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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


  贾 苓
  最后一个音符将逝,她已经泪流满面。观众忘记鼓掌,而她忘记谢幕。这一刻的静默将成为永恒和绝对,被历史牢牢铭记。杜普蕾就是这样演奏。她把生命之液徐徐灌注到大提琴内,再一丝一丝抽取出来,呈现给听众。其实听众是谁已经不重要。那时她就是音乐。听众无法将她和音乐分开。她自己也不能。用生命来演奏,我知道她的生命是不能够长久的。其实当她28岁因硬化病离开大提琴的时候,她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就死了。
  但是她的《杰奎琳的泪》一直流淌在脸上。
  我常常为这样一种奇妙而感动。
  一向喜欢奥芬巴赫具有颠覆性和反叛性的豪放和柔美的抒情性,譬如《霍夫曼的故事》、《巴黎人的欢乐》;再譬如《地狱里的奥菲欧》。从前我们太习惯蒙苔威尔第或格鲁克式忠贞爱情的缠绵与悲伤了,乍一听奥芬巴赫的《地狱里的奥菲欧》,一时竟不知所措。传统的希腊悲剧引领着我们的爱情走过上百年上千年,现在我们和从前一样,习惯地坐在那里清空了我们的耳朵等待那悲伤而缠绵的旋律。但这一切没有发生。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奥芬巴赫对具有传统严肃意义的悲剧重新进行深刻解构,对传统歌剧理念和欣赏标准改弦易张,让完整而彻底的颠覆性贯穿戏剧始终。在这里,不再借用什么崇高的感情来打动观众,而是用一种极端和漫画的手法,向人们展示社会的本质以及社会的真实精神面貌。古典完美的忠贞不渝被一扫而空,理想中的才子佳人此时同床异梦,彼此的厌恶心照不宣。一对成为标准和典范的夫妻,各自暗怀爱情的鬼胎。多情与专一,忠实与背叛,让我们在合而为一的天堂和地狱荒诞的狂欢中,戏剧般地不断感受颠覆的高潮与快感。
  不知具有如此反叛精神的奥芬巴赫,于何时于何地因何悄悄写下这首传统的同时具有强烈悲剧色彩的《杰奎琳的泪》。我顽固的头脑始终认为,它明明就是奥芬巴赫为杜普蕾而作。杰奎琳·杜普蕾,难道还有比这更充分的理由吗?虽然奥芬巴赫比杜普蕾远远大出一个世纪以上的年龄。但时间说明不了什么。要知道在音乐的世界里,时序是可以随时打乱的。杜普蕾用她的生命,圆满地完成了他们的跨世纪合作。当斯塔克第一次看到杜普蕾演奏《杰奎琳的泪》时说:"像她这样,把所有复杂矛盾的感情都投入到大提琴里去演奏,恐怕根本就活不长。"这真是一句最带有强烈悲剧性色彩的谶语。宿命用一种几于残酷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印证了他的话。
  不知道怎的,我们就冒冒失失地闯入这个世界,从此这个原本安静的世界充满了动荡和不安。悲伤使人流泪,但眼泪决不是只为悲伤而流。幸福,感动,激动、愤怒,其实几乎每一种情绪都是流泪的致因。甚至当你安静下来,真正安静下来的某一个时刻,终于能够与自然一同呼吸和律动,你的眼泪或许真的会源源不断流淌下来,就像春天夏天和秋天每一个季节的雨水那样,自然丰沛。一个接近百年的生命,长得足以流淌出江河一样波澜壮阔的眼泪,掀动起标志着一生辛酸和幸福的波浪。而一个短暂的生命,甚至可以短到他甚至来不及流出第一滴眼泪。
