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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霜满玉六
  18.谋定而后动
  玉河的计划花了快两年才艰难地启动,协议上的3年过得也飞快,浚谷与阿濯并没有多问他们进行得如何,他们只知道玉河忙得快要飞起来,就像是付出了十成十努力去旋转的陀螺,她做了一切能够做的事情,只求一个她想要的结果。
  她瘦了一大圈,却不是曾经那种病态的脱相。她的眼睛发亮,言谈张弛有度,举止皆是自信。浚谷想到她们初识的时候,不过几年,与现在天差地别的玉河就像进行了一次完整的蜕变,她经历了痛,也颓废过,也放弃过,但最终仍是碎骨重生。她并不感谢命运,只感谢勇敢站起来的自己,和陪在她身边的人。
  阿濯遵守诺言,让餐厅三天两头地给玉河送餐食,时不时也会自己去看看她。这么一来二去的,玉河也多少明白了他的那点小心思,只不过她现在实在无暇顾及。但是阿濯并没有让她有任何不适感,他没有围着她转,也没有要求她的回报,而是保持着一个让人轻松的距离,笑眯眯地示好。
  这是他一貫的作风,首先要做好自己,才能够去爱别人。平日里他照样画画,办画展,四处游学,做公益,带着定春去旅游,然后给玉河寄来许多礼物,有未红透的枫叶、盈亏轮转的月亮照片集、收集彩色鸟类尾羽然后手工制作的头饰、从小街道的古玩店里淘到的精致铜镜,甚至是他自己制作的一张眉眼妖冶的舞会假面——正如他所说,是个艺术家嘛。
  玉河自觉没有他翻滚不停歇的艺术细胞,便老老实实地给他汇报,自己已经收到礼物了,又或者是好好地吃饭了,然后把这个月给他整理的理财报表给他过目。每到这种时候她都觉得自己非常木讷,但不知情趣应该是浚谷垫底吧,可转念一想那家伙就爱侍弄花花草草,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根本不在乎这些事。
  收到阿濯的礼物后,她偶尔也会回赠,但是忙里偷闲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送什么,那就循规蹈矩地送温暖吧。于是,在某日浚谷在与阿濯的聊天中,听到他这样说:"你都不晓得玉河有多踏实,春天送口罩,夏天送随身风扇,秋天送梨汤,冬天送羽绒服。"浚谷笑得直不起腰。
  对此特别没脸的玉河决定还是认真工作好了,职场才是她能发挥最大作用的战场。毕竟几年前立下了那个目标后,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到这一步,除了她自己搏命以外,已实属命运眷顾。不过同样的,计划中迫使她父亲做出重要决定的失控情绪,也算是"功不可没"。
  其实玉河在不久前去过几次父亲的公司,不过只是代表公司处理合作公务。
  她十分明白父亲当时半推半就签下了那一份对赌协议,不过是垂涎于那巨额奖励,为了解决一直以来缺少足够资金的困扰,他的确想要加把劲冲一冲协议约定的营业额。但就公司现状来说,要适应社会长久发展,无可避免要走产业转型的道路,但若是此时进行大刀阔斧的革新,成败与否还是两说,若是连协议约定也未达到,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若非革新迫在眉睫,他不会在这个档口冒险,多少老牌企业就是在转型的时候多年心血功亏一篑。前车之鉴太多,这一步虽然必走,却还是要万分小心。再者,公司高层因为革新与否的决定颇有争议,都是在公司呆得时间长了,说话都有一定分量。
  父亲还是这样贪心,什么都想要,也不在乎自己吃不吃得下。
  玉河只想冷笑,她代表的是思明的公司,货单需求又往上提了一成,美名其曰照顾生意,毕竟是与自家总公司签了协议,合作共赢才是正确理念。虽然帮衬得也不算太多,但加上维持多年合作关系的几个公司,一时之间货单需求量着实不小,营业额也就此上去,看似顺风顺水,其实不过是又把他革新的计划往后拖了一步罢了。
  果然并没有过太久的时间,玉河陆续耳闻有公司向父亲提出减少进货量,原因无他,真的无法像原来那样消化等量的货了。
  等到玉河再去父亲公司的时候,她已经敏感地发现了他的不同——他的焦虑越来越明显。这个发现让她非常愉悦,却也没有表露太多,只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利索地把事情办完后就离开了。
  随着3年期限越来越近,她就越迫不及待,拼死拼活为此辛苦了5年,马上要尝到第一口果实了。
