却的风,少了白天喧嚣的浮尘,近似于乡下的清新,我那双从乡间走出来的泥腿子,扁而平的脚掌,分布在腿子上的疤痕需要和人一样回忆它们的出生,脚掌中的茧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气——局部瘙痒,局部溃烂,局部一块一块的皮屑即将脱落——那些真菌都落户在大街上一双一双行走的皮鞋里,是乡下派来的寻找城市腐败分子的战士,越是舍不得皮鞋的尊严它们越是有战斗力,就要让你痒就要让你疼就要让你脱皮——让腿脚上的疤痕和脚气露在外面,黑夜里它们舞蹈,讳莫如深。   最大的那枚伤疤开始回忆,它的年龄比我小五岁。我五岁那年,社会背景记不清,模糊得像小时候的口粮:我,乞什么,父母靠什么给养家庭,等等。大概还留存着农民公社和集体生产的印迹:生产队的旧址还在,地势上的高处,打麦场辽阔无边,仿佛是集体收割的尘嚣弥散,木质的脱谷农机停留在打麦场的空旷里,晾干水分就预示着秋收的结束。我和三五个比我结实的孩子,将脱谷农机变成了玩具,争抢着在空荡荡的农机上预演收割的游戏。我毕竟是小的,注定从机器上挤下来,但是我不放弃,演不上主角,我踏上一脚总可以,丝毫不比那些主角懈怠,我颠簸着身体使劲踩踏,农机的怒吼终于酝酿出一剧悲情:踏板带动的大齿轮咬合着轮毂的小齿轮,我的裤腿被卷进去……伤疤回忆说,你的尖叫如同鲜血一样触目惊心。我的膝盖内侧卡在大小不一两齿轮之间,农机停下来,机警的大男孩小幅度倒转轮毂,让我的身体退出来,支离破碎是一个极端的词,它隐含着一种美和不错的秩序,我膝盖当时的情形没有将这个词演示好。伤疤又说,杨埠村的赤脚医生缝合的水平太次等了,或者他原本就是练习跳远的。齿轮是规整的圆,伤口也还算规整,并不难止血,只要缝合了缝紧了,血就不能大量渗漏出来的。那个怀疑是练习跳远的村医,大跨度的脚法也用在手中的缝针上,接近六厘米的创伤,两针就完结了。小半个秋天,我的排泄物中有青霉素的气味,我呼出的气体中也同样如此。伤疤回忆得疲倦极了,叹息"你差点就是个药人"。伤疤在之后的秋天脱壳而出,像孕育了一个丑陋的孩子,它显然没有对我这个母体胸怀芥蒂,如同有些人的四环素牙,胚胎被四环素给毒害了,那不应该完全是母亲的过错。伤疤,以及一段斑斓的岁月留   在我膝盖的内侧:条状,像一副地图一部分,我在另一个真实的地图上行走,腿上的那块花纹同样可以证实这一切。   小腿上有更多的类似钱币的伤疤等着发言。它们像一枚一枚足球,从青春葱郁的时光中滚动到小腿上。时光流失得比什么都快,尤其是青春,所以剥夺它们回忆的权利,它们的回忆会让我忧伤。   三
  从前住在乡下,一个丘陵地貌的村庄里,有起伏的山有流动的水,鸡鸣狗吠牛哞,太家常往往被忽视。后来描叙了不少关于山是怎么起伏的,水是怎么流淌的,多半是意象救活的联想,不得不矫情,过分诗意和唯美,幼小真正向往的是城市里林立的高楼,繁荣的交通和宽松的消费,相对应的是乡下阴郁的老房,晴时尘土雨时泥泞的小路,和鸡蛋换家用的原始生计。   多有趣的对应关系。当我渐渐适应了坚硬的城市,适应了从一个来苏尔味道浓郁的房子到另一处笼子格式之间的穿梭,开始明白,越是缺乏山川和鸟呜的个人世界,这些个人组成一个集体,发出相同的声音,越是热衷发起诸于保护和珍惜自然之类的举动。女儿便是如此踊跃和善良的人,她看《人与自然》然后理解了一种美好而和谐的关系:她用幼稚的手绘出了无数幅像章鱼喷出来的黑色浑浊一样的树冠或者森林,梳子梳理过的整齐的小草,鸟儿是住木屋的,蚂蚁也是,鸟儿列队整齐的从人类手中领取粮食,蚂蚁也是……这些还不算,有一天她死磨硬拽地让她爷爷为她的鸟儿手工制作了木头房子,她的鸟儿不是特指,而是大自然中的全部,她只要她的木屋筑到树上,这个世界上的鸟儿就算全住上木屋了。她需要我做的,就是找一棵高大的树,把木屋按上去。   我生平遇上的最大麻烦就是满足女儿这一要求。我攀爬的技能在十几年前就丢失了,我担心从十几米的高树上和木屋一齐摔碎在地上,女儿会伤心我破碎了她美好的愿望,而不是我破碎的身体。为了她的满足和实现,我不得不经常坐在某一间逼仄的房子里发呆。办公室在三楼,窗外的玉兰树是若干年之前我参加植树节的成果,玉兰若干年的成长,等来了报答我的机会,终于像一只巨大的鸟窝,长上三楼,蓬勃在窗外,遮风挡雨,钢窗一直是敞开的,花香鸟语随时可以进来。之前我也发呆,广玉兰的故地是在广东广西,被人候鸟一般迁徙到这里,温度和湿度跟不上,适应了很多年才遮遮掩掩地开花,有外来丑媳妇的本质。还有阳光的强度,内地的阳光连人脸都没办法晒黑,何况广玉兰这种对光合作用有强烈要求的南方植物——原本类似莲花开放姿态的洁白的玉兰花,花瓣中淡淡的叶绿素的色泽。我怔怔地望着它:都往南方跑,你何以迁徙内地?   后来我发现,玉兰树上的鸟儿热闹起来,有白头翁,灰喜鹊,黄莺和比麻雀更小更灵敏的雀儿,它们不是鱼目混珠地同时在树上歇脚,一拔灰喜鹊来了,开会,争论,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一拨其他雀儿飞来的时候,玉兰树如同刚刚冷却下来的会议室或者体育馆,会议议题的不同和体育项目的差别而已。   还发现,任何种族的鸟儿嬉戏在玉兰树上的时候,我就坐在窗边,甚至将脸贴在冰凉的窗户玻璃上,从未被它们误读成危险,固定和一层不变的我和屋内的其他摆设几无差别。   这一次不同,我突然觉得达成女儿的愿望是那么简单,举手之劳,唾手可得。白头翁忘情的歌唱,呼朋引伴,它们的歌声中有一种透明和纯粹。我难得有如此欢娱之感,学唱了一句,一两只白头翁差点跌足从树上摔下去。其实我该知道:我连透明而纯粹的叫喊都已经不会,何况委婉的歌唱。   我用两根铁丝将女儿的木屋固定在窗外的玉兰树枝上。我守候了二十几天,白头翁不来,什么鸟儿都不再来了。回家后我跟女儿说,那只木屋留在树上了,它像一只耳朵,收储了鸡鸣犬吠牛哞,还有风声,惟独没有鸟儿住进去。有些话我不能告诉她,树上的鸟儿飞走了,青春也像鸟儿一样从爸爸的脸上飞走了,青春这只鸟不久就会飞翔在你的脸上。爸爸愿意遵从你的意愿,为你的异想天开素描翅膀,希望你远离贫穷,忧郁,迁徙、疼痛或者是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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