  我常常因为流泪而自卑或羞怯。我无法容忍自己在众目睽暌之下流出眼泪,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或感动。但这并不说明我的刚强,恰恰相反,我骨子里的性格中实际上包含众多的懦弱和胆怯因素。我通常会本能地掩盖自己的软弱,同时总是试图从别人身上寻求一种支撑。精神上的支撑对我来说几乎成为一种绝对依赖。因此,我从小无法接受长辈的眼泪一一怯懦弱小的我,正巴望着从他们身上获得精神上的力量支持。而他们的眼泪对我来说,无不意味着精神建构的毁损和垮塌——那时我的心灵过于幼弱,根本就无法理解成年人的悲喜情感。我只是惧怕、厌恶甚至憎恨他们的眼泪。这种情绪延续至今依旧掌控着我。我会鄙视自己大悲大喜的情绪和爱憎分明的张扬,同样我鄙视自己的眼泪。它会使我无地自容。但是我知道,这个情结缘于我的怯懦同时也是一种本能的自私。
  遥远的迁徙意味着长久的别离。但这一切对我来说几乎没什么改变。我依旧能够与父母和兄弟姐妹们生活在一起,我们只是从一个地方挪移到另一个地方,而我生活的小环境依旧,这对于六岁的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但这一事件对母亲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她将要离开父母兄弟姐妹,和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而对外婆来说,她的一个女儿将要离开她到很远的地方去,以后想见面不再是一件轻易的事。那是一个人们尚不习惯四处奔走的年代,交通也不够四通八迭。其实大多数人也没有多余的钱,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是不会把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沿路抛撒。东去的列车从这里始发,但送行的站台上冷冷清清没有多少人。其实,即使这里曾经熙熙攘攘,那些与我并无相干的人也早就从我童年的记忆中逐年淡化直至被完全过滤出去。现在我只记得灰色站台上是灰色的天空,空旷而寒冷。它作为一个漫长的季节,把这个城市的温度和色彩,出色地印在我永久的记忆中。
  这个世界总能够给我带来足够的新鲜感。我就像藏在妈妈胸前育儿袋中的小袋鼠,不断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永不厌足。几乎没有真正意义的悲伤,同时也无法理解成人的悲伤——在我眼中,他们的行为有时候很怪异,令我大大不解。比如现在,外婆和阿姨们拉住母亲,呶呶不休地争着讲什么。看到她们在不断地揉擦眼睛,我猜想一定是许多沙粒分别跑到了她们的眼睛里。但沙子没有光顾我,这让我有些庆幸又多少有些遗憾——在众人当中我又一次被孤立起来。我悻悻地别过头,去看喷着热汽的巨大的车头和车上车下忙碌的工人。他们身裹厚厚的衣服,重得看不出颜色。而扎在脖子上短短的白色毛巾却是那么醒目。天空偶尔有肮脏的麻雀飞过。
  列车响起刺耳的长鸣,我们就要上车了。阿姨急忙拉过我来:"快去和外婆再见!"我被推到众人面前,一仰头猛然看见外婆脸上挂满泪水,母亲更是哽咽着泪水涟涟。我顿时心里慌乱得没有了主张,就像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独自误入一个无限大的静谧的空房子。没有边界的空房子,以绝对的黑暗强行夺走了我的方向感。我要找到一盏烛火。即使再微弱的光,于黑暗中也是一种最有力度的支撑。但我是徒劳的。
  我用眼睛快速搜寻,一张张泪眼模糊的脸分明写着伤感和悲情。而我期望的精神依托和支撑呢?父亲母亲所有来送别的长辈,这时谁来支撑他们呢?我的心像被坠上黑暗一样无比沉重,在不知所措中低下了头。阿姨愤怒地用她尖锐的手指狠狠地戳着我的头,刻薄地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崽子!"她的话真让我羞愧万分无地自容。是啊,为什么我总不能像他们一样,适时流下表达悲伤的泪水?