  终于,这份协议最终尘埃落定。父亲公司因为未达标约定的营业额,等待他的将是巨额赔款。确切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5年来无时无刻的紧绷感稍微松懈了几分,无法言说的疲惫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思明这几年作为她的老板,将她的辛苦付出都看在眼里。毕竟她5年前就已经是公司员工,经由她手的工作都完成得漂亮,哪怕这个计划的确是因私人原因而启动,她做出的贡献仍是不能小觑。
  毕竟做过几年夫妻,思明自是了解她对父亲和继母的怨恨有多深,事情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不如继续给玉河行个方便,她父亲的公司被收购后,总公司将玉河调去当了主事人。
  玉河也没客气地承了情,稍作休整后便也去了新岗位。而看到这位空降领导的时候,玉河父亲的脸几乎是扭曲的,他瞪大眼睛指着玉河说不出话,玉河却只淡淡地扫过一眼,便径自走过,冷漠得仿若从未见过他。
  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玉河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以及密密麻麻的高楼以及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一时间出了神。原来是这种感觉,她伸出手,触摸到了冰凉的玻璃。许久的沉默后,她的目光终于清明。
  接手新公司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由内而外地大换血。首先裁员就扫下了一大批人,比如不再适配转型后公司需求的部门与职位,比如坚定主张不革新却又没有什么话语权的老顽固,比如走关系进来却有没有与职位相配能力的各种亲朋好友们。
  玉河这一大刀斩下去,就引起了一片哀嚎。公司转型所需的新兴技术人才,总公司给调来不少,也新招了不少,即使有大量新鲜血液的注入,公司也需要喘息协调,一时之间整个公司都在慢慢磨合,为之后的逐渐走上正轨而做着努力。
  在看到人事调动的名单后,玉河的指尖点到了父亲的名字。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唇角的冷笑,她随手跟助理说了几句,给他安排了一个虚职。她不让他走,也不会让他做实事,自然也没有实权,整个架空后做一个只能拿死工资的普通员工。
  若不是担心影响不好,玉河之前在听闻父亲因资不抵债,别墅都被封了的消息,她甚至想拿一串鞭炮去他们家门口放,以庆祝他们的"乔迁之喜"。如今因为欠债,父亲就算再心高气傲也得工作,哪怕工资只能让他在温饱线上挣扎,他还有一家人要养。
  他的妻子,自小家庭条件不差,后来嫁给他,他的事业也一直不错,生活质量之好也不必言说。她当了小半辈子阔太太,却在顷刻之间从云端跌落,车和房没了,奢侈品变卖,现在沦落到一家三口挤一间临时租来的小屋子。
  她真的是恨死了这个没用的丈夫。
  儿子也过惯了纨绔的生活,必然也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过大的心理落差,整个人状态非常低沉,成天要么把自己封闭在屋里不出来,要么就去找他原来那帮狐朋狗友玩,完全不愿面对现实。
  夫妻俩着急得要命,几天下来像老了20岁,却也别无他法。她回去找了娘家人,这的确是没有不帮的道理,可家里一听他们欠债的巨额,也都明白拿点能解燃眉之急的钱不过都是杯水车薪。但他们可提供工作,可提供人脉,但这都需要丈夫有从零开始的决心。
  可他就是不听劝,执意地守在原地。在短时间内从高处掉落的人,总会陷入这种情绪的牛角尖里。他经营半辈子的公司,本就属于他,他要在这里把属于他的东西拿回来。夫妻俩焦头烂额,成天在家吵架吵得要把屋顶掀翻一样,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再也不复存在。
  直到某一天,她从丈夫口里听说,公司新来的主事人,是玉河。19.风水轮流转
  玉河知道他们会来找她。彼时她正开完一个会回办公室的路上,前方有些吵嚷,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让她头疼不已的继母。她揉了揉眉心,加快了步伐。
  继母也不知在据理力争什么,引了一帮人在看热闹。有人看到玉河来了,纷纷事不关己地让了道,继母却像看到了撑腰的人终于来了似的,毫不客气地指着办公室门口两个人说:"岂有此理!他们竟然不让我进你办公室?"
  "为什么要让你进我辦公室?这也是你能进的地方?"玉河冷冷看了继母一眼,趁着后者耀武扬威的势头还没起来,吩咐助手,"带她去会客室等着,我一会儿再过去。"
  而后未理会继母极为不满的反对声,径自进了办公室,她还有工作需要马上处理,暂时没时间去管她。玉河有些心烦意乱,却没太在意,她真的太忙了。
  继母在会客室这一等,就是3个小时。期间她打了无数个电话给丈夫,后者实在无法忍受同事们猜忌的眼神像针一样扎着他,干脆来了会客室陪着妻子一起等。他对玉河也甚是不悦,3个小时,这不就是给他们下马威么。
  玉河在开启了工作狂模式之后好像把这事儿忘了,终于在助理的提醒下想起了被遗忘在会客室的父亲与继母。她整理完手中资料,沉思片刻,还是叫了两个认识的保安跟着自己,叮嘱了几句便让他们在门口守着,有什么异常响动的话,进来控制住那两个人就行。
  会客室里,两人跟说好了似的都不准备给玉河什么好脸色。玉河走进来直接拖了一张椅子坐下,那两人就似看不见她一样,自顾自玩着手机,带着惯有的趾高气扬的模样。玉河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滴答,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好的,既然你们都不说话,会客结束。"
  玉河直接走了,并不理会身后不可置信的二人,继母一时也顾不得风度,几乎是破口大喊了一声:"玉河你给我站住!"却并没有让她停下脚步。她听到会议室里椅子被踹翻的声音,只觉得好笑到不可理喻。
  第二天他们依然来了,这一次继母吃一堑长一智,再不听助理的话去什么会客室,她就堵在玉河办公室门口。玉河照样没时间见她,光听她在外面喊了两声,就让保安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把她请出去了。
  第三天继母学乖了些,父亲已经嫌太过丢人没来,她到玉河办公室门口让助理通知了一声,自己就去了会客室等着。不过这次玉河并没有让她等太久,到了会客室,人还没坐下,继母高傲非常的一句"你给你爸安排个好差事,或者给点股份,我就不计较你前两天对我这般无礼了"的话,就当面砸了过来。
  玉河堪堪停住了拉椅子的动作,她低头轻笑了一声,毫无感情地抬眼说:"你若是求人办事都是这个态度,那我也只有一个字,滚。"
  "你真是太放肆了!"继母连吃了3天的瘪,实在气得不行,指着玉河就要教育她,"你根本没把我跟你爸放在眼里!我们把你养大让你念那么多书,就是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人倒打一耙?我们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帮忙本就是应该的,可你倒好,不仅不帮忙,还这样落井下石!"
  原本打算离开的玉河,闻言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她干脆就直接坐下来了,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颇有闲情逸致地看着继母气愤地数落自己。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看到继母就腿软的受气包,离开稳定的工作岗位,跟着思明在商场摸爬滚打,遇见的比继母可怕的人多了去了。
  与那些狡猾的笑面虎商人比起来,继母这种明着嚣张的性子都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继母噼里啪啦骂了一顿,也有些口渴,拿了水杯喝了口水,像是总结陈词一般对玉河说:"行了,我也真的是懒得说你了,赶紧按我说的去办就是了。你爸做了一辈子老总,忽然掉下来,精神状况非常不好,你要是体恤他,不给他安排个高层位置坐坐,真的也太对不起他了。"
  玉河大概是觉得这几天逗继母挺有意思的,于是她友好地对继母笑了一下,指甲一下一下敲击着木桌,毫不留情地打破了继母的幻想:"不、可、能!"
  "你!"继母气极,一拍桌子,"前几年你来我家泼我饮料这事儿我还记得呢!没跟你翻旧账你倒还得寸进尺了!"