  看起来我就像一个薄情的人,吝啬自己的每一滴泪,即使大悲大恸面前也无动于衷。实际上,这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羞怯和自卑。我一向没有胆量把自己的真实感情暴露于众。小小年纪的我,已经恐惧地意识到我缺失的正是一种坚韧的意志,对情感的过度贪婪和依赖,最终将陷我于失望乃至绝望的陷阱中。不够优秀的我,如何能够白白奢求别人的赞许和垂怜呢!抑制对情感的贪求和渴望的流
  露,即使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在从内心走向表情的过程中,我也有足够的时间把它变成涟漪微澜。悲伤在我的身体内随处浸润,无法用单纯的算术方法来计算。写在脸上的悲伤并不能减轻内心痛苦的一丝一毫,顶多从别人那里赚取一点点怜悯和同情。而我始终以为怜悯与同情包含着隐隐约约的廉价的施舍性。对一个敏感到紧张的生命来说,它无疑会导致人格和自尊的致命性毁灭。为了这点可怜的人格和自尊啊,我终如一个与世界隔绝的僧侣,以淡定和冷静聊以自慰。许多年以后的一个夜晚,当变形的月亮从晦暗的云彩后面缓缓拉长了我的影子,我方才有所省悟:质地如此脆薄的尊严,又何尝不是一种洁癖式的病态!
  火车离开告别的站台,粗声大气地向东一路行驶,夸张的节奏攒动每一节车厢,永不知疲倦。沿途的风景单调冷清。日色黯淡,空旷和遥远降低了天空的高度。而树端被废弃已久的鸟类的巢穴参与了整个季节的荒凉。像男孩子一样的姐姐,即使流泪也带有叛逆式的倔强。火车开起来的同时启动了她的泪腺。她独自半躺在长长的车座上默默流泪,无论谁来哄劝,她都垂着眼睛一言不发。我在她面前跳来跳去,期望能够引起注意。但她只是执着地看着自己的鼻子,只管流淌自己的眼泪。快乐的音乐,美妙的食物,新奇的游戏,在一只动荡不安的箱子里,我享受到平日里想像不出的生活。我在疲倦中睡去,又在满足中醒来,惊奇地发现,姐姐竟然以不变的姿式,仍旧坐在那里流她的眼泪!惊诧她的倔强坚韧之余,我更羡慕和佩服她的勇气和毅力。而我,懦弱得常常连流泪的本能也给生生压抑下去。
  多年以后我们都已经长大,有一次我重提起这件事。我一直想知道的是,当时还是孩子的她,为什么具有如此强烈的悲伤,以致于放弃美食游戏,这些对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啊!此时姐姐却一脸茫然,她全然不记得当时的情景。不过她完全相信自己小时候的倔强并为此做出最完美的解释:难舍难分有一些,但强烈的悲伤可谈不上。只是以她的性格,既然已经开始流泪,怎么就能够轻易给哄好?那岂不是太没面子了!天哪,她把眼泪自西向东沿途撒落了几百公里,却原来仅仅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面子问题。沉默、专注而率性的感情,成为最吸引我的品质。因为我常常更羞耻流露于外表的感情,特别是悲伤的感情。我总是怀疑它们带有许多矫情的成分。而在以后许多年的时光里,被淡化的真相渐渐生出伟大而神圣的光环,令我敬畏仰止现在我终于窥见它的实质:一个轻易消耗掉与年龄不相符的坚忍毅力的悲泣,原来只是缘于如此简洁明了的动机
  除去生理功能,眼泪基本上就是情感致极的具体体现如果不愿意流泪是因为想要掩盖自己内心的虚薄和脆弱,那么喜悦和欢乐应用何种方式来表达?实际上,究其根底,我惧怕的不是流泪本身,而是害一怕泪水的流动会泄露情感的秘密我始终不安地认为,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强烈情感,会带来旁人对我的轻蔑和鄙夷,而这是令我无地自容的巨大耻辱,从童年时期起,我就习惯于把自己封闭在孤独里,这里没有光线,深邃的黑色在未知中能够承担起所有的秘密,但一个孩子究竟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呢?我可以在无人的黑夜中痛哭,在温暖的被窝里啜泣。天大的愤怒和委屈面前我能够用不动声色伪装成所谓涵养。而黑,才是释放我生命的最安全的色彩。