  "既然你还记得,那应该也不用我多说了吧。给你两个选择:"玉河根本不在乎继母生不生气,对她竖起了两根手指,"要么,你们两个去我妈墓前跪下磕几个头求她原谅,我可以勉强答应你给我爸一个好点的职位。"
  看到继母脸色乍变,气得都要哆嗦了,玉河仍然不动声色地继续说:"要么,滚。我不会再见你。"说完她就起身要走,留在这里听继母的数落已经耽误她太长时间了。可是这时候继母已经因为过度愤怒而有些语无伦次:"你这个杀千刀的,当初怎么没跟你那个倒霉娘一起去了!"
  继母话音未落,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玉河大力一推。她重心不稳打了个趔趄,后背撞到了墙壁,还没喊痛,就被瞬间逼近的玉河死死掐住了喉咙。
  惊恐瞬间就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双手本能地想扒开玉河的手,想要喊救命,却在与玉河对视的瞬间吓得噤若寒蝉。那是一双浸透了仇怨的双眼,恨意刻骨,她顿时明白,玉河不是在吓唬她,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你不配提我妈。"玉河的声音仿若来自冰窖,手上的力气却并没有放松,继母缺氧地翻起了白眼,"再有一次,你们家就不是破产这么简单了,明白吗?"
  玉河松开了继母,后者顺着墙壁水平地滑落,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一直到现在,她才恍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当年与他们家断绝关系的确不是闹着玩,而且随着越来越强大,她会把曾经受到过的一切都还回去。
  继母还未喘匀气来,她仍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着,此时会客室的门却被推开,助理根本拦不住硬要往里冲的父亲。玉河看他急切的愁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挥手让助理退了出去,把门关好。父亲疾步走过去扶起继母,沉声说道:"快走吧,儿子出事了!"
  "什么?儿子怎么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继母此时根本顾不上方才差点被掐窒息的事情,一把抓住丈夫的手,"我们都已经这样了,儿子不能再出事了啊!"
  说来玉河与弟弟的关系实在是一般,毕竟从小到大两个人就如同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借住的外人,弟弟则是被父母宠成了不折不扣的纨绔。
  在父亲与继母的对话中,玉河了解到,自从他们家破产后,一直不差钱的弟弟再也没有财力去支持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玩车,旅游。再比如,吸毒。吸毒这件事情父母自然不知道,只是当他再也没有钱去嗨了之后,只能去向他的狐朋狗友借钱,连那些酒肉朋友都让他借了个遍。
  这天他在家呆不住,又跑去找他那帮以前一起玩乐的朋友。既然是出来玩,那势必要花钱,于是他又开始借钱。结果圈子里有个不太相熟的人,非要嘲讽他几句,家里破产了还要这样出来玩,还以为是家里的小少爷么。
  他开始没说什么,那人见他不还嘴,说的话便愈来愈过分。到最后弟弟面子实在挂不住,一时火起直接拿酒瓶子给人家脑瓜子开了瓢,一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真心假意劝架的比比皆是,场面混乱之中弟弟手中已经破了的酒瓶子又把人划花了脸。
  这一下不得了,那人的眼里都涌出血来,痛得惨叫。这下公子哥儿们都吓得够呛,不知谁悄悄报了警,救护车也来了,该抓的抓,该送医院的送医院,一场闹剧却不因此而收尾。弟弟这一次惹了太多事,吸毒这一笔记上了,也欠了朋友们不少钱,被他打了的那个人,自然也是家里宠着的幺儿,扬言有一点事都要找弟弟一分不落地算账。
  继母闻言木然地跌坐进椅子里,眼泪就这样流出来。他们家再也不比从前,本就欠着巨债,儿子吸毒可怎么办?也不知道在警察局要呆多久才能出来?他欠的钱又怎么还?医药费怎么赔?那家人要来寻仇该怎么办?
  父亲也是愁容满面,一转头看见一旁默不作声的玉河,沉吟片刻便开口:"玉河……"
  "别!"玉河几乎是立刻打断父亲接下来的话,"你不用看着我,我一点忙都不会帮的。不仅不会,我还非常乐见其成,你们要是更惨一点,我明天就去放烟花庆祝。"
  "胡闹!"父亲气急,他指着玉河的鼻子,"我可是你老子!现在出事的是你亲弟弟!不管如何,帮忙都是你分内的事情!"
  玉河冷笑一声,这夫妻俩不要脸起来,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她懒得再理会,干脆准备直接走了,而继母却是彻底明白了玉河在欲杀她时在她耳边说的话,哪怕她不愿帮忙,若是在这时候对儿子雪上加霜,那这事情更不好收尾。于是她连忙跳起来抓住玉河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
  "玉河,玉河,你帮帮你弟弟,我知道你恨的是我和你爸,但是弟弟是无辜的啊,他什么也不知道,你不要怪罪他。"继母第一次这样逼着自己给以前欺负惯了的玉河低头,"你就算不帮忙,也不要借这个机会报复弟弟好吗?好吗?我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报复弟弟?那是她亲弟弟!"父亲似乎完全理解不了妻子在说什么,他原本就焦头烂额,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我还在这呢,她还敢做这种混账事?"
  "你给我闭嘴!"继母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满眼是泪地瞪着丈夫,"没用的东西!如果不是你搞成这个样子,至于连这点事都搞不定,还得去委屈我求人!你还以为自己是老总啊?还在这里给我添乱!"
  "你说谁没用?我没用养了你十几年?"父亲算是彻底点燃了怒火,甚至有些怒目圆睁,"别以为当年你家给了我那点小利小惠我就得感恩你一辈子,这个家,到底还是我说了算!"
  继母却是对丈夫彻底死心了一般,只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求玉河:"玉河,好玉河,你别跟你爸一般见识,我真的什么都不求了,只要你别这个时候让你弟弟摔得更惨了。以前的事情都是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好不好?"
  "你这个女人只会在这里丢人现眼!"父亲伸手拉住继母的胳膊使劲往后一扯,继母没站稳又摔到了地上,她像是伤心至极,直接坐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我再跟你说一次,她是我女儿,我还在这里,她敢怎么样?"
  玉河闲闲地靠在桌上,双臂抱在胸前,极为随意地说了一句:"那我让你看看我敢对你儿子怎么样?"
  "不!不要!"继母听到玉河的话,顿时吓白了脸。她想到方才几乎要触及死亡的画面,后背还都是冷汗,她急得要命,也不管自己到底有多狼狈,对着丈夫怒吼道,"要是因为你,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了!"
  "这个公司里玉河连给你一个好点的职位都不肯,你觉得她还会看你面子?"继母咬牙切齿地想要警醒丈夫,"她早就不认我们了,你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职位算什么?他是我女儿,公司不还是我们家的?"
  一声轻笑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玉河实在忍不住掩了嘴,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微微笑了笑:"那就看看,公司到底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未等父亲回答,她又摸了摸下巴,似是網开一面地说,"既然都是自家公司,从明天开始,整个公司的清洁工作就由你来做吧,体力活而已,不太难,多赚点钱,别到时候儿子都保不出来。"
  既然已经看完了这场戏,玉河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直接离开了,不管身后的父亲如何震怒,继母又哭得多么凄惨。
  未来还有的是苦难等着你们一家三口去品尝。
  浚谷下班时走出诊室,就看见玉河坐在她诊室门口,见她走出来,便放下了手机,抬头对她笑了笑。
  "怎么了,大忙人还有时间来找我啊?"浚谷拿她打趣,玉河也不反驳,与她边走边说:"明儿我生日,今天正好不用加班,请你吃个饭,把阿濯也叫来一起吧。"
  其实玉河也并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与他们相谈,她只是忽然有些累,仔细想想,自与思明离婚之后,不管是最舒适惬意还是最苦痛艰涩的日子竟然都是与浚谷一起度过的,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
  浚谷是她的医生,也是不可多得的挚友,好几次她崩溃无望的时候,都是浚谷拉了她一把,大恩不言谢,她早就把浚谷当成了家人。而且若不是浚谷,她也不会认识阿濯这样难得的小太阳。