  泪水常常在身体里奔涌,它像为我提供生命必须营养的血液一样在体内循环。我果断封闭了它流向光明的出口这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危险。悲伤的浓度不断蓄集,伺机暴发我在暗夜中制造着可能随时吞噬生命的洪水。在这里,禹的智慧可望而不可及。
  幸福要用一生来证明,生命要用死亡来证明。一次流泪只是一次短暂的幸福或悲伤。美好的生命看得见摸得到,却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元素。只有当它死亡变成永恒,我们才确信它曾经真实存在。但这个真实却成为一个永久的虚空"生命从废墟中发芽开花,与其说证明了生命的坚韧,倒不如说证明了死亡的坚韧。"生命永远也敌不过死亡,,幸福或悲伤,无论如何流泪也是生命的举动。而死亡,干涸了生命的泪泉,收拾起与生命有关的声音、光线、味道和气息,将你的世界陷入永久寂静。
  生命中有太多的不可恩议。一个被医生宣判即将死亡的生命,却奇迹般的活下来。她一直是个健康的人,曾经的运动生涯,让她看起来总是充满了令人羡慕的健康和活力但是突然有一天,她的心脏瞬间衰弱不堪。这是一颗运动健将的_心脏,是她魅力四射的源泉,更是她生命的君主。而现在它几乎要了她的命。当她从昏迷中醒来,从死亡的边缘回到阳间,守护在身边的亲人和朋友流下了欢喜的眼泪。而之前,巨大的悲痛和紧张让他们忘记了流泪,那时他们甚至没有时间流泪。现在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她正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她还没有说话的气力,但常常流下清澈的眼泪。大悲之后的大喜,从生命之根涌出的清泉,是感激,是喜悦,还是对生命如此脆弱的伤感?但是从她的眼中我们看得到,经过淬火的生命从此不再迷惑不再彷徨源源不断的泉水,是经历生死的彻悟,是生命存在的最强有力证明。
  整个晚上,他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里流泪。我们揿亮了室内所有的灯,清澈的光线明亮柔和。我几乎不敢正眼看他,其实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对他的眼泪视而不见我惊奇地发现,今晚他的目光收敛了尖锐,不像平时那样具有穿透力。那些常常飘浮在脸上难以捉摸的微笑和嘲讽荡然无存,它们是用来面对阳光下的邪恶的。他喜欢用一个暧昧不定的表情拒绝所有来自阴暗的心灵偷窥者。而现在他完全敞开,就像一个柔弱稚嫩的婴儿面对世界毫不设防这是醉意的午夜。一次盛大晚宴伸长的触角延及午夜。时间使用了最古老的算术法则。小心翼翼的减法密切关注,唯恐出现友情的负值。来自不同方向的12个朋友不约而同,把算术结果推演得恰到好处。酒精无法承担友情的信使,但它能够营造一个率真的气氛。12个朋友,12种表达情感的方式。或兀自言语滔滔不绝,或频频地举杯揎拳捋袖,或与旁人嘤嘤耳语,或泪水涟涟。我心笨口笨,更没有胆量在众友人面前出卖自己的羞怯。只好坐在一边静默着,听或看,很专注的样子。久别的挚友,重逢的喜悦,他的眼泪缠绵婉约,一改平日里的嬉笑怒骂,让我内心涌动起莫名的感动。卡夫卡说:"心灵的观察者是无法闯入心灵的"但醉眼迷离的我,误打误撞地触及他的心灵,那纤敏柔软的净地,就连"心灵对自己也一无所知。"
  惕惕然我终日如一只易受惊吓的小兔子,随时准备逃逸。偷安于夜的静默中,借助黑色我能够掩盖心灵脆弱易碎的秘密。这时我才能够将自己完全敞开,任凭泪水恣意欢流。但是如白昼一样短暂的黑夜就要过去,微肿的眼睑即将在黎明中醒来。我匆匆收拾起被夜晚放纵的情感,仔细关闭城堡中所有的门,每天都像昨天一样真实,但我渴望一次风暴,摧枯拉朽般地粉碎最坚固的城堡。我宁愿我的血液和着泪水一起汩汩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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