  "我不过旁观者清罢了,更何况你不也救过我一命啊。"浚谷不知她忽然的感慨又是为了哪般,说了这句话后,又不免想起了那一次车祸前,玉河问自己为什么帮她,换句话说,当初为什么答应了景霜要救玉河。
  原因并不是不可言说,只不过当时并不是好的时机。浚谷虽然有着很爱她的父母,但她知道自己是他们的养女,她最早对于"家"的概念,是彩虹福利院。所以,最开始接触玉河的浚谷,不过是因为同病相怜,直到后来,她们的关系才越来越好。
  只有阿濯,是从小到大成长在一个幸福殷实的家庭,他才会成长为这样健康而积极的人,内心完整而无缺憾,才能毫无芥蒂地去帮助别人。玉河总觉得他是小太阳,他却不以为然,因为这种人,对于自己的发光点只觉平常,视为应该。
  玉河闻言沉默了许久,她低头几不可闻地笑了。当年她是真的活着无望,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想着若是景霜占据她的身体,她也可以永远沉睡,出了车祸掉进海里的时候,也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若不是浚谷,她当时也会选择把自己永远留在那里。以及后来副人格回归主人格时经受的煎熬,也是浚谷和阿濯陪她撑了下来。
  她终究是活了下来。
  吃饭时,她将这几天父亲与继母的闹剧讲给他们听,浚谷边听边摇头,这对夫妇的无耻程度已经超出了自己理解的范围,一想到玉河在他们身边长大就不寒而栗,只不过一直以来,他们想将玉河掩埋,却不知道玉河是种子。
  这些事大约要告一段落,玉河已经在计划着辞职,闲下来一定要出去旅游,放松一下做了几年工作狂的身体和大脑。这也是被阿濯影响,她总要好好地去看看这个世界。
  说到这个话题,阿濯又兴奋了起来,他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最近新发现的一个好地方,位处太平洋西侧的汤加王国。那个岛上丛林茂盛,海水湛蓝清澈,躺在浅海面上摇曳的小舟上,身体力行地感受何为"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当然在出行之前,玉河也准备给思明留一份礼物。这几年迫不得已才会与渣男再次朝夕相对,并非原谅他曾经带来的伤害,时间流逝,她的怨怼也不再那么深,却也不想再陪着他在父母面前演戏,她总该要有自己的生活了。
  于是她将离婚前景霜收集的思明出轨证据和离婚证复印件都发给了前任公婆,她问心无愧。至于这将会在思明家里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就不是她要解决的问题了。
  几人闲聊了不久,暂时敲定了旅行计划,往后再慢慢完善。回家的路上阿濯给玉河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毕竟这个点,大多蛋糕店都已经关门了。浚谷往蛋糕上面插了个棉签点燃了当是蜡烛,两个人坐在街边的椅子上给玉河唱了生日歌。
  玉河被逗乐,看着在黑暗中摇曳的火光只是笑,这不再是那一根见证一个家庭逐渐破碎的蜡烛,而是黎明时绽放的金色花朵。她的眼神却渐渐悠远了起来,许久,她轻声说:"明天,我想去看看妈妈。"20.母亲
  换下了职业装,玉河穿上以前最喜欢的裙子,捧着一束玉兰花,来到了公墓。
  墓碑上的母亲照片仍是永远年轻的模样,黑白照片上的她一直那样温婉地笑着,眉目如画。玉河极喜欢母亲的笑,好像冬日的暖阳。她曾经的黑夜已经过去了,太阳终会升起。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说。她的胸前是几年前阿濯送她的那条双生花水滴项链,手中把玩的是幼时母亲送她的水滴项链,照片里的小姑娘仍旧甜甜地笑着,那笑容与母亲七分相似。她细细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好像过了半辈子,又好像只过了半分钟。
  天气不错,有微凉的风吹起了她的额发和裙摆,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手抚摸过。
  蓦然地,她又想到了许久以前,浚谷开车带着她去海边,在沿海公路壮丽的黄昏中,浚谷提及的那段话,来自于村上春树的《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她从未看过那本书,却依旧为了这段话深深动容。
  于是她也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幻想落于海面的雨。山川寂静,海面潮起潮涌,光与尘都就此凝固,整个世界万籁俱静。
  浩瀚无边的大海上无声无息的,不为任何人所知晓的降落着雨。雨安静地叩击海面,魚们甚至都浑然不觉。
  她一直在想这样的大海,直到有人走来,